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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重景愣了愣,旋即笑道:“弟妹倒也是太客气了,倒是你,何时这般听人支使?” 他原以为,自家弟弟愿意娶段家这位三小姐,是迫于皇命,不得不从。 但想起前两日,林重亭那般阵仗来接人,今日又亲自替她送银钱,林重景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来,只怕这段家姑娘,在自家弟弟心中的分量不一般。 想来也是,倘若当真无情,以嘉书冷冰冰的性子,就算是皇命也未必肯从。 开医馆得有进账才能撑下去,林重景没有再推辞,将那枚银钱收入抽屉当中:“替我给弟妹道声谢。” 他顿了顿,终是没忍住又道:“弟妹她可知……” “她不会知道。”林重亭似是早已料到他会问什么,冷冷打断对话。 林重景发觉,自己像是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弟弟,他摇了摇头,笑意中有几分无奈:“我不过是随口问上一句,你倒像眼珠子似的将这小姑娘护得紧。” 林重景又道:“你放心,既然此事早已过去,我自是不会再提,横竖你与她已是夫妻,日后你好好待她,早日有个一男半女,我也就放心了。” 少年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不劳兄长费心,我自会好生待她。” 兄弟二人平日凑在一起的时间少,不过是这般寒暄了几句,有病人进来,林重景又忙活去了。 林重亭亦没有停留,转身出了医馆,上马朝将军府驾去。 . 小院当中,熹微日光洒在红瓦之上,枝头鸟雀啾咪。 雪枝照例候在门外,见着一身玄衣的林重亭回来,忙福身行礼:“世子爷回来了?” 林重亭颔首,少年声音很轻:“世子妃可是在睡觉?” 雪枝点点头:“前日从外头回来后,世子妃这两晚夜里总睡不着,要等到天快亮才能入睡。” 当日月升坊足足死了六人,段漫染又是亲眼瞧见有人死在凶手刀下,她夜里阖上眼,那血色便铺天盖地罩过来。 若是有林重亭在,她兴许能睡得安稳些,奈何他人在六扇门,她便只能独自一人强撑着,直到天亮时分,才稍稍放松下来睡过去。 半睡半醒之间,脸上隐约有微凉的触感划过,段漫染睁开眼,瞧见少年正垂首坐在床边,指腹摩挲着自己的脸颊。 她喜出望外,霎时清醒过来:“夫君忙完了?” “嗯。” 林重亭应声,又补上后半句,“忙完了。” 段漫染隐约觉得,才两日不见,少年似乎变得有几分不一样。 她并未细想,只忙着问:“夫君饿不饿,我这就叫人传膳?” 说着,她抬起头朝外头扬声道:“雪枝——” “不必。”林重亭道,“我先去洗沐,换身衣裳再说。” 话音刚落,林重亭正要起身,却觉衣袖被人捏住。 她垂首,目光对上段漫染黑白分明的杏眼。 “夫君。”段漫染抿了抿唇,似有几分忐忑,“自那日见过兄长后,我有些话想要同你讲,倒不如眼下先说了的好。 林重亭眼眸当中的柔光,一寸寸疏冷下去。 半晌,她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便是。” 段漫染顺势握住林重亭的手,只觉得少年略带薄茧的掌心,似乎比往日更要凉得多。 她并未多想:“新婚头日,夫君曾问免免,若是兄长不曾成婚,在你与他之间我会如何选。” “前日我见过兄长,他颇有君子之风,的确是世间一等一的男子,也难怪夫君会这样问。” 段漫染脸上浮现薄红,“可是……免免想要让夫君知道,就算兄长不曾成婚,若要我来选,依旧还是只会选你。” 先前林重亭这般问她的时候,段漫染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可亲眼见过林重景,她才回过味来—— 一个是救死扶伤,芝兰玉树的君子,一个是杀人不眨眼,生性冷淡的六扇门统领,想来林重亭私底下,也不知被外人拿来和他的兄长比较过多少回。 旁人如何她管不着,但段漫染想要告诉林重亭,她的夫君,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 谁知她这一番话郑重其事,林重亭却没有任何反应。 少年低垂着眼,密睫遮住眸中情绪,只在眼底落下一片阴翳。 段漫染急了,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哄他:“夫君莫非是不信?你若是不信,往后的日子还多着……” “我信。” 林重亭终于出声。 直到这一刻,她才感受到体内被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缓缓流动。 是她做贼心虚,稍有动静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林重亭闭了闭眼,似在黑不见底的深渊上,踏着独木桥前行。 行至半途,无论前行抑或后退,独木桥皆是摇摇欲坠。 路是她自己选的,断没有回头的可能。 段漫染却是被她欺哄着,走上了这条路。 少女何其天真,她不知脚下深渊,只抬头看漫天星光。并不知晓自己一言一语,一颦一笑,皆能致使这苦心孤诣维持的局面崩塌。 林重亭也不可能让她知晓,她身躯前倾,将眼前之人环抱在怀。 嗅入少女发丝间的清香,叫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逐渐放松。 她哑声开口:“你说得对,往后的日子还多着。” 段漫染不觉扬起唇角,这般挨得近了,她闻到林重亭身上淡淡的血腥气息。 怪不得他一回来就要洗沐,在六扇门待了那么久,少年又喜洁,肯定是好受不到哪里去。 段漫染这会反倒催他:“夫君不如先去洗沐,我等你回来用膳。” 林重亭没多说什么,起身去婚前住的隔壁偏院洗沐,段漫染没了困意,只懒洋洋躺在床上等着。 从枕下翻出话本,她刚看了不到两页,忽地意识到一件事——往日有时林重亭回府,要先去偏院洗沐,之后又在书房忙着公务,等到晚些时候,二人才见得上面。 今日他风尘仆仆,从外头回来就候在床边,先同自己说上几句话才去,莫不是也想她了? 一想到这儿,段漫染心里甜滋滋的,手中话本也看不下去,欢快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古人诚不欺她也。
第32章 月升坊那场凶案虽已移至大理寺审查, 林重亭却并没有闲下来。 年关将至,先是六扇门中整年经手的案子要全数归册, 又因着先前六位朝廷官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杀害,皇城内外更加死守严防,少年忙得不可开交。 林重亭早出晚归,段漫染整日见不着他几面,倒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身为世子妃,府中的年宴自然该由她来张罗。 不知往常将军府是如何过年的,段漫染先到长嫂狄琼滟的院子走了一趟,打算向她取经。 女人笑吟吟道:“说来惭愧,这我倒是不曾经手过, 你有所不知,每年除夕夜,天寒地冻有人摔断胳膊腿,也有人醉得不省人事,或是被鞭炮炸伤了, 你们兄长医馆里是最忙的, 我也只能带着煮好的饺子, 到医馆里陪他去。” “那夫君他……” 段漫染好奇地睁大眼。 “至于嘉书, 多半只能和六扇门的同僚凑合着过。” 这样说来,除夕夜只有自己和林重亭二人,比想象当中要省事得多。 段漫染先是松了口气, 又生出些许感慨。 未出嫁前在段府过年, 父母长辈团圆,自家兄妹三人不说, 还有大家族里年岁相仿的堂亲加起来十几人, 祭祖烧香, 猜灯谜作对联,是最热闹不过。 那个时候,段漫染哪里会晓得,原来偌大的临安城中,竟会有人过得冷冷清清。 细算起来,这样的除夕夜,林重亭已独身一人,过了约莫十余年。 段漫染心中微微酸涩,待回到房中,她托腮对着窗外出神半日,有了自己的打算。 . 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林重亭照例天不亮便起床,准备到六扇门当衙。 她刚穿好外衣,往日此刻正在熟睡的段漫染迷迷糊糊揉了揉眼,也跟着坐了起来。 少女看向床边:“夫君要几时才回来?” “只怕要等到后半夜。”话音顿了顿,林重亭猜出她的心思,“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回来过节。” 段漫染点点头,又倒回被窝里去了。 林重亭回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少女,眸中浮现连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浅浅柔软,这才走出房门。 今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六扇门却还要上街同禁军巡逻,同行几人皆兴致不高,声音不高不低说起闲话来—— “要我说呀,这上街跟个捕快似的巡逻,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至少今儿个的大姑娘小媳妇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兄弟们可以一饱眼福。” “李哥说这话,看来是不怕落到嫂子耳朵里,叫她给你几分颜色瞧瞧?” 被问之人一撇嘴,满不在乎道:“别提我家那母老虎了,老子早上出门,她只差揪着我的耳朵念叨,说她妹夫给她妹打了支银簪子过节,我要是今夜回家还想有人开门,就不准空着手回去。” 这随口一句,倒像是捅开了话篓子,几个已婚之人沆瀣一气,倒起了苦水。 有说他家的娘子整日只知打扮得花枝招展,十指不沾阳春水,又有的说家中河东狮规矩立得严,不许自己纳妾,更不许上花楼买醉…… 林重亭腰间佩刀,她走在几人前头,没有出声。 也不知是谁突然冒出来一句:“头儿成婚快两个月,倒也是跟兄弟说说,你和嫂子过得咋样?” 话刚落地,问话之人已后悔起来——他真是一时得意忘形,忘了林重亭贵为世子,又乃是太子亲信,怎会如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般叨起家务事? 不成想少年脚步微顿,竟是认真思索过后答道:“她……很好。” “想来也是。”最先说话那人道,“整个临安城谁人不知,世子妃对咱们老大一片真心,那还能有假不成?” 他又不禁好奇:“头儿,嫂子可也会找你要什么不成?” 林重亭摇了摇头:“并没有。” 她不多言,自然会有人接话:“这就是你不懂了,嫂子出嫁前,乃是太尉府的堂堂千金,只怕就是天上的星星,也有人能给她摘下来,用得着找头儿要?” “你小子一开口,就知道是个生瓜蛋子,怪不得讨不着媳妇儿。” 那人不置可否,“这女人呐,爹娘给的是一回事,夫君给的又是一回事,就算她嘴上不说,心里也肯定惦记着,准不齐什么时候翻旧账……” …… 整整一日的巡逻,在这般插科打诨中,过去得倒也快。 子夜时分,除夕夜的临安城华灯高照,行人摩肩擦踵,等到林重亭与六扇门的人交班后回府,街上的人方才少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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