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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温和不似作假,眼前的冷漠更是真真切切存在。 段漫染想不明白,少女眼睫当中,氤氲上一层雾气。 她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再抬眼之时,少年早已走远,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当中。 有那么一瞬间,段漫染甚至生出要跟上去的冲动,可是她没有。 既然林重亭并不喜欢她的靠近,她就不应该自讨无趣。 段漫染垂着头,一步步往回走。 洛灵犀已坐在马车当中歇息,方才一场惊吓,直到此刻她都不曾缓过神来。 见段漫染掀开车帘走进来,洛灵犀双眼发亮,抓住她的衣袖:“段免免,方才那位执箭的那位公子,你可是认识?” 洛灵犀眼中的光,段漫染瞧着有几分熟悉,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见她愣愣不回答,洛灵犀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段漫染,你被吓傻了?” 段漫染回过神,她掩下心头苦涩,明知故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还能是什么。”洛灵犀大大咧咧,丝毫不害臊,“他生得可真好看,我从未见过这般好看之人。” 洛灵犀抚掌,似下定了决心:“我决定了,本小姐才不要嫁劳什子十四皇子,不是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吗?我要找到方才射箭的那位公子,再嫁给他。” “不可以!”段漫染下意识开口驳道。 “为何不行?”洛灵犀不解,“我和他郎才女貌,正好是一对,你是担心我爹娘不同意?放心,大不了到时候我就一哭二闹三上吊给他们看。” 段漫染有些羡慕洛灵犀的胆量。 她自幼听从爹娘的话,从不会做出这等忤逆之事,更何况…… “他未必会愿意。”段漫染道。 听到这话,洛灵犀顿时双眼瞪大:“我可是堂堂尚书府嫡小姐,天底下岂会有男子不愿意娶我,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那个人要娶的是你。”洛灵犀很不情愿道,“本小姐承认,放眼整个临安城,也只有你,稍稍能盖过本小姐的风头。” 段漫染没忍住笑了,心头怅然被驱散。 也只有洛灵犀,刚刚才经历了生死之际,这会子又说出嘴贫的话来。 她摇摇头,劫后余生的庆幸让她朝洛灵犀靠过去,伸手将人抱住:“你呀……” . 段漫染原以为洛灵犀不过是说着玩玩儿,况且她受到那般惊吓,怎么着也该消停十天半个月。 没想到不过几日之后,她又登门来访,撺掇段漫染出去玩儿。 洛家这位嫡孙女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王妃,段夫人不便驳了她的情面,只吩咐身旁的丫鬟:“珍珠,到了府外伺候好姑娘,若是她有什么差池,我唯你是问。” 段夫人并不知晓那日寒食节发生的事,就连段漫染也觉得奇怪,当街劫人这等大事,竟像是被谁特意压下来般,没有在临安城传开。 洛灵犀带着她,出了太尉府的朱门。 二人坐在马车里,洛灵犀吩咐马车:“到彩云铺去。” 彩云铺是京中贵女常去看衣裳的布庄,段漫染瞧着对自己挤眉弄眼的洛灵犀,知道她定是有什么歪主意。 只是她没想到,洛灵犀的主意竟会如此之大。 到了彩云铺,她让跟在身旁的丫鬟都在门外等着,带着段漫染偷偷从布庄的侧门溜走。 临走之前,洛灵犀还特意拿出早已准备在袖中的白纱,两人戴上面纱,就算是撞见熟人也不用担心被认出来。 “我们这是去做什么?”段漫染从不曾做过这般大胆之事,她有些胆怯,扯住洛灵犀的衣袖。 “去林重亭府上。” 洛灵犀说得漫不经心,但光是这个名字,便犹如雷殛劈下来,冷不丁叫段漫染心中一慌。 “他……邀你去他家的?”她轻声问。 “想什么呢。”洛灵犀道,“这些时日本姑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只不过是打听到他的名字,连人都不曾见上一面,哪儿来的邀?” 段漫染竟是没想到还能这样,她莫名松了口气:“那你这般贸然登门,门人定是不会放你进去的。” 洛灵犀侧过头看她。 段漫染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她伸手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洛灵犀感慨:“我听说段大人在朝廷之上,好歹也是手段霹雳如雷霆,段夫人也是治家的好手,怎么偏就生出你这般乖得像兔子一样的女儿呢?” “若是老老实实坐在家里等着心上人从天而降,只怕我便是等到黄花菜凉了,林重亭也未必会来娶我。” 洛灵犀摩拳擦掌,“正所谓事在人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们先偷偷摸到林重亭家里去,弄清他的喜好,到时候再投其所好,不怕他不上钩。” 段漫染还想说什么,洛灵犀却已拉着她的手朝前快步走去:“我已经打听到了,他是六扇门的弓箭手,你说巧不巧,他家就住在寿安坊,除了兄嫂没有旁的亲戚……” 段漫染本是没有胆子去,但想到洛灵犀方才的话,她不愿被她小瞧,也咬咬牙跟了上去。 . 有洛灵犀在,这回二人在寿安坊很快找到林府。 碧瓦朱甍,瞧着是一座气派的宅子,里头却听不着人声,着实冷清得很。 门口两尊石麒麟,朱门紧闭,显然是不可能光明正大地进去。 洛灵犀带着段漫染在院墙外绕了一圈,停在最低的墙垣边上:“咱们就先从这儿爬进去。” “可是……”段漫染觉得这个主意实在是太荒唐了,她一定是发了疯,才会随她一起来。 “别可是了,万一等会儿有人路过瞧见,那可就麻烦了。”洛灵犀说着,已经跃起来,双手攀上院墙。 她定是常做翻墙爬院这等事,不过是轻轻一跃,便爬上了墙头,对着段漫染伸出手:“上来。” 私闯民宅,被官兵发现了,可是要被押送到官府的。 但段漫染无法拒绝,她握住洛灵犀的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了上去。 坐在墙头,往院墙内一看——院子边上正好有一棵开得正盛的梨花树,雪白花枝扑簌,将院中景致遮住,段漫染什么也没瞧见,洛灵犀已抱着树枝,猴子般灵活地爬了下去。 段漫染叹为观止,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试图和洛灵犀一般顺着树下去。 正当这时—— “段小姐这是在做什么?”墙外传来疏冷的嗓音。 段漫染脑中嗡地一声,她动作停下来,朝说话之人看去。 少年并未如同那日一般执弓负箭,只不过依旧是玄衣鞶带,乌发用发带束作马尾。 分明是阳春三月,段漫染被他这抬起眼一瞥,顿时却觉得凉气从心中生起。 她又喜又悲。 喜的是少年还记得她,他们终于再次见了面。 悲的原因自是不必多说。 “林……”段漫染脸上再度烧腾起来,“林公子,我……” 她不敢与林重亭直视,只得将目光移开。 谁知这一移,视线落到青石板街道上,段漫染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爬得有多高,脑海中一阵眩晕,她失去了平衡,直直向下倒去。 段漫染吓得闭紧眼,已经做好了摔得头破血流的准备。 谁知想象当中的痛觉不曾发生,她落入一个稳稳的怀抱当中。 睁开眼,林重亭精致如玉雕的脸庞近在咫尺,以及他唇边的冷笑:“段小姐可真是别出心裁。” 段漫染忙从他怀中跳了出来,她站稳了身子:“抱、抱歉,我不是有意……” 然而还不等她的话说完,后头一辆华贵的马车绕过巷口驶进来。 车帘被掀开,年轻男子身着明黄长袍,他脸上带着调侃笑意:“看来孤突然来访,是打扰到嘉书了?” 段漫染视线落到男子衣袍绣着的蟒纹之上,她心口一惊,猜出来人是谁,忙跪倒在地:“小……小女子见过太子殿下。” 段漫染身为太尉之女,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曾随她爹娘入宫,得以窥见圣颜。 几位皇子,也隐约记得他们的模样。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洛灵犀口中没有旁的亲戚的林重亭,看上去竟与太子熟识。 太子日理万机,更是个好记性的:“段姑娘不必多礼。” 段漫染忙站起来,她低着头,只听见太子道:“可惜孤今日来找嘉书,是想与他叙叙旧,只怕要占用段姑娘的时间。” 嘉书,想来便是林重亭的小字。 即便是这种时候,段漫染也能分出心神来,默默记住与他有关的事。 太子说罢,又道:“来人,替孤送段姑娘回府。” 段漫染心头一紧——若是她这般被太子的人送回去,她的爹娘定会盘问清楚,况且洛灵犀还在院墙里头…… “殿下。”林重亭忽地开口,少年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段姑娘既然来了,不若先进去喝一杯茶。” . 段漫染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被林重亭邀入府中。 少年自是无瑕作陪,同太子一起进了书房当中。 段漫染被一位生得模样娇艳的女子带着在园中闲逛,她正是林重亭的嫂嫂。 “嘉书他兄长白日在药铺里忙着问诊,我身怀六甲,又不便出门,突然来你这么个小姑娘解闷倒真是好。” 女子说着,顺手摘下花园中一朵粉白相交的垂丝海棠花枝,插在段漫染发间:“真漂亮。” 段漫染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她只有两个兄长,旁的堂表姐各有各的事要忙,即便见面时候,也是客客气气的,鲜少会像这位女子般随意。 “夫人过奖了。”她低声道。 “你也不必叫得这般客气。”女子道,“我名叫狄琼滟,你叫我琼姐姐也行。” 瞧着小姑娘如同兔子般小心,狄琼滟有心逗一逗她:“或者——你同嘉书一般,叫我一声嫂嫂也行。” 段漫染脸颊开始发烫:“这……这怎么可以……我叫你琼姐姐就行了。” 狄琼滟便叹气边摇头:“似你这般胆小,要想将嘉书骗到手,可是不容易的。” 段漫染微微瞪大了眼,从脸颊处红到耳后:“我、我没有……” 她放弃了解释。 在遇见林重亭之前,段漫染记得自己不是这样的。 狄琼滟也再不打趣她,将段漫染带到水榭旁赏花喝茶:“段姑娘怕什么,我又不似嘉书那般吓人,他呀,在六扇门里头磨炼得似一柄寒剑,只怕除了我们这些亲近些的人,谁人见着能不怕?” 她有心宽慰段漫染:“就连我两年前刚嫁过来的时候,他还不过是十五六岁,便如同今日这般,寒冰似的让人胆怯。” “原来如此。”段漫染点点头。 “直到他阿兄告诉我,说嘉书小时候,瞧见养两个月的兔子死了,都哭得不肯吃饭。”说到这里,狄琼滟噗嗤一笑,“我才发觉,他也不过是一个孩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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