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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夫人去世多日,这巨大的阴影直到现在才散逸开来,让出一条真实的、丑恶的通往世界的道路。 林忱被迫看清一地鸡毛般琐碎的生活,心也和徐夫人一道沉没在冰冷的河水中。 ** 寒天之下,鸢儿将身子探进坚冷的井口,通红的手上尚有伤痕,她拽着绳子,好不容易才将那桶水拎出来。 她抹了把额上的热汗,正好见门外林忱拾阶而上。 不满十三岁的女孩一丝不苟地端着仪态,台阶覆雪,天冷难行,她的步态却依旧是稳稳的。 只是眼下那一圈青黑却怎么都无法遮掩。 鸢儿想到,今日是徐夫人出殡的日子。 她出家之后与林忱常有往来,只觉得这人有时虽傲岸得有些讨厌,但心清眼明,哪有这样失魂落魄的时候。 她心下酸楚,当下便小跑过去,毫不生分地一拉林忱的手臂,顷刻间把人拽得一晃,林忱那股子端庄严正的劲儿再也装不下去了。 “事儿可都妥当了,怎的脸色这样不好?” 林忱在日光下闭了闭眼,无奈地撇了撇嘴,怏怏地说:“连夜不睡,有些疲惫罢了。” 鸢儿瞧了瞧自己拽她的那条胳膊,半晌,惊讶道:“往常这时候早追着我打了,果真是累了,会不会生病了?” 她边说边去探林忱的额头,后者咬咬牙,终于抛却了悲伤与涵养,狠狠敲了一下她的秃脑壳。 “闲话少说,住持可在山上,我有事同她讲。” 鸢儿疑惑道:“什么事?”她摸摸脑门,灵光一现道:“是不是那个老婆子给你不痛快了,我半夜醒来见她正往出走,难不成是去敲你的银子?” 老婆子是指静持,她为人媚上欺下,四处敲竹杠不说,还总是乱嚼舌根,据说是曾经生育过的仆妇,在小尼姑之间的名声向来不太好。 林忱冷笑道:“人都是本性难移。” 鸢儿急忙问:“你想怎么对付她?小人最难缠,可不要吃亏了。” 林忱将方才送玉佩的事与她说了。 鸢儿到底比她小了一岁,目瞪口呆道:“那…”她有些心虚道:“难道要诬陷…” 林忱在比她高一个台阶处站定了,低头俯视道:“静持是惯犯,两年前她便干过以仿品代替玉像的事,若非撞上了徐夫人,这桩事至今不会败露出来了。她若正经将玉佩送去,今日也该有消息了,若是没有,便是铤而走险,动了以假乱真的心思。” 她神情寡淡,似乎谈论的事全然与己无关,也不在意静持会有什么悲惨的下场。 鸢儿对着手指瞥着眼,切了声。 她俩个往上走,林忱有些不高兴,因为鸢儿总说老实话,直把那些她不愿细想的事明晃晃披露出来。 及至进门前,鸢儿捅了捅她的胳膊,小声说:“其实你是记恨她说徐夫人的坏话,是不是?” 林忱僵住,她拢了拢身上的氅衣,一言不发不发了好半天。 于此同时,那些流言仿佛随风而来。 什么徐恕其实曾是她娘的姐妹,为了固宠与她父亲做了小妾…或是徐家的两个都是出身风月,她是无父的野种。这类谣言滚滚不断,虽然滑稽,但意外地受欢迎。 徐夫人从不反驳,她常笑眯眯地瞧着一起说笑的小尼姑转头讲起这些谣言,添柴加火地将这些无稽之谈烧得更旺,再见时却又似全然不知。 林忱那时倒没什么愤怒,她只是疲倦得厌烦。 她问:“何必纵容流言?” 徐夫人却只揣着手,回答说:“流言再无稽,你我也得活下去。人在屋檐下,总得有所顾忌吧。” 林忱充分领会到了这种“做人留一线”的要义,但不知怎么的,在徐夫人死后,她却再也忍受不了别人对徐夫人的一点污损。 仿佛徐恕定格在了那个时间,随着林忱的童年,一起成为了一副完美的画。 “是。”林忱不再垂着眼,她目光炯炯地盯着鸢儿:“徐夫人走了,我自可以随着心意。” 鸢儿接道:“随着心意,毁的也是自个儿的前途。” 她问:“若真是连这点子酸言酸语都忍不了,干脆出家算了。”
第2章 空门 林忱冷哼了一声,抿着唇不知在想什么,竟没有再反驳。她抬头看了一眼鸢儿,接着便推门进了禅房。 她走后,鸢儿的笑脸黯淡下来。 小尼姑叹了口气,龇牙咧嘴地冲手上哈了两口热气,自语道:“人不就是得是一忍再忍,直到没有退路么…唉。” ** 第二日,寺中的钟声大作,鸢儿路过,毫不意外地听说徐氏香客丢了个极宝贵的玉佩,现下已然报官了。 而静持一晚未归,有好事者早暗示了住持她往城西去了。 官府大动干戈搜了一通寺庙,同时去城西找人,正赶上铺子老板出工,将那真假难辨的两块玉放在一块。 人赃并获,静持被拖拽走时竟是一脸茫然,连喊冤都忘了。 寺中又添了新的轶闻,叫各位出家人一阵快活。 鸢儿兢兢业业地提满了水缸,还是决定去后院找林忱。她到时徐氏正在煮饭,屋子里热腾腾的。 林忱就在桌边看书,手边摞着厚厚地一叠纸,上面习满了字。 她像个寒窗多年正待一飞冲天的学子,即便是冬日里,捧着暖炉也要温书,即便这些经文法令其实对她毫无助力。 鸢儿有些怕徐氏,只站在窗边敲窗沿。 不一会儿林忱撩起了门帘,倾身出来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有什么事?” 鸢儿不说话,林忱撇了撇嘴,只好出来,说:“我还要温书,时间紧得很,有话便讲。” 她一副不熟的态度,鸢儿却推了下她的肩膀,毫不畏惧地道:“别假正经,当我不知道你,读书记得到快,剩下的时辰都用来读话本子了。” 林忱扯了扯衣服,跟她一道往外走,昨天的事儿谁也没提。 她们踏着漫天飞雪往山下走,天空灰秃秃的,像是没刷好的屋墙。 “偷窃了这样贵重的物品,按律是要砍掉手足的。”鸢儿叹气道:“只盼你还存了一丝良心,不要暗箱操作,弄得人连命都没了就好。” 林忱不爱听这个,转身就要往回走。 鸢儿拉住她:“听说你年后便要走,本是要告别的…”她有些艰难道:“不过现在不用了。” 林忱盯着她。 鸢儿红着眼睛:“我要嫁人了。” 一时间,林忱紧紧抿了抿唇。她在林中雪地里慢慢转了两步,似乎无话可讲。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鸢儿的身板。十二岁的豆蔻少女绝谈不上什么玲珑有致,甚至因为常年的劳作有些发育不良,脑袋甚至只到林忱的下巴。 “还俗倒也是件好事……”鸢儿还没来得及强颜欢笑,林忱冷道:“是去做妾,还是做没名没分的侍婢?” 鸢儿的脸白了一刹,随后她镇定地仰起脸:“无论是什么,我都会混出个样子来,绝不叫人欺负作践。” 林忱“哈”了一声,露出前所未有的生动表情:“一入高门深似海,你凭什么?凭一双手,还是一张脸?” 她眉目锋利而沉郁,冲鸢儿道:“连一个成日嚼舌根的老妇你都不舍得处置,到了人心诡谲的后宅又要如何自处?” “她们要的不是几两碎银三物铜板,她们要的…是你的命。”林忱脑海中闪过些画面,在尚未有完全记忆的时候,那些暗斗的伎俩便已经渗入她的骨髓。 鸢儿被她说的蔫下来,垂头丧气道:“那也没法子,我总得救济我娘和那几个弟妹。” 她捂着手上那明显是被抽出来口子道:“我爹当着我的面尚敢如此苛待我娘,若是我没银子给他了……” 鸢儿打了个冷颤,她本是性子泼辣的人,却也心善,她试着面对这世道,结果的确无路可走。 林忱的眉越皱越紧,她别过脸去,往身上去摸钱袋,思量了一会,却又无力地停止。 “我是不能一直受人恩惠的,忱姑娘,你也懂得这个道理吧。”鸢儿仿佛能感觉到她的心思,叹了口气,把眼泪一抹,道:“别说我了,倒是你,去了你舅舅家,以后也少不了面对一大家子亲戚的。” 林忱长睫抖动,盯着地上的雪。说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反而漠然到有些事不关己:“不必了。”她眼睛垂着:“徐夫人去了,但这么多年来,她教我的,让我见识到的东西,早已让我不再对人间报什么指望。” 鸢儿听着她话,翻了个白眼,她扯着林忱看自己的手,那上面新伤叠旧伤,已有数不清的苦难叠加在这双手上。 “姑娘何故说这般丧气的话?难道是看我凄惨,看着天下人凄惨,就觉得枉来这世上一遭?”她小脸冻得红红的,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笑着说:“我不这么觉得,即便是有个混账父亲,以后要和大宅院斗来斗去,难不成还没个快活的时候了?” 她通红的双颊莫名让林忱想到冬日里的油泼辣子,盖在一碗滚热鲜香的汤面上,在所有朴素的日子里,让人辛辣肺腑。 可有些事,却并不会因为被阳光照耀而一同发光。就像吃过热面之后,照样要面对冷寂漫长的严冬。 林忱把手炉塞进鸢儿手里,说:“不是谁都能如你这般,经霜历雪,仍有赤子心肠。” 她转身离去,浅灰色的阴影下,飞雪落在黑色的氅衣上,是一派无比的寂寞萧条。 ** 几天后,官府的衙役又来寺中搜证了一番,盖棺定论了静持的罪证,判了杖五十,流放西南的刑法。 鸢儿彼时正待在房中等人来接,还俗的事宜是她父亲来做,回家之后还要蓄发学规矩。在显贵人家,这样小年纪送进去,都要养几年才能到人前伺候的。 她对镜瞧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难免有几分伤感。她八岁入寺,是为了给家里剩一张吃饭的嘴,并不是真有什么孺慕佛法的心。 在她心里,有哪一个少女会不爱俏,爱打扮呢? 她正在屋内收拾行李,便听见门外小尼姑叫她:“鸢儿姐,你干什么呢?前边住持那乱成一团了,你快去看看!” 鸢儿推开门,急道:“怎么?是我爹又干了什么事?” 那人说:“不是!是忱姑娘,她向来与你交好的…忱姑娘,她,她……” “到底怎么了!”鸢儿恨不得狠狠晃她几下。 “忱姑娘要出家!”小尼姑被这桩奇事惊得口吃了,半天才把话吐出来。 鸢儿五雷轰顶般撒了手,她叉着腰靠着门站了一会,才缓过神来,即刻便往佛堂赶。 她可算知道了前几日林忱话中深意。 原来她压根就没打算下山,说那番丧气话竟是打定主意要远离红尘。 鸢儿边走边抹眼泪,她想起前两年春天的时候,她和林忱在山下河水边吹风采花。那时林忱还对她讲,平城寒冷,花开的也晚,若是在上京,每年民间宫内都举行春日出沐的宴会,女子们头戴花冠到河水边,桃夭飘落在水面,衣带拂水,美人面孔如花,才是真的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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