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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吹得正紧,风中夹杂着细粒雪花,深巷中时而传来几声犬吠。 待回到林府,雪势已大了起来,鹅毛般的雪花压得廊下的羊角灯光晕曛黄,只照得清半丈之内的路。 林重亭轻车熟路,回到小院当中。 隔着纱窗,厢房内透出亮光来,照出少女的身影,她伸了个懒腰,似乎是在打呵欠。 分明还间隔一道墙,林重亭却似已感受到带着馨香的暖意,她步伐不由加快几分。 听到有人推门而入,坐在桌旁的段漫染带着困意顿时发亮,她站起身迎上去:“夫君回来了?” 林重亭颔首。 “不是说好了,不必等我。” 嘴上这般说着,林重亭已握住她的手。 “可除夕夜一年只有一回,当然是不一样的。”段漫染小声反驳,又问,“夫君饿不饿,我叫下人送宵夜来。” 原本没有丝毫饿意,可她这一问,林重亭自然而然地点了点头。 宵夜很快端上来,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 段漫染等在屋里这大半晚上,不知吃了多少瓜子果脯,自然是再吃不下,只双手捧着脸看林重亭用膳。 少年生得极好看,吃东西时垂着眼,鸦色睫羽低下去,落在眼下的阴翳衬出瓷质般的肤感。 叫段漫染想起幼时逛庙会,摊位上卖的瓷娃娃,也是这般的精致模样,一不小心就会碰碎。 碗中浮起氤氲热气,将林重亭的面庞半遮半掩,有几分模糊不清。 忽而叮当一声,少年放下了汤勺:“我饱了,早些歇息吧。” 段漫染正要点头,又猛地想起正事:“夫君先闭上眼,免免有礼物要给你。” 少年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碎亮,没有多言,顺从地闭上眼。 段漫染却依旧不放心,生怕他偷看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蒙住林重亭的眼,在他脑后打了个结。 接着,她握住林重亭的手:“夫君且随我来。” 林重亭虽看不清,但能准确无误地感知到方位。 少女柔软的手牵着自己,跨过厢房门槛,向左走去,再右转,应是停在了后院的门口。 “到了。”段漫染难掩兴奋和得意,“夫君猜猜,我给你准备的是什么礼?” 林重亭猜不出来。 段漫染也没卖关子,等不及想让少年跟着自己一起高兴,她踮起脚解开绑在林重亭眼上的丝帕。 刹那,华光袭来。 林重亭定了定神,看清眼前的一切。 这后院平日人迹罕至,只有一座凉亭,眼下却变做另一番模样。 飞翘的亭角上,挂满各色绢丝灯,灯下用石子铺成小道,道路两旁,是摆好的小摊。 这些摊铺有卖伞的,卖面具的,还有卖泥人的……乍一看去,竟像是将外头的街道搬到了院子里。 段漫染迫不及待邀功:“免免知道夫君公务在身,不能陪我过除夕夜,便将除夕夜留到此刻,我们两人一起过,夫君可还喜欢?” 林重亭眸光微动:“多谢,我很喜欢。” 段漫染没想到少年会回得这般认真,她耳根开始发烫,松开握着林重亭的手,快步跑到一处小摊后,不知在捣鼓什么。 林重亭缓缓跟过去,才发觉这摊铺并非只是摆着好看,而是真的可以做出东西来。 段漫染眼下便是在做糖画。 她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儿可做不出什么龙飞凤舞的画来,客官不管拿到手是什么画儿,都不许嫌弃。” 话虽如此,她将糖浆倒在石板上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 糖画逐渐显露出雏形来——长袍束带,发尾在空中飞扬,俨然就是林重亭的模样。 段漫染又画了另一个小人儿——身着襦裙,乌发挽成双蟠髻,当然是她自己。 两个糖画用竹签串上,很快糖浆冷却成形,就可以拿起来。 段漫染一手拿一个,煞有其事问林重亭:“不知客官要哪一个?” 林重亭没有犹豫,从她左手拿过少女模样的糖人。 段漫染将小“林重亭”拿在手上,虽舍不得尝,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再往前走,还可以猜灯谜,段漫染又扮起摊主,央着林重亭来猜花灯。 灯面上的谜语并不难,林重亭轻而易举,连续猜出三条灯谜。 “恭喜这位公子,赢得花灯一盏。” 段漫染说着,将一盏亲手做的兔子灯送到他手上。 林重亭一手拿着糖人,一手托着兔子灯,步子走得缓慢。 可惜园子就这么大,终究有走到头的时候。 段漫染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她仰着头问:“夫君难道不觉得还少些什么?” 林重亭答不上来。 她从未有过这般真实的除夕夜,一时不知还缺什么。 段漫染轻轻叹了口气——要不是有她在,也不知少年今夜是如何过的。 “夫君不想亲自放烟花吗?” 段漫染说着,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火折子。 就在卖伞的摊铺后头,还藏着一筒烟花。 林重亭站着没有动。 段漫染已将火折子递到她跟前:“夫君快些去呀。” 少年眼睫微不可察颤了颤,将它接过来。 走到烟花筒前,只需两三步,林重亭伸手,点燃上头的引线。 噗—— 引线的火光飞快燃烧着,发出蛇信子般阴冷的声音。 太阳穴处开始隐隐作痛,林重亭耳边出现无数的声音,火势燎眉,数不清的尖叫和哀嚎,女人将她抱在怀中,隔开炽热的火光,用最后的力气叮嘱她:“活着,活着回京城去。” “去找你的阿兄,你们兄弟俩,都好好活着。” 直到最后那一刻,女人意识到什么,她改口道,“你们兄妹俩,都好好活着——” 眼前燃烧中的引线与记忆当中的火光交替浮现,林重亭浑身像是被什么定住般,动弹不得。 右手猛地被人握住,那只手的主人带着林重亭后退半步。 耳畔杂音刹那消失,林重亭侧头,看见少女脸上写着关切:“夫君莫不是今日当值累着了?点燃烟花都不晓得跑。” 说话间,二人又朝后头退了几步,正巧停在面具摊前。 段漫染的目光已被旁的吸引,她拿起摊位上,一个青面獠牙的漆黑面具,举起来给林重亭看“这个面具,夫君还记得吗?” 林重亭眸中犹有几分迷茫。 “夫君怎么连这都忘了。” 段漫染不满嘟囔,“元宵节那一夜,你从水里把我捞上来时,戴的就是这个面具啊,我一看见它,就想起来了。” “是我的不对。”少年抿唇,顿了顿后又道,“以后,不会再忘了。” 段漫染还要再说什么,只听咻的一声,身后烟花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炸开。焰火光芒耀眼璀璨,连带漫天纷飞的雪花,似乎也沾上它的炙热。 视线当中,陡然撞入一双漆黑眼眸。 林重亭拿过她手中那只面具,俯身吻了下来。
第33章 林重亭唇上是凉的, 吻却又带着暖意。 段漫染不明白怎会如此,只顺从仰起头, 任由少年舌尖挑开她的唇线,带着些许侵占的意味,交换彼此气息。 一只手落到她的腰际,且逐渐收紧。 段漫染快要喘不过气,又舍不得停下来。 况且这也由不得她,林重亭的动作由亲吻变作在她唇瓣上的细密啃噬,像是恨不得将她吃下去般—— 段漫染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住,又觉得如果是林重亭……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可怕。 少女更加靠拢了些…… 她已并非全然不知世事之人,清楚自己与林重亭之间, 尚有一道雷池未越。 兴许是少年怜惜她年幼,不愿碰自己,或是他还不懂。 段漫染身躯微微发颤,半是畏惧半是期冀地闭上了眼。 下一秒,她却皱起眉头。 “不舒服?” 林重亭瞧出不对劲, 停了下来。 “没什么。”段漫染摇了摇头, 神色间有几分懊恼。 林重亭眼也不眨看着她, 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就是……”段漫染支支吾吾, “我好像……来葵水了。” 她也没想到,自己的葵水来得这么是时候,且来势汹汹。 许是这几日背着林重亭布置后院, 还要偷偷学做糖画, 耗费了精气,这回疼得格外厉害。 林重亭轻而易举, 将她抱了起来:“既然如此, 就不应该在雪里停留太久才是。” 段漫染将头搭在少年肩上, 忍不住小声反驳:“夫君不必担心,只是年初落了一场水,落下来的小毛病,等再养个一年半载自然就好了。” 林重亭脚步微顿,开口道:“改日,我找大夫为你调理。” 段漫染眉眼弯起:“一切随夫君安排。” . 翌日,寝房当中。 从宫里请来的御医屏气凝神,隔着女子腕间的一层薄纱,为段漫染诊脉。 半晌,他收回手,先对坐在旁边的林重亭道:“世子大可放心,世子妃的毛病,乃是寒气所致,待老夫开一副驱寒的方子,夫人精心调理些时日,自然会好得多。” 说着,御医下笔行云流水,写下药方交到一旁的丫鬟手上。 林重亭颔首:“有劳大夫。” “等等。”眼瞧写过药方,御医起身就要退出去,段漫染将人叫住,“敢问大夫,不知我这毛病,日后可会影响……”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微微羞赧地低下头。 御医心中明了:“还请世子妃放心,贵体并无大碍,不会影响生儿育女。” 段漫染松了口气。 待大夫走后,屋子里只剩二人,身旁少年冷不丁出声:“你想要孩子?” 没想到他会直截了当问出来,段漫染脸庞微微发烫,没敢直视林重亭:“倒也不是……只不过若有了孩子,府中总归热闹些,就像兄长和嫂嫂的女儿,眼下都学会走路了——” 段漫染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她难为情地站起身,坐到里屋梳妆镜前。 御医来的时候,她还睡得正香,只是胡乱换了身衣裳,将头发盘起来见人,眼下自是要好生打理一番。 拔下簪子,乌发重新披散开,段漫染手执桃木梳,有一搭没一搭的梳发。 镜中倒映出林重亭的身影,少年自然而然接过她手中的梳子:“我替你来。” 二人成婚这么久,除了新婚那一日,林重亭总是早早出门,倒是头回有空替她梳发。 段漫染乐享其成,眼也不眨地盯着镜中少年的身形。 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只能看见微抿的薄唇和精致下颌。 段漫染恍然发现,和同龄男子相比,林重亭着实是棱角清瘦得过了头,就连拿着桃木梳的手指,也是骨节分明,隐隐透着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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