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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很幼稚。 叶清影的目光每每扫过,方天问的唇色便苍白一分, 感觉再多说两句重话, 少年就要背过气去了。 她兀自拾起散落的铁锹,将小土丘铲平。 扬起的尘土惹红了方天问的眼,他仰着头,眼白里血丝密布,也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勇气,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直挺挺地躺在坟堆上, 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你、你做什么!” 叶清影半眯着眼,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眼神闪躲。 压迫感像是一块厚重的铁板, 直愣愣地往下倒, 方天问被饿得很瘦,喉结上下吞咽的动作十分清晰。 叶清影手臂略一使劲儿,铲子便狠狠地戳进松软的土壤里,距离方天问的脆弱的脖颈不过一尺的距离。 若再偏一点儿,便能轻松要了少年的命。 “不行...”他声音弱了些,身形不可抑制地抖了抖,硬着头皮不肯挪动,眼珠子瞪得更圆更大,凸得很可怖,仿佛这样便能抵消心底的惧意。 但还没等他听到回应,便一阵天旋地转。 叶清影直接将一铲土连同他一同甩开,照片飘落在积水洼里,水渍从一点开始,逐渐侵蚀得完整,模糊了人影,沉落了岁月。 方天问挣扎起身,口鼻里尽是淤泥,有股令人作呕的腐腥味,瞧着很是狼狈不堪。 南禺动了,随手折断一根枝丫,照着方天问头顶扔去,朗声道:“待着别动。” 有些人生起气来可是很恐怖的。 方天问捂着头顶往树上面望,只闻其声不见其身,转身噗通一声跪坐在水里,溅起黑黄的泥点子,怯声道:“谁、谁?!” 棺材埋得很浅,只往下挖了十厘米便露了漆面,叶清影头也不抬,冷声道:“鬼。” 方天问这下才是真的背过气儿了。 可是叶清影就没打算给他喘息的空隙,一手提着后衣领,将人的上半身死死地压在坑沿边。 她慢条斯理道:“看清楚了。” 四四方方的小坑里,棺材最面上的板子上开了拳头大小的洞,露出脏兮兮的布鞋底,被磨损得只有薄薄一层了。 头朝下,脚朝上,那棺材竟是竖着入葬的。 方天问啃了一嘴泥,久久不言。 南禺悄无声息地绕到坟冢另一侧,诧异地挑了挑眉稍,“竖葬。” 死后也不得安宁,这得有多大的恨意。 方天问逐渐没了挣扎的力道,他梗着脖子,身上残存的那点少年意气也没怨气抹平了,他僵硬地扯了扯唇角,极力想表现得云淡风轻,“我恨他。” 但咬牙切齿的吐字和下意识捏紧的拳头还是出卖了他。 尸体停摆了许多天,加上近日天气逐渐炎热,腐败滋生了蛆虫,有几只白白胖胖的顺着那破口往外蠕动,留下一条细细的曲线。 方天问怔怔地看着,那翻滚的情绪在心间暴涨,胸口起了又落。 “所以你杀了他。”叶清影松开他,侧身而立,而后又道,“他是你舅舅。” 舅舅这俩字像是一簇火,熔断了方天问脑子里绷紧的那根弦,烘得那火气直往上冲,他两指夹着蛆虫,使劲一捏,粘稠黄白的浆液顺着骨线淌下。 虚伪的面具被撕碎,只剩下凶狠暴戾。 “他该死!他该死!”方天问双目赤红,一拳又将棺材上的窟窿砸得更大,随后竟抖着肩膀笑出了声。 他垂着头,最后一丝良知也随着笑声泯灭了。 “那天啊。”方天问擦掉眼角的泪,直勾勾地盯着掌心,生命线蜿蜒清晰,又长又深,算命的老道告诉他这辈子安稳无忧长命百岁来着。 呸,狗屁不通。 他举着掌心往前抻了抻,“哦对,那天下雨,我就这么轻轻推了他一下。” 少年的语气甚至有点兴奋,叶清影从水洼里捞起老照片,污水滴答滴答的往下掉,“你承认了。” 方天问摇摇头,反驳道:“不,是他自己命短,摔死的。” 甩照片的水溅到他的身上,少年打了个冷颤,募地安静下来。 对着微弱的月光,照片上的折痕依稀可见,叶清影顺着痕迹将照片折叠,余芳华的脸被掩埋在阴影里,余光义和方文相依相偎,笑容灿烂。 叶清影看着方天问,眼神里夹杂着怜悯。 “肮脏,龌龊。”方天问仰着头,瞪着眼睛,仿佛要堵住些什么。 他往棺材洞里砸了一大块黄泥,“我妈说,他只是工作太忙,不是不喜欢我。” 方天问甚至连方文的姓名都不稀得说,只用“他”来简单代替。 在少年的印象中,方文总是早出晚归,其他时间总是趴在书桌上忙活,所以尽管每天都近在咫尺,他对父亲的印象却不多,模糊的背影,严厉的责骂以及厌恶的眼神。 自己摔破了膝盖,母亲总会抱着他轻声哄着,“不哭不哭,痛痛飞~” 自己饿了,也只有母亲在前院后厨忙碌着,生活起居不见旁人插手。 这些画面都牢牢镌刻在他脑海里,一刻不敢忘记,也不能忘记。 方天问的眼神极为冰冷,只有在提起妈妈的时候眸子里的光才会忽闪,余芳华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光,照亮他贫瘠的内心世界。 “我努力听话,努力懂事,努力去奉承他。”他顿了顿,眼皮耷拉着。 童言稚语是治愈人心情的良方,方文对待方天问的态度略有缓和,不会再不理不睬了,每天也会象征性敷衍几句。 只是这种单方面父子情的维系并不持久。 “十月十号,他第一次打我。”方天问抿着嘴角,用力咬着脸颊肌肉,撕下一小块皮肤组织吞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余光义离家的日子。” 几岁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他记得些重要的时间节点,那天之后,方文冰冷的态度比之前更甚,坐在书桌前生了根。 风撩起方天问的衣摆,露出瘦骨嶙峋的身体。 矿难之后,他便跟着余光义生活,直至后来回来整理遗物时,在方文的书桌的柜子里发现一叠泛黄的旧信纸,全是未寄出的信件,字里行间藏满了爱意与眷恋。 方才他扔下的那一封不过是九牛一毛,更多的他已经烧掉了。 从此,方天问心心念念的问题终究还是有了答案。 方文从不爱余芳华,他因惧怕于流言蜚语才留下结婚生子,一直处心积虑接近的是自己的亲舅舅——余光义。 所以他讨厌自己,甚至是恨。 方天问将信撕成几瓣,然后揉捏成团扔了出去,瘪了瘪嘴角,嫌恶道:“抬头写的是吾爱余弟。” 叶清影忆起借着黎丘阵法看见的回忆,方文伏案写作,那封被扔进抽屉的信件,最后一句洋洋洒洒地倾吐着爱意——“生能尽欢,死亦无憾。” 虱子多了不怕痒,方天问已经不害怕了,能倾诉出沉寂已久的往事,反而感到一阵轻松快活。 他耸耸肩,忍不住扶腰咳嗽,声音嘶哑而沉重。 等他缓过神来,两边脸颊显出病态的红润,“姐姐说,他们该不该死。” 腐烂味一阵一阵的,叶清影将目光挪到方天问的脸上,看着他唇边溢出一丝血迹,一直低垂着眼眸,不愿抬头看棺材里的人一眼。 南禺摇摇头,忍不住出声,“要是真的两情相悦,余光义又何必离家。” 话音落地,一针见血。 方天问猛地揪了一大把草叶,脖颈的青筋倏地炸起,两片嘴皮磕磕绊绊地贴着,咬牙切齿道:“你个鬼胡乱说!” 他朝着虚空挥了几拳,只是南禺是站在他背后的。 叶清影倏地拧眉,压了压音调,“是不是你心里清清楚楚,明明是方文一厢情愿,你却将怨气都撒在无辜人身上。” 方天问用力得手背骨头凸起,声嘶力竭道:“一个巴掌拍不响,他就是因为心虚才跑的!” 叶清影欺身上前,巧妙地拉开两人间距,微凉的手掌倏地擭住少年的脖子,只轻轻用力,便让他上气不接下气,脸色隐隐有泛青的迹象。 她冷声道:“你与黎丘有交易。” “我...听、听不懂...”方天问一双手胡乱扑腾着,叶清影的手背瞬间多了几个抓痕。 随即,她的话将方天问直接打入深渊。 “你倒是忠心,可惜黎丘已经死了!”叶清影单膝将他压在地上,看着少年眼底的桀骜转变成质疑最后化为空洞。 颓败和黑暗完完全全地笼罩他,少年像是一具没有生命力的提线木偶。 “你用亲舅舅的命来献祭,可黎丘是妖,他从没想过要帮你。”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2-05-24 00:32:29~2022-05-30 22:42: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奥陌陌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回家罢 叶清影瞧他这幅萎靡不振的模◎ 方天问眼神涣散, 双臂无力地垂着。 叶清影瞧他这幅萎靡不振的模样,直接倾身下来,将他完全罩在阴影里, 逼得更紧, “你觉得一切尽在你掌握之中, 交易是你情我愿的,是不是?” 方天问脸上的淤泥被风吹干了,随着肌肉颤动呈网状皲裂, 他动了动苍白的唇, 嗓子像被粗粝的风砂打磨过,“是...不不...不是...” 倏地, 他扬起下颌, 满脸怒容,眼睛像死鱼眼一样鼓着,嘶声叫道:“你哄我的!你哄我的!他是妖!他不会死!” 叶清影手背上溅落湿意, 她立刻双眉紧蹙, 像抓破布娃娃似的提着方天问羸弱的身躯。 耳边破空声凛冽,少年像是被高高吊在空中,强烈的失重感和对未知的恐惧,促使他紧紧蜷缩着掌心。 脚下是白日的战场,花草枯败,满地狼藉, 融化的铜水渗进土壤里, 只余浅浅的一滩凝成壳。 叶清影厉声道:“业火焚烧,必死无疑。” 其实她并未使多大力气, 但方天问几日未进食, 落地膝盖一软, 直愣愣地滚向断裂的树枝,薄薄的衣物被撕裂,四肢肌肤上划开几道血口。 他就那样无知无觉地躺着,连一声嘤/咛都没有。 叶清影并未多看他一眼,静静地站着吹了会儿凉风,风里裹挟着残留的糊味儿,“你也是个可怜人,他将死之际也把你耍得团团转。” 黎丘奇鬼,善效人,这句记载绝不是空穴来风。 方天问更像是被豢养在黎丘脚边的宠物,时不时被逗弄一下,主人便从中获得愉悦感。 少年听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便没吭声,浸血的眼珠也没转动,只能凭借胸口的起伏还能辨出是个活人。 叶清影踏着树枝走过来,惊扰了栖息在漆黑夜幕中的草虫,飞起一片荧光,她问道:“另一人也是你杀的,是不是?” 方天问恍惚地盯着头顶的人影,眼前浮现出那日的场景,那天晚上的星幕亦如今日一般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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