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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舒凌本在房中批奏疏,中途有些疲累, 便站在廊下望月。 蓝玉随人出来,一如往常的扫视了一眼周遭的婢女。陛下身边的人, 都是她在管。她眼尖的瞧见, 苏韵卿不见了, 而小宫娥里多了个陌生的面孔,瞧着有几分眼熟。 她垂眸思量着,忽而想起,这是萧郁蘅身侧的小丫头。 将人换走了么?她本想瞒过去的。 “想什么呢?”舒凌回眸之时, 恰巧撞上了她凝眸苦思的模样。 陛下问了, 蓝玉便也不想给自己找不自在, “陛下, 苏姑娘丢了,约莫是殿下的主意。” 舒凌四下扫了一圈, 沉声道:“把这两个不省心的都带来。” 蓝玉领命前去,却惊诧的发现,萧郁蘅根本不在, 二人的宫装散落在寝殿里, 钗环随意丢在了妆台上。 大抵是跑了,这还了得? 蓝玉匆匆回去将原委禀报舒凌,舒凌着人探查了一番, 猜得大概后, 反而兴致勃勃道:“红鸾, 去备个寻常车轿,我们也去逛逛;命禁卫乔装去寻那两个混账。” 于是,两刻后,洛水河畔,一辆马车悄无声息的跟了两个丫头半晌。 这二人毫无危机意识,丝毫不警惕周遭环境,只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悠然自得。 听得身侧马车里传出来的,舒凌阴阳怪气的调侃,萧郁蘅和苏韵卿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堂堂帝王竟藏在小轿子里溜出来了?愈发离谱! 红鸾探身出了马车,柔声轻唤:“姑娘们,愣着作甚?上来,莫让夫人等。” 苏韵卿与萧郁蘅相视一眼,心一横,腿一迈,闭着眼睛上了马车,直接学做鸵鸟。 舒凌闷声不语,马车悠悠沿着河畔走了许久,停在了一处喧嚣酒楼的后街。 两小只耷拉着的脑袋就没抬起来过。 红鸾哂笑道:“姑娘们,堵门口不好,赶紧下车了。” 二人灰溜溜的下了车,看见眼前的琼楼玉宇却是双双面露茫然。 舒凌大步流星的进去,由人引着直接入了最高层的雅间。 这是请吃饭?无人相信她有这份闲心。 禁卫把守在门外,舒凌立在窗前,将窗户敞开,吩咐道:“你们过来。” 二人不明所以,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一偌大的宅院,占据了半条街那么长,府门处匾额上题有“常宅”二字。 “此为洛京首富的宅邸,常员外家财万贯,得之可济万民。”舒凌幽幽出言,“你二人谁有办法得来他的家产,我今日就饶了谁。” 这是要她二人鹬蚌相争?苏韵卿顷刻蹙了眉头。 舒凌丢下筹码,便扯了把椅子,居高临下的安坐一旁,悠闲地欣赏着洛水两岸的民生百态。 二人沉默良久,舒凌笑呵呵道:“多耗一刻,代价便多一分,掂量着办。” 窗前的晚风寒凉,吹入心坎冻透了骨头。 萧郁蘅看着苏韵卿挤眉弄眼,苏韵卿回了她一个眼色,大抵就是示意她有话就说,早死早托生。 萧郁蘅递了个那我就不客气了的神色,转眸对着舒凌道:“母亲,可能再透漏些消息?您这条件未免单薄。” 舒凌冷笑一声,“想听什么?” 萧郁蘅利落的回应,“他家老底,家主软肋。” “此人年五十三岁,一子三女,妻妾成群,极尽巧取豪夺之能事。”舒凌漫不经心的脱口而出。 萧郁蘅眨巴眨巴眼,直言道:“您派个利索的禁卫绑了他的独子,直接勒索家财相抵不得了?” 话音方落,舒凌的嘴角抽了抽,暗暗腹诽,一众大儒怎就教出了个小土匪来? 她以手按着太阳穴揉捏了许久,沉着脸喝了杯热茶定心神。 萧郁蘅尴尬的吐了吐舌头,转眸看向苏韵卿,朝着她努了努嘴。 苏韵卿沉思良久,她不信舒凌会把萧郁蘅怎样,但是她自己可就不好说了。 感受到舒凌投来的不善目光,苏韵卿低声道:“婢子有一拙见,劳州官出面,劝其捐资,予他封赏,给他斜封官做,朝廷便捏住了他勾结官员的罪证;与此同时着人暗中收集此人鱼肉乡里的罪证以防万一。” “奸商封官?他岂会将家产悉数交出?朝廷的颜面何存?”舒凌淡然的抿了口茶。 “他飞扬跋扈数载,不缺银钱自会想要地位;而巧取豪夺却稳坐首富,定有后台撑腰。官是洛京主官封的,不干朝廷的事,官商勾结,一网打尽反倒干净。树倒猢狲散,大厦将倾众人推,何愁他藏匿私财?”苏韵卿为了保命,小嘴巴巴的说了一串。 “怎么个打法?”舒凌倚着座椅的扶手,视线飘落在那处巨大的私宅。 “无官身却有后台的商贾,朝廷不好擅动;可有了官位,便受森严律法约束。他本就肆无忌惮,得了官约莫会更张狂,此时便可拿人错处,并以此为引子再治洛京地方官员个失察之罪。即便不成,捏了人短处,令他花钱买自己和儿子的命,也有胜算。” 苏韵卿垂着眸子细细思量,神情淡漠反倒如闲话家常一般。 官官相护好破,商商同谋也容易拆解,唯独官商勾结,弄不好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韵卿的计谋虽透着孩子的幼稚,但比萧郁蘅的牢靠多了。 舒凌应付一个富甲一方的商贾,自非难事。说来盯上人家的家财,也不算光彩。但是以此考问小孩,还是有趣的。 舒凌没再评论,抬手招呼红鸾过来,耳语了几句后,便见红鸾快步离去了。 “请你们看场好戏。”舒凌嘴角微微勾起,手撑下颌,眼眸望着对面的宅子,摆出一副闲适雍容的贵妇人姿态。 萧郁蘅和苏韵卿面面相觑。 等了有将近一个时辰,两个丫头的腿都站直了,倏忽间一群蒙面黑衣人持刀悄然入了常府。 再过须臾,便是火光冲天,映照得半个洛京宛如朝阳初升。 苏韵卿和萧郁蘅尽皆傻了眼。 萧郁蘅诧异的望着舒凌,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母亲您这是,杀人放火直接打劫?” 舒凌赏了她一个白眼儿,转眸吩咐蓝玉,“叫楚明庭带人跟着这群贼。” 苏韵卿闻言,愁眉深锁。 舒凌看着冲天的火光,哂笑一声道:“该回了,你二人无人过关,走吧。” 萧郁蘅不甘的跺跺脚,“您这是个什么主意嘛?” 舒凌冷哼一声,“抓了他的管家,咬了他的罪证,命红鸾送给了洛州主官,便有这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兵不血刃不好吗?” 苏韵卿在心里给舒凌竖了个大拇指,惹不起惹不起。 这一把火烧的,洛州主官的脑袋非得搬家。 她不信这主官如此傻,忍不住问道:“您借刀杀人,还火上浇油了?” 舒凌瞪了她一眼,指了指窗户道:“活腻了可以跳下去。”傻丫头瞎说啥大实话! 苏韵卿怂怂的缩了缩脖子,没再言语。 待一行人回了行宫,才是好戏的开场。 这个夜晚格外热闹。 随行官员和洛京官员皆如热锅上的蚂蚁,陛下出巡到此,偏在此时出事,委实太过瘆人。 舒凌佯装不知情,发了好大一通火气,把一众官员骂了个狗血淋头。 萧郁蘅和苏韵卿候在一旁,憋笑憋得甚是艰难,险些忘了她们两个还欠着舒凌一笔账呢。 欲哭无泪的官员们颓唐离去之时,已是夤夜光景。 舒凌毫无睡意,端坐主位,冷声道:“富商可予朕钱财,你二人身上,给朕些什么合适?” 方看了一通笑话,觉得意犹未尽,酣畅淋漓的两个人忽而清醒,现下她二人才是舒凌眼里的笑话。 咚咚两声闷响,两只鸵鸟跪的整整齐齐。 领教了舒凌的狠辣,也感悟了此人的喜怒皆是逢场作戏,她二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苗苗,糖葫芦甜么?是茶馆的糕饼好吃,还是糖葫芦更合胃口?”舒凌依旧笑眯眯的。 萧郁蘅的心理防线瞬间垮塌,这人怎会什么都知道? “母亲息怒,孩儿错了。”萧郁蘅除了这八字,想不出旁的话来。 舒凌缓缓踱步到苏韵卿的身侧,笑言,“泥塑好玩么?可要朕将那老翁请进宫来教你?” “婢子不敢了。”苏韵卿顿觉满腔热血直冲头顶,这自带笑声的口吻太过骇人。 “哦?这是吃喝玩乐都倦了?”舒凌状作为难,“那岂非无趣?朕这里倒是有个新鲜玩意儿,要不你二人尝尝鲜?” 又来。 上一次皇陵的惨状犹在眼前,舒凌如此出言,绝无好事。 “蓝玉,”舒凌的话音分外柔和,“都说年轻人精力旺盛,脑子也活络。这洛京的田亩账册卷帙浩繁,数目颇巨,想来也只有耳聪目明的小孩瞧得真切,带她们去好生总账吧。完成之前,该是废寝忘食才对。” 舒凌正愁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手这个重要的差事,她二人非要往上撞,那也怪不得旁人。 苏韵卿与萧郁蘅对视一眼,就差仰天长啸了。 看账册令人头皮发麻,结果一不许吃,二不许睡,舒凌这是要她们的命。
第33章 清债 家家户户鼾声如雷之际, 行宫廊道下,两个小姑娘颓然的身影漫过烛火下的石阶。 蓝玉命人归置出来一间宽敞的殿宇,将数抬木箱装着的账册悉数搬了进去。 待二人不情不愿的入了殿中, “吧嗒”一声,殿门处落了铜锁。 算盘珠子和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两个小几上, 满屋子除了茶水,再无旁的能入口的东西;除了茶炉与烛台, 再无旁的生机可寻。 “救命啊…”萧郁蘅环视着周遭的环境, 直接瘫坐在地上哀嚎。 她最厌恶的学问, 就是算学。 苏韵卿总是那个冷静的存在。 她抄起一本账册,走马观花的瞧了一眼,沉声道:“一本账册一个人盘约莫半个时辰,一箱有二十本, 便是十个时辰。一日十二个时辰, 即便不吃不睡, 可精力有限, 一箱子已然是极限。” 话音入耳,萧郁蘅忽地站起身来, 数起了面前的箱子,“…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整整十八箱。也就是说, 你我要不眠不休整整…” “九天。”苏韵卿失落的接了话。 “这怎么可能?九天会要命的。不就是出去玩了,罪不至死吧。”萧郁蘅快要哭了。 本还想去看牡丹呢,如此一来, 看奈何桥的彼岸花倒是应景。 “陛下在洛京不会留这么久, ”苏韵卿尚存一丝理智, “她只想关着我们。” “那我可以躺在账本上睡觉吗?”萧郁蘅垮着一张脸,满目凄楚。 苏韵卿将人拉起,摁坐在了椅子上,“我们今夜得摆出个态度来,你我联手看一本,一人念一人盘,撑上十个时辰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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