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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昏昏之际,文昭去了宣和殿传膳,免得把云葳吵醒。 晚膳才吃到一半,文昭胃口不好,正在百无聊赖之时,内侍监罗喜满脸惊慌,快速趋步入内,跑去她的身侧耳语半晌。 文昭骇然,顷刻拍案而起,凤眸含锋,柳眉倒竖:“当真?一家毙命?” “云府正房入夜未曾掌灯,下人查探过便报了官,京兆尹已在入宫的半途了。”罗喜说起这事儿,便觉后背生风,凉飕飕的。 一朝宰执青天白日被灭门,却未曾闹出一丝动静,凶手该是怎样骇人听闻的刺客? “秋宁!”文昭厉声一呵,廊下的秋宁一溜烟跑了进来:“婢子在。” “即刻带着禁卫去云崧府上,全权接管云府,府中上下与京兆府的衙役,悉数扣下!封锁府中一应消息,快去!”文昭冷声吩咐着,一双拳头紧抵桌案,攥的咯吱咯吱响。 秋宁云里雾里,带着禁卫调头就走,待入了云崧的府邸,推开正房房门的刹那,毫无心理准备下,她被眼前景象惊得倒退了两步出去。 一家四口,老老少少,坐在满桌冷透的佳肴前,早已没了气息。清白的月色透过窗棂,斜斜垂落在餐桌旁,将尸首青灰的面色照得更加惨淡。 威风赫赫的相府高门里,所有的主子竟悄无声息的亡命一处,实在令人胆寒。 压下心中的惊骇,秋宁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禁卫封锁了云府,将上下仆役挨个清查核对一遍,忙得不可开交。 云崧是权臣,人脉广布,机警一生,突然毙命府中,令文昭百思不解。 她没了用膳的兴致,只好踱步往寝殿去冷静。 望着床榻上安睡的云葳,文昭脑海里忽而闪过一丝可怕的猜测,令她的眸子里,顷刻染了一层霜雪。 “把她挪去北面的翔云阁安歇,让敛芳入宫来,寸步不离守着她,不准她外出半步。” 文昭定睛观瞧了云葳良久,转头轻声吩咐着槐夏。 槐夏有些晕头转向的,却也不敢多问,把睡梦中的云葳带离了文昭的寝殿。 安神汤熬的过于浓了,云葳再度转醒,已经是翌日的晌午时分。 肿胀的双眸睁开时,瞧着房中格外陌生的陈设,和一众如木头一般的随侍,云葳顿觉恍如隔世。 殿前司与暗卫悉数扑在了云府的案子上,一夜过去,只查出云府走丢了一个家仆,眼下不知所踪。 云崧不在朝堂,云山近未去大理寺,云景不曾往国子监…… 文昭即便有意隐瞒,也知这般情形下,断然是瞒不住的,是以在当日午后,她明面上集结了三司主官,明令几人务必尽快查出云府投毒案的始末。 一语出,满堂哗然。 相府高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夕间祖孙三代尽皆被人毒杀,饶是历经半生风浪的老臣们,一时也深感惶惶难安。 云府事发第三日,远在西南的宁烨收到了云山近密送的一封冗长手书,最后竟落了“绝笔”二字,令她的心漏跳了两拍。 当日入夜,安阳王府烈焰滔天,通红的火焰映衬着无风无月的漫漫长夜,断壁残垣湮没在飞火黑灰中,于晨起朝阳漫天时,归于一片死寂。 一早得了文昭秘旨的元照容,带领暗卫自西北边疆快马加鞭直入西南腹地,夤夜抵达安阳王府外时,熊熊烈焰早已无可挽回。 白日入府,入眼的皆是焚烧过后的枯骨,再无丝毫生机可循。元照容立在支离破碎的王府门庭前,无奈也无力,只剩阖眸一叹,文昭想要的安阳王口供,彻底成了泡影。 而安阳王府瞬息间倾颓,一丁点音讯都没有留下,明眼人一看就知是灭口之举,朝堂自也无法给讨要说法的南绍使臣一个足以立住脚的解释。 如此一来,两国交战近在眼前。 元照容将西南的情形写入奏表,着人八百里加急递送京师。 彼时文昭正在书阁里,拧眉查看着秋宁整理好的云府家仆的供词。 若依照供词所言,云葳走后,云府运转如常,云山近自云崧书房出去,在自己房中良久,而后才被管家叫去了前厅用餐。 而云老夫人本作画正酣,却被气冲冲登门的云葳惹恼,在将人赶走后,便与云崧留在前厅绊嘴,具体商议了何事,无人知晓。 据说云景公子是被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自后门带入前厅用餐的,下人未被准许随侍,后来的事一概不知。而这一家人半晌未出房门,直到入夜掌灯,管家与嬷嬷担忧不已,才推门探查,却为时已晚。 至于那失踪的家仆,尸首悬浮于护城河上,被京兆府的衙役打捞上来,仵作查出是先灭口再行抛尸的,却无法追查真凶是何人。 萧妧带着殿前司的人查了这家仆的底细,隐晦的线索指向了安阳王府,便将所查悉数交给了文昭。 文昭盯着这些证据和口供,竟有些哭笑不得。 若云府众人被安阳王府派来的一个细作灭了门,那云崧岂非白活到今时这个年岁?况且安阳王若有此等本事,这些年怎会甘于安分蛰伏西南,从不插手朝堂事务? 文昭细细思量一番,云府上下在主子们身前的这些近侍,口供实在过于整齐了,倒像是刻意包庇着什么人,什么事儿一般。 而那日突然过府的云葳,嫌疑大得出奇。 文昭很清楚,云葳擅于用毒。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日午后,云葳一进门便崩溃大哭的情形来。 那哭声的凄厉,绝望,文昭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振聋发聩…… 一日一夜倏忽,文昭正在寝殿里来来回回踱步,纠结是否要去见云葳,秋宁忽而冷着脸冲了进来,将一封加急密奏交给了她。 文昭读罢元照容所书的内容,脑海里嗡鸣声声。 她本就怀疑安阳王府没有通天的本事害云家,这会儿整个王府被灭杀的毛都不剩,更印证了她的猜疑无误。 此事一出,文昭无法再追查云家与安阳王的交易,也无法找寻证据,证明安阳王与云崧合谋,勾连南绍,通敌叛国了。 是何人有此神速,竟赶在暗卫之前,率先出手灭了安阳王府呢?
第86章 坦白 时近六月晴方好, 水波潋滟,莲池娇花衬月,玉津星落湖屏。 文昭独倚雕栏,望着池中飘忽的倒影, 任晚风吹散她鬓边的碎发, 却吹不走满腹杂乱的思绪。 云葳被困在翔云阁数日, 连房门都踏不出去, 外间风声自是半点儿吹不进来。 “姑姑,我想见陛下, 您去通传一声, 可以吗?”云葳再也忍不住,正色与敛芳商量。 数日不见桃枝过来,只有敛芳盯着她, 云葳觉察, 文昭是把她软禁起来了。 “夜深了, 您不歇着吗?”敛芳淡然轻语:“陛下近来很忙,嘱咐婢子好生照看您,说是无暇他顾。明日一早, 婢子再去给您传话?” 云葳哑然,敛芳这分明是婉拒,也不知会否是文昭授意的。 “我有事禀告陛下,您若方便,还请记得帮我通传。” 云葳软了语气,转身走去床榻上,背对着随侍众人, 再无旁的话。 敛芳沉吟须臾,念及她已被晾在这里数日, 该是惶惶难安,便心存侥幸,出门去寻文昭了。 半刻后,御园湖心亭内,敛芳拱手低语:“陛下,云侯想见您,听着话音倒是恳切,您看?” 文昭眸色虚离,扫视着涟漪飘忽的荷塘,随口道:“她近几日如何?” “云侯只说过两句话,便是今晚两次让婢子来寻您传话,再无其他。” 敛芳如实相告,云葳性情闷闷的,十分沉得住气。 “知道了,下去吧。”文昭的话音平平,惊不起半点儿涟漪。 敛芳拿捏不透文昭的心意,俯身一礼,复又回了翔云阁。 假寐的云葳听得房门响动,忙转了视线来瞧,可漆黑的回廊下,除却敛芳的身影,再无他人。 云葳得承认,她有些慌了。现下距离云府出事,已过去整整七日,外间早该闹得沸沸扬扬,文昭却将她冷着,拘禁在不大的寝阁里,阻隔了一应消息,此举格外反常。 一夜无眠,她睁眼熬到了天亮,也未曾等来文昭,她不知自己还能撑多久,心头压抑的苦闷,在此处众人的监视下,是断然不敢发泄的。 足足熬了两日,入夜落了场急雨,满屋子都是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文昭悄然现身于雨后的回廊下,立在半开的窗外,静默观瞧着殿内云葳的动静。 这人窝在床前的脚踏上,目光呆滞,一手托腮,就这么愣愣地坐着。 文昭盯了半刻,云葳一动不动。 拂袖迈入房中,文昭随手挥退了看守的宫人,信步直入寝阁,垂眸看着云葳,淡声道: “你与朕有话说?何事?” 话音入耳的刹那,云葳的杏眼闪了闪,眼底划过刹那意外之喜,撑着脚踏站起身来,给文昭行了个恭谨的拜礼:“参见陛下。” 文昭立在原地没有近前,也没给她回应。 云葳等了须臾,没等来丝毫响动,心头一紧,知晓文昭定然是恼了,身上忽而泛起一层冷汗。 “叫人传话,却又不言语,朕没耐性跟你耗。”文昭冷声丢下一句话,转身便要走。 “…陛下!” 云葳心头空落落的,将头埋进衣袖间,讷讷低语:“是臣做的…” 几不可闻的声音飘落耳畔,文昭凤眸里幽深的瞳孔顷刻发散开来,转身的动作僵硬,仿佛耗干了全部力气。 一句试探,似火药入清池,文昭巴望着云葳清冷如故,却不料这人引爆了她最不想见到的火药桶,炸开了一池涟漪,扰乱她极力压制住的平稳心绪。 她射向云葳的视线里,涔了五分惊诧,三分失望,余下的尽是难言的苦涩。 房中静默非常,耳畔只剩外间晚风吹翠叶的簌簌声。 半晌无有脚步声,云葳知道文昭没有走,她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沉声道:“臣…请陛下,赐罪。” “你做了什么?” 文昭的话音虚浮,比话音更虚浮的,是她迈向云葳的脚步:“抬起头来,把话说清楚。” 云葳只觉眼底一暗,继而便是龙涎香的气息漫过了鼻腔,她曾经何其贪恋这一丝芬芳,可如今却闻不出什么感觉了。 “陛下怀疑臣了,对吗?” 云葳直起了腰身,垂眸呆愣地凝视着文昭曳地的裙摆:“臣毒杀了…,是臣做的,臣认。” “…你!” 文昭愤然扬起了胳膊,身旁的小人倏地闭了眼,这等惊惧的反应令她心间一颤,硬生生把僵直的胳膊悬停在了半空,强压着怒火,握成拳头背回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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