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笃笃笃”盲杖声音由远及近,响彻寂静的空巷,老人的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走地极为艰难。 他当时倚着门框,想着:瞎子出门总这样麻烦。 但当他提前立在转角处等着的时候,老人却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提前几步停下脚步,与他隔了两米的距离。 他蹙了蹙眉,伸手在老人只剩眼白的眼睛前挥了几下。 掌心撩起风,风带动一缕枯燥的银丝。 她当时什么反应来着? 方天问大概是忘记了,只记得老人扯着破锣嗓子问了一句,“是小宝吗?” 再多的便没了。 可是恶意已经从心间的裂隙钻了出来,像是肆意生长的荆棘藤蔓,汲取得整颗心一抽一抽的疼,只能用罪恶的鲜血浇灌。 他伸出了手,故技重施。 方天问舔了舔唇,回应与之前如出一辙,“不,是她自己命短,摔死的。” 叶清影从上衣兜里翻出那部老式按键机,一边搜寻着什么,一边笃定道:“你也恨她。” 方天问艰难地撑起上半身,骨头架子像是被人打断了又重新黏上,肌肉酸软乏力得很。 恨?怎么能不恨呢? 他也曾给过机会的。 那晚,灵堂中央的烛火被风吹灭了一盏,角隅暗了许多,但方天问并未及时补上,因为瞎子是不用双眼视物的。 老人跪坐在蒲团上,念了几句超度的经文。 方天问独自缩在棺材旁边,半阖着眼困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并不想和老人单独相处,因为她是个没有人情的疯婆子。 老人似将女儿的亡故都怪罪在方天问身上,轻则不理不睬,重则言语辱骂,他都是领教过的,两人之间,亲情淡泊如水。 果然,那晚她又发了疯。 打骂如雨点般落下,方天问从梦中惊醒,头上正好挨了几闷棍,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你个扫把星!” “克死你妈不算,又来害你舅舅!” “我儿啊!你死的好惨呐!” ...... 方天问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骨关节捏得啪啪作响,想着:再忍一次,最后一次。 辱骂像是魔咒在他耳畔萦绕不去,他挤出一点难看的笑,“她走便走了,干嘛还要再回来,都是她自找的...” 第二次再见时,他便动手了。 方天问扭了扭肩膀,强撑着站起来,气势盛了几分,“你知道她最后是怎么求饶的吗?” 叶清影指腹摩挲着绿色的通话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小宝救我~小宝救我~”方天问捏着嗓子模仿着发出尖锐的呼喊,笑得眼角的泪水欲将滴落,“真是愚蠢可笑。” 南禺长叹一声,叶清影摇摇头,冷声道:“她只来过一次。” “什么?”方天问不理解。 叶清影并未正面回应他的问题,摸着略略凸起的键盘,轻轻按了下去。 先是一段“滋滋”的电流声,夹杂着凌乱的脚步和喘息。 “我...回来...了...” 方天问听出这是老人的声音,较之现在的粗粝难听,这明显年轻悦耳许多,他倒吸一口寒气,呛得肺里生疼,止不住地咳嗽。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我今天看见小宝了,光义将他照顾得很好。” 方天问听见熟悉的称呼,足尖将草碾成渣滓,眸子里浮现出一丝厌恶与躁郁。 “小宝六岁,光义打工很忙,他自己一个人上下学。” “小宝七岁,我眼睛不太好,勉强做了两件夹袄,希望他能喜欢。” 夹袄?方天问不记得了,但应该是直接扔了。 他“切”了一声,谁稀罕那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 “小宝八岁,我想告诉他真相,但他...用小宝的命来威胁我...” 老人在讲到第二个“他”时,稍有停顿,颤抖的尾音暴露出不宁的心绪。 “我搬回来,怕自己会忍不住。” 录音隔了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声,穿插了一段段空白,有时是几声狗吠,有时是杜鹃啼鸣,有时仅仅只有叹息声。 老人仿佛没了话要记录,只余些生活琐碎的片段,越过漫漫无尽的河流,突然跳到你跟前,提醒你时间的飞逝。 “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不要听了!”方天问心底莫名慌张,思绪纷飞,冷汗淋漓。 他伸手想抢,叶清影只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将他定在原地。 “小宝回家了!但他还监视着我。”语气先是兴奋雀跃,后又染上颓丧。 其余大多录音碎片也是记录方天问的成长过程,诸如哪儿摔了磕了,还喜欢上树摘果子之类的。 根据碎裂屏幕上的时间记录,最后一段录音发生在前几天,算算日子,正好是老人被害身死的那天晚上十二点。 “最近涌进很多外乡人,我最近一直咳血,想想也应该是时候了...咳咳咳...咳咳咳...” 接着是锅碗瓢盆摔碎的动静,老人止不住地喘息着,喉咙像是夹着浓痰,呼哧呼哧地激起刺耳的电流声。 “多么可笑...咳咳咳...死而复生...” 轰! 这话如一声惊雷狠狠砸进方天问的脑子里,搅得他脊液天翻地覆,一片混沌。 刚刚播放完,破旧的手机先支撑不住关机了。 眼前人颤抖着,叶清影将手机放入他上衣口袋,“你是不是同黎丘约定,你帮他收集阵法材料,他帮你复活余芳华。” 方天问不置可否,只是呼吸越发急促。 “他是不是还告诉你,那是八卦噬魂阵,操作起来极为困难。”叶清影又问道。 方天问闭了闭眼,涩然道:“是...” 叶清影瞧他的面庞既可怜又可怖,“他在骗你,那的确是噬魂阵,不过不是为复活余芳华用的,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 “你胡说...”少年虽是反驳着,但身形已逐渐佝偻,更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 “你婆婆早就去世了,这十几年来被困在那副躯壳里的,一直都是余芳华。”叶清影顿了顿,黎丘的顽劣实是她生平所见最甚。 方天问噗通一声倒在地上,孱弱的身体扭曲得像是一截烘烤后的竹片,掩面而泣,无声哽咽。 黎丘还做不到手眼通天,老人原本的肉身大概率是被扔到野兽堆里了,纸皮人偶的伎俩需要隔段时间就换材料重做延续,所以余芳华身体日渐虚弱,其实本也到了苟延残喘的境遇,只是黎丘非要哄骗方天问亲手了结。 “那晚你第一次看见的人是黎丘。”叶清影不忍再说。 黎丘抢在余芳华之前假扮老人,激起方天问心底积怨已久的怒气,借此完成自己的游戏。 所以,是方天问亲手杀死了自己母亲。 那天晚上星河灿烂,自己儿子就在前面路口等着,距离真相仅有一步之遥,余芳华满心欢喜地踏上一条不归路。 她笑着问:“是小宝吗?” 方天问咬紧牙关淌着泪,喉间一点悲鸣也发不出,他此刻更像是几片被撕碎的纸屑,孤零零地随风飘荡,一些落入肮脏的污泥里,一些没入黢黑的池水中。 世界昏暗,从心间开始腐朽发臭,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黎丘说得对,他从未亲手害人性命,他不过是利用了人性的劣性。 妖鬼易捉,人心难测。 天际亮起一抹鱼肚白,翻过后山便是一座桃林,微风轻拂,洋洋洒洒地落了漫天遍野的粉色花瓣。 青山绿水,恍若初到时。 好像她们只是来赴了一场春分的邀约。 叶清影怔愣地回头望了一眼,眼皮上倏地覆上温热。 南禺轻轻牵住她的手,哄道:“走吧,回家。” 作者有话说: 给我写难受了。
第26章 祖奶奶 “然后呢?然后呢?”许知州忙往上凑, 经过他几天不懈努力地呵护,头发终于长出来一截粗黑的短茬。 怎么说,还挺丑的。 “我只捉妖, 人不是我掌管的范畴。”叶清影乜斜他一眼, 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一步。 她低着头, 颈部微微弯曲,鼻梁上架了一副透明的护目镜,镜面折射出蓝紫光, 橡胶手套被完全撑开, 衬得她手指修长,骨线匀称。 许知州为了照顾骨折的乌启山, 按照计划提前被接回了市区, 原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那能料想到这后面还如此精彩纷呈。 多可惜啊,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捉妖。 这不, 刚接到叶队回来的消息, 他便眼巴巴地赶过来了。 “哦。”他难掩语气中的失落,一张兴致勃勃的脸瞬间垮了下去。 真是更丑了。 长桌面的瓶瓶罐罐里盛装了些溶液,都用标签贴逐一标识了名称,叶清影将解剖刀贴近断掌骨骼,小心翼翼地剔除碎肉。 黎丘的断掌暴露在空气中有十几天了,肌肉溶解腐烂, 腐臭味难闻, 粘液褐色浓稠。 “呕——”许知州脸色一变,忙捂住口鼻, 朝着空中喷了大半瓶空气清新剂。 旁边站了只手舞足蹈的猴儿, 叶清影完全不受影响, 波澜不惊道:“乌启山的伤怎么样了?” 许知州唇瓣蠕动,只能绷紧脸皮如实道:“出院了。” 叶清影将薄刃解剖刀扔进水池里,转身举起镊子,指尖朝上,双臂弯曲,淡淡看了他一眼,瞥见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于是善解人意道:“受不了就出去。” 许知州摆了摆手,梗着脖子抬头挺胸,“区区...呕...受得了!” 叶清影:“......” 她表情冷淡,兀自低头配液,直接忽略了许知州的干扰。 “嗤——”接着便是细碎密匝的滋滋声。 许知州鼻子里塞了两坨湿纸团,只能张着嘴呼吸,伸长脖子偷瞄。 骨掌全部浸没在溶液里,不断向上涌着细小气泡,缝隙中夹着的碎肉被一点点吞噬。 叶队的癖好可真够变态的! 许知州脑瓜子嗡了一下,刚长出的短毛被硬生生揪断了好几根。 叶清影摘下手套,从抽屉里抽出最面上的一叠纸递给他,“看完,滚蛋。” “这啥?”许知州好奇道,纸张入手还有些温热,黑色墨水还未完全干涸,指腹抹出一道痕迹。 标题用行楷书写着——【黎丘:纸皮人偶】 是归档记录! 随即,许知州嘿嘿地笑了两声,在叶清影看来十分猥琐。 拿到了想要的东西,许知州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迫不及待地冲出门,狠狠地往肺腑里灌了几口干净的空气。 小隐于野,大隐于市。 谁能想到妖精管理局的办公地点就设置在市中区,藏在中贸大厦写字楼旁的旧民居里,上下共五层,地上两层,地下三层。 一二层是平平无奇的办公室,再往下是训练室、实验室以及档案室,用旋转步梯连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5 首页 上一页 22 23 24 25 26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