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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单手撑着拐杖,暖融融的掌心拉住了苏韵卿的手,转眸扫了眼自己的随侍,“都在外头等吧。” 入了房中,苏韵卿搀扶着人在主位落座,忙着给她添茶倒水。 太夫人抬手制止了她:“孩子,别忙活了,想跟你说说话。” “您说。”苏韵卿规矩的垂眸立在了一边。 “在这住了许久,一直不见人,也不肯改口。这是不相信,还是不想认你母亲?” 太夫人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爱怜的凝望着她,试图劝慰: “明日她会来,见见?也权当舍老身个颜面,给老身祝寿可好?那年你第一次来家里,老身就认出来了,错不了,你和凌儿幼时的眉眼如出一辙。那玉镯,是老身留给孙女的,倒是没见你戴。” “太夫人,这说辞于晚辈而言,太突兀,甚至有些荒诞。若陛下所言是真,晚辈的父亲是何人,苏家和晚辈又是什么关系?从前的父母亲人是怎么回事?” 苏韵卿将视线黏进地板的缝隙里,语气低沉,打从心底里,她宁愿舒凌认错了人。 “你父亲是永嘉侯世子,他是苏硕之侄,你确是苏家人。”太夫人一声长叹,又道: “凌儿本是太宗帝钦定的太子妃,先太子早殁,才有先帝登基。先太子走后,凌儿从军,遇见你父,在军中缔结婚书,婚礼都未办过,知者甚少。只可惜那孩子命薄啊,新婚月余就…” 混浊的眸子里垂落一点晶莹,太夫人手捏丝帕拂去些微清泪,缓了须臾又道: “若他活着,凌儿不必被先帝逼迫,在兄长与郎婿新丧不久就入宫为后;不必与你母女分别,二十载不敢相认;不必咬牙苦撑,夺了这天下啊。” “韵卿…没明白。”苏韵卿眨巴着羽睫,眼底满是不解。在她的记忆里,永嘉侯府早就不复存在。 那位被她称作堂伯的世子,是伯祖父永嘉侯最后的血脉,却英年早逝在了讨伐北疆蛮夷的战场上,苏府家祠供有他的牌位,却从不曾听闻此人有过家室。 “凌儿入宫是为保全舒家。先帝看重、觊觎,也忌惮舒家军权,明知她曾有短暂婚许,却还强征她为后,她若不从征召,舒家便有难。” 太夫人将茫然的苏韵卿拉到自己身边,温声与人解释: “但先帝病弱,心性多疑却优柔寡断。凌儿代他掌朝数年,夺了九五尊位,是守住大瑭江山,守住舒家和你,唯一的办法。她苦心盘算经营,是为把一份盛世山河交于你手,这份隐忍难言的坚守与酸楚,你能明白吗?” “不…韵卿不明白,我既是苏家人,与这江山王权便没有瓜葛,国朝姓萧不姓苏,您这话不对。” 苏韵卿的神色已有了些许慌乱,她不想再听下去,她的侥幸快要被客观事实吞没殆尽了。 太夫人闻言,转眸观瞧着苏韵卿眼底的疏离与抗拒,喟然一叹: “萧家皇嗣,没一个能守住这天下。先帝下旨诛灭苏家,最是荒唐。他忌惮凌儿威权日重,想废她后位,便借中书令苏硕的手,承诺给苏家无上尊荣。哪知一夕败露,他为稳住凌儿,直接反咬一口,断尾自保,弃了苏家,斩尽杀绝。” 太夫人与人娓娓道来,“老身有令在先,舒家儿孙不争不要那尊位。舒家世代驰骋疆场,马革裹尸,儿郎铮铮铁骨,只护江山社稷,万民安泰。他们是你母女的臂膀,你不该心怀敌意。” “太夫人何必与我说这些?韵卿没想相认,今后也无意朝堂事,不过是好奇身世罢了。” 苏韵卿心乱如麻,只想尽快终止这番谈话。若太夫人所言属实,舒凌这是铁了心要改朝换代。她得承认,舒凌努力十余载,如今真想如此做,的确不是难事。 可这便宜母亲,她恨不起来,也爱不起来,最要紧的,是难以接受,断无心相认。 “苗苗随她生母,柔善乖巧,不似先帝多疑,是个好孩子。凌儿即位本是护住舒家和你的权宜之选,她不是没想过把朝政还给萧家,甚至说,她曾为此努力多年。 这些年,她默许你护着苗苗。你在前朝延揽朝臣,清退异己,为苗苗拉拢人心,小动作不断,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苗苗不适合为君。 她近年抬举舒家,你二人都看不惯,可她是为你铺路呢,她盼着让你光明正大入主大兴宫的一日,可谓殚精竭虑。你说这话,太令人心寒,她多年孤身冲破束缚,斡旋朝局的努力,岂非白费?” 太夫人眼底的皱纹愈发深了。 苏韵卿只觉得脑子嗡嗡的疼,便找了借口赶人: “太夫人,韵卿身体不适,想休息了,望您海涵。” “歇着吧。”太夫人缓缓起身,按了按她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期待: “明日黄昏,老身盼你去前厅,一块热闹热闹。老骨头没多少日子可活,就想着儿孙欢聚一堂,是个伴儿。” 苏韵卿见人走远,眼底的泪花夺眶而出。 回想起曾经的过往,整整十年起起落落,她被舒凌玩弄于股掌,成了帝王棋局里拿捏摆弄的一枚棋子。她怨过但不恨,毕竟只当舒凌是君她是臣,无愧于臣子本分便足够。 雷霆雨露皆君恩,置身朝堂漩涡,她视自己与千百臣工一般无二,从不奢求怜惜,惊惧惶惑,压力萦怀,也只在夜半更深时一人消解。 舒凌怪她恃宠而骄,张狂无惧,实则是她根本没有旁的臣子患得患失的心,觉得一身孤寂,这条命无甚可珍视的,游走朝堂只为护萧郁蘅安好。若要她为社稷,为萧郁蘅赴死,她眼都不会眨一下。 可今时被人告知真相,她顿觉揪心的疼,无法接纳这个为顾全大局人人皆可利用的“母亲”。 经年孤寂的苦楚与思念故去亲人的悲戚漫过心房,她甚至生出了汹涌的恨意。 她忽而明白了当年萧郁蘅意图谋反的心境,一时五味杂陈,竟不知自己为何而活,只觉得她的存在就像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翌日晨起,不明所以的萧郁蘅照旧端着汤药去寻人,一推门便见苏韵卿歪歪斜斜的靠着廊柱,竟窝在地板上睡着了。 “…和音!” 萧郁蘅陡然变了脸,将药汤丢去一边,快步上前搀扶,语气急促中带着十足的不满: “醒醒,怎么睡地上?身体什么样了还作践,你几时能听话一点儿,知道爱惜自己啊?” 苏韵卿迷迷糊糊睁开肿胀的双眼,视线一片朦胧,半边身子又冷又麻,只得借着萧郁蘅的力道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趴在了她身上,难得的脆弱嗓音飘忽忽的传出: “苗苗,让我抱一会儿。” 萧郁蘅愣在当场,忽闪着大眼睛懵懂出言:“怎么了…这是,发烧了?让我摸摸头?” “嗯~不”,苏韵卿原也是会哼唧的,没骨头般搭在萧郁蘅身上,喃喃道:“我清醒着呢。” 萧郁蘅满脸黑线,心底小鼓敲得密密麻麻,苏韵卿带着鼻音的软糯话音令她头皮发麻,这人怕不是中邪了? “喝了药去床上睡好不好?”萧郁蘅把哄孩子的软绵绵,甜滋滋的语气都拿出来了,伸手一下下抚摸着苏韵卿的脊背。 “不喝。”苏韵卿半闭着眼咕哝:“苦,就在你身上睡,又软又暖,别动。” 萧郁蘅贴着苏韵卿的衣衫猛吸了两口,却是一点酒气都没闻到。 一双桃花眼转了八百圈,她实在搞不懂苏韵卿怎会是这般模样,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昨晚给人端错了汤药。 没醉酒,如此失态,只能是吃错药了吧! 此刻的苏韵卿呼吸却是愈发平缓,好似真睡过去了。 萧郁蘅一整个人傻在原地,学着木头般定定的杵了许久,被迫充当着苏韵卿的温床,直至腰酸背痛再也撑不住,才拖拉着昏沉的人往床榻走去。 苏韵卿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吃了饭用过汤药,便又是午后疲乏,在药汤的后劲波及下,没过多久就再度睡了过去。 是以临近黄昏,只有萧郁蘅一人赶去了前厅给老夫人贺寿,苏韵卿不知梦游去了何方。 苏韵卿幽幽转醒之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墙头,起身立去廊下,却听不见府中有一丝热闹。 她披了大氅去隔壁寻萧郁蘅,屋内昏黑一片,这人并不在房中。 如此情形下,她满目疑惑难掩,走去院中拉了个婢女询问: “前厅可曾办酒宴,今日陛下不是来给太夫人贺寿么,怎如此清静?” “姑娘,两刻前陛下已起驾回宫,酒宴也在那时散去了。”那小丫头如此回应着。 苏韵卿闻言,长舒了一口气,这般最好,免得她编造理由推拒相见了。 回想起昨夜太夫人的请求,她倒是有一丝歉疚。 正在犹豫是否要去给人当面解释一番时,萧郁蘅的身影出现在了小院的夜色里。 “你睡醒了?怎么站在门外吹风?”萧郁蘅老远瞧见了人,便加快了脚步。 “凑热闹去了?好玩么?”苏韵卿立在廊下等她,微微勾唇浅笑着询问。 “你不在,陛下脸色不大好看,舒家人都屏气凝神的,哪有热闹?” 萧郁蘅俏皮的拉着她的衣袖揪着:“我可是替你解释了半晌,说你气色不好,服药后昏昏沉沉的叫不醒,不管他们信不信,我都尽力了哈。” “太夫人呢?”苏韵卿转眸瞧着她,轻声低语,随手给人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头发乱乱的,被谁欺负了?” “太夫人歇下了我才回来的。” 萧郁蘅温声回应着,随手摸了摸自己的头,“我头发乱吗?那约莫是被你睡觉时胡乱扯的,你拽着我不放,临开宴时我走得急,忘梳妆了。” 听得此语,苏韵卿有些尴尬的缩回了手,只凝眸望着月色,喃喃道:“快中秋了。” 芷兰最喜欢吃月团,也做得一手好月团,可她吃不到了。 年年一轮月,月下人殊别。最盼是团圆,最难是团圆。 “她叫我明日入宫去。”萧郁蘅敏感地觉察到了苏韵卿情绪的异样,忽而转了话题,抛出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消息来。 “去做什么?”苏韵卿未曾有分毫的犹豫耽搁,忧心追问,本有些怅然的眸色里转瞬被警惕填满。 “没说,就让我记得去见她。”萧郁蘅实话实说,继而道: “我们在这躲了好久,想来她该有好些话想说吧。她找到我们那晚,对你我之事的态度很是晦暗。虽然没说下去,也不知她是个什么想法,但我猜,约莫要把我叫进宫训斥一顿吧。” “别去。”苏韵卿强拉着人转身入了房中,语气坚决而生硬: “留在这,我就呆在你房里。她若是不满,让她冲我来。我不放心你一人入宫,听我的,别去。” “你就打算一直躲着她?”萧郁蘅随意的窝在了蒲团里,一本正经地打量着苏韵卿,试图哄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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