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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葳瞥了他一眼,信步直入相府。 那人慌了神,快步近前,作势要拦:“您容小的去知会相爷一声,且在这儿等等。” 云葳倏地抽出了桃枝身侧的长剑,架上他的脖颈,眯了眼睛警告:“让开,莫要作死。” 门房吓破了胆子,整个云府上下,还无人是这般行事路数,他今日算开了眼,忙倒退两步,闭嘴不敢再多话。 云葳循着记忆,气势汹汹地找去了萧思玖的卧房,直接推门而入,将正在作画的萧思玖惊了个好歹,一幅山水画被晕开的巨大墨点毁了个彻底。 “你来这作甚?” 萧思玖丢下毛笔,背着手站在画案后,尚算沉稳地凝视着一身白衣的云葳,徐徐猜测: “未着官服,绝不是来奉旨抄家的。既如此,你这般横冲直撞,可还有一点礼数规矩,长幼尊卑?” “来见下属,还要点头哈腰?” 云葳冷声回怼:“您若还当自己是效命于阁中的人,就配合我一次,将云府家宅控住,即刻起,不准任何人出入。萧首监,您身为云家老夫人,这点权柄该有吧?” 一语落,萧思玖身侧的嬷嬷大惊失色。这人一直知晓老夫人的身份,却不知老夫人忠心耿耿效命多年的,竟是自家孙女。 云葳阴沉的眸光觉察这番异样,指着那嬷嬷,吩咐桃枝的语气不带一丝犹豫悲悯:“杀了她。” “你在闹什么?!”萧思玖伸了胳膊将嬷嬷护下:“把话说清楚,别跟我耍疯。” “今日我来,是送云崧父子上路的。” 云葳近前两步,清冷的话音毫无情愫:“于云家也好,于阁中行事准则也罢,我此举无错。您该清楚,现下时局,云家苟延残喘,气数已尽,翻不了身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我先发制君。” “你就这般堂而皇之的入府?不留后路,不计后果,失心疯了?” 萧思玖满眼惊骇,出口的语气尽是责备。 “我已经来了,没有回头路。时间有限,您可愿配合?等到府中血流成河,悔之晚矣,不是么?” 云葳淡然回视着怒火中烧的萧思玖:“阁中瞒了我好多事,我心力交瘁,一半拜云家所赐,一半拜您所赐。行至今日,我进退两难,取舍皆苦,难不成怪我投错胎了吗?” “照她说得做,守好府门,她走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萧思玖阖眸一叹,指使身侧的嬷嬷去安排。 “云崧在哪?带我去见。今日不该他父子当值,这会儿该都在。” 云葳转身立去了廊下,轻声询问着。 “跟我来。”萧思玖在前引路:“为何是今日?” “再拖,怕都去了断头台。今上的性情,隐忍不发的后果只会愈发惨重。”云葳无意隐瞒: “岭南动乱致使宁侯西去,要拜云崧所赐。安阳王府一事才过了两日,云家牵涉其中,云崧岂会看不穿王府筹谋?直觉告诉我,今上忍不了多久了。云家想窃国,是么?” “你去问云崧,我知道的不比你多。”萧思玖的语气格外淡然,立在一独立的正房外:“到了,去吧。” 听得两道急促脚步的响动,书房的门自内打开,探头出来的,是云山近。 他看着廊下的云葳和老夫人,颇为意外,再瞧向刚刚自觉退出去好远的书房护卫,不解道: “娘,你们这是?” 萧思玖背过身去,负手立在廊下扫过满庭簌簌作响的槿树翠叶,没言语。 云葳给桃枝递了个眼色,随即大步流星闪进书房,一眼瞧见了安坐主位的云崧。 云崧老迈的眸子里闪过一瞬诧异,随即竟朗声一笑,招手寒暄开来: “山近,过来坐吧,云葳有话与你我说。祖孙三人同堂,十六载仅此一次,难得啊。” 云葳无意与人周旋,直接从袖子里取出两个小药瓶,拍在了桌上: “一人一颗,吃下去。不疼,一个时辰后,走得无声无息。好歹是全尸,权当我还了你们的血脉之恩,自此再无瓜葛,死生皆陌路。” 话音散去,只一瞬,云山近脸色煞白,放于膝盖上的手都在发颤。 云崧却很淡然,落去云葳身上的视线竟浮现出一丝欣赏,他捋着胡须,忽而扬声唤着: “阿玖,进来可好?夫妻一场,这般绝情不成?” 房门“吱呀”一声,萧思玖长身傲然,在主位一侧的椅子落座,随手摆弄着药瓶闻了闻: “到底是个心软的丫头,阁中最好的毒药都舍了出来。此药珍贵,老身也只有一颗,你可知,这物件传了多少年?” “我身上流着你们的血,是我最痛恨却最无力改变的事实。” 云葳略过萧思玖的问题,扯了个小凳落座:“把药吃了,留个体面,莫逼我动手。我冒着被处极刑的风险来做此事,你们可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次?” “阿玖,你瞒我半生,当真是念音阁的人。”云崧自嘲一笑,看着云葳,沉声道: “你竟也是,我云家还真是风水宝地,换出去的后辈都能被念音阁收拢。老夫的筹谋,你看懂了吗?云家早已是无解死局,自今上即位后,老夫所布的棋路,你可能明白?” “别卖关子,舅舅正值报国英龄,本该戎马御外敌,却被你害死了,我恨不得一刀宰了你。” 云葳的声音隐隐发颤,凝眸愤然瞪视着云崧,没心思复盘谈天。 “我是前雍末帝点的状元,又随侍大魏三帝,今上是第五位了。一人哪有随侍五朝的道理?即便每次选择皆无错,云家的结局也无可挽回。三百年来,云家宰辅不计其数,这等家族,帝王容不下。我在其位,便要为云家数百口性命筹谋,若你在此位,未见得比我做得好。” 云崧怅然一叹:“外戚元家无甚基业,竟也想篡权。老夫门生故吏无数,怎不能作此想?与其引颈就戮,不如决然一战,只可惜天不怜我,不予良时啊。若文昱在位,老夫筹谋可成,可他不堪一用,扶不起的阿斗罢了,豪赌掷注疏失,只剩满盘皆输。” “大言不惭,只会粉饰狼子野心,不如说点儿实际的。”云葳冷嗤一声: “你执意与文婉结亲,是为篡位做准备吧?今上拆了婚约,你又利用耶律太妃和文婉制造文家内讧,勾连安阳王府,教唆岭南乱贼,将国朝搅得内忧外患,是为浑水摸鱼?与西辽勾结的人,是你?” “错了。”云崧打开药瓶,将药丸吞入了腹中,抿了口清茶,对着云山近道: “服下吧,难为你闺女一番心意,莫要不领情。落入今上手里,咱父子人头落地是好的,千刀万剐也未可知。士人该有体面,这是你身为相府长子,最好的归宿。” 云山近依旧无动于衷,苍白的脸上,眉毛、唇缘都在颤抖。 “今上六亲不认,齐明榭是她舅父,但她急于去他权柄,却不动我。那时我便知,云家十死无生了。耶律妃和文婉,知情太多,我得除去。但岭南也好,南绍也罢,我运作这些的本意,是让宁家立足,被今上取信,给你和云瑶留个生路与靠山。至于西辽,引狼入室是国之奸臣,老夫不做。” 云葳眸光森然如刀,阴鸷地盯着云山近:“不吃么?逼我弑父?” 云山近抬手指着云葳,满面苦涩:“你…!” “你对云家的恨意这般大?我们是你的亲人,你该思量的,不是如何才能挽救这个家吗?先前你叔父做的事,不曾告诉我们,我待云景好,是为让他待你好,我们是换走了你,可从未…” 云葳一掌拍向桌案:“闭嘴!你若拎得清,就别掰扯,我在冒险救云家,你看不出?” 她无意纠结旧事,愈发心寒地回怼:“让你们一命呜呼去黄泉享福,还不知足!你可想过,我和娘亲,妹妹,日后要如何?我要孤身面对今上和朝臣的猜忌发难,谁来同情我,谁来怜惜我!” “若非念着你们与我有亲,我何苦来?若非念着自己姓云,云家九族生死,与我何干?!” 一语落,萧思玖起身强行把毒药喂进了云山近嘴中: “你对不起云葳,这会还在骗她,是该闭嘴。我生了你,让你跟云崧胡作非为半生,险些葬送云家累世清名,纵着你的庶弟磋磨亲女,是我错了,用错与你们划分界限的方式,今日我来了结。” 云葳别过了头,低垂的羽睫遮掩了苦涩的眸光:“还做了什么?说出来,让我有个底。我不想与你们地府团聚,给我点儿保命的资本。你们清楚,除了我,没人能护得住云家亲族了。” “西辽勾连的权贵另有其人,你若能查出,今上当会宽赦你。我早看出,她待你不一般。人若有预见,老夫不会换走你,你比云景通透得多。你本该中榜眼,今上亲口黜落了你,先前我当她忌惮你是云家人,此刻想来,她许是为护你。” 云崧长舒一口气,好似卸下了千钧重担: “南绍皇子入我朝,是我给今上留的大礼。任何人今时做了大魏之主,都该扫平南绍,光复旧日山河。老夫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与南绍开战的契机,云家顶着骂名为她推波助澜之功,她会懂的。宁烨将来得此军功,宁家便立住了,你和云瑶也能活着。” 一番筹谋过耳,云葳有些恍惚,懵了半晌都没接话。 “逼你订婚,拿宁烨威胁你,都是为让今上相信,你我水火不容。我料到你们不会让我如愿,定要拦阻,我赌对了。安阳王府不可怕,老夫把他们拿捏的死死的,宁烨不会有事。本以为今上查办了王府,才会对我动手,却不料你比她先来了,占尽先机求转圜,你很聪明。” 云崧甚是欣慰,取下了腰间玉佩,交到云葳手里,叮嘱道: “你不来,老夫就不给了。你来便承你个人情。我动用生事的下属,都是不太放心的。玉佩挂绳里藏的名录,是埋了多年的暗线,足够护你。你先发制人断了今上问罪的可能,云家旁支该不会受累,以后你就是云家家主,百年望族的掌舵人。” 云葳默然收起玉佩,转眸问着萧思玖:“老夫人随我走吗?云府您住不了了。” 萧思玖促狭一笑:“小阁主,心慈要不得。你当真把云府料理干净了?” “云景我没忘,但婶娘于我有恩,我一会儿单独送他,不劳您费心。”云葳起身便要走。 “我也是云家人,你不该留我。” 萧思玖朗声一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以后没人教你了,前路靠自己,阁中势力也非全然一心,小心着些。黄泉路上,别让我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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