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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忱静默着,只觉得一阵心痛。 ** 过完了除夕,衙门初三终于有人当值。 林忱知会了住持一声,便下山去了。 她平时不大出门,走在满是人烟的街上,总有中身在异乡的感知。 耳边不断传来叫卖声和小孩子的追逐声,扛着冰糖葫芦的老大爷张开步子路过她身边,晶晶亮的蜜糖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甜蜜。 林忱在他旁边凝神细看。 “三文钱一个,好吃不贵。”大爷笑呵呵的给她拿了一支,问:“来一个?” 山楂咧着口子,内里是晶莹的红。 林忱不由自主地也跟着微微抬起了嘴角。 她抬手去接,却看到了自己灰白的袖口。 突然,一种无以复加的厌恶涌上来,她缩回手,摇摇头,转身就走。 竟然忘了,自己已然是出家人。 虽没什么敬重神佛的心思,但装出个样子来,才好混日子。 反正她这辈子,也不过就是混日子而已。 林忱整理好脸色,埋头苦走,到了衙门前,两个衙役正在扫洒门庭。 她上前交谈一番,打点得颇为阔绰。 领她去后院的门子热情道:“老爷今日正好有空,小师父你要敬奉法器,可不是巧了么。” 林忱与他一同到后院,以香山寺的名义拜访,共缴纳了三百两纹银与几尊古玩,才商定好把静持提出来的日子。 她素日虽不经手银钱,却也知道,这三百两银子是平城普通人家十年的薪劳不止。 如此挥霍,她自问,又哪里是为了那个老姑子。只不过是她懒得活,所以在空耗钱财罢了。 门内,知州赵轶把玩着刚收来的玉佩。身边的门子说道:“老爷,那位来了。” “哦?”他敛了神色,将玉交给下人收好:“到哪了?” “就在府衙门口呢,大张旗鼓的。啧,一个女人,真是不怕丢脸。” 宋轶呵斥道:“小心说话,那是上京来的,太后身边的红人,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我让你准备的事,准备好了吗?” 门子嘻嘻哈哈,点头道:“包您满意。” ** 另一边,林忱走出庭院,自正门出去,迎头正见到一架华丽似仙鸾的轿辇停在路边。 她这一日里过得憋屈,只想赶快回山,不料出了门,才发现这条街的百姓都被清空了。 历来只有钦差与正三品以上大员外出才会清街,这样大的阵仗,在平城是很少有的。 林忱退到一边,只留些余光在那轿辇上。 从她的角度看去,轿的四面都装点了薄薄的飞纱,车壁则用了绸缎与面防风,轿顶还悬了四只雅致精巧的金铃。 一只黑色的长靴先落到雪地上,上面绣着银色的暗纹,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发亮。 只是尺寸略显小巧,林忱有些奇怪,于是略略抬了抬眼,便见一双戴金钏的玉手亲自掀开了车帘,轿夫压车,那女官人便利落地下车来。 “平城的冬天真冷啊!”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连带着阳光下的飞雪,一直扑到林忱的耳朵里。 从此之后,只要想到这个人,林忱心里便涌起一股冰凉又新奇的音调。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女官人。 不知是什么品级,也不知名号,但确确实实让人想要探寻。 于是林忱便没有弯腰,她还想看看。 谁料一旁的衙役先急了,他一面率领门口的守卫恭迎,另一面狠狠压了一下林忱的脊背。 “常侍大人来了,快跪下!” 他的手刚搭上林忱的衣角,只觉得手下一空,转眼这人已经退后了半截。 衙役脑子还没转弯,这一动作反到惹了女官人注意。 她停了脚步,瞧了一眼是谁在喧哗吵闹。 “嗯?”她轻哼了一声。 衙役当即浑身冷汗,扑到地上不敢抬头。 林忱垂着眼睛,手还藏在袖子里,随着他微微躬下身去。 “怎么这还有位小师父。”她的话里没有怒意。 林忱行了个佛礼,正欲告辞。 那女官人反到上前来,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没想到只是路过的缘分,也能见到这样清秀的面相。” 林忱身子一僵,有意后退,女官人又松开了手,说:“难得。” 她笑得温和,随手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林忱眉毛上的霜雪,然后便把帕子挂在了林忱的手腕上。 “小师父慢走。” 说罢,她自己倒是先抬起了脚。 林忱怔了一怔,一时不察,对方已经走远了。 她还没来得及抬起头看看对方的长相,从这样的距离,她只能瞥见那身红色的官服下摆与裹在外面的黑色宽袍。 待反应过来,心里又骤然的不舒服,仿佛被动地叫人戏耍了一番。 林忱冷淡着脸,百感交集,最终把那帕子团成个团,塞进了袖口。 门内,女官人走着,身边的侍女嗔道:“姑娘,你又随意把手帕给旁人,你忘了上次涟娘训话,还特意骂了你这事!” 萧冉笑了笑,说:“你听她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一直在看热闹呢。再说,你见过比那小师父更俊秀的女孩子么?” 侍女扁扁嘴,说:“在我心里,我家姑娘是上京最好看的姑娘。” 萧冉笑得更欢了。
第4章 春花 萧冉踏进厅堂,立马闻见一股靡靡的暖香。 外面是飞霜严寒,屋里却暖得如同四月,温好的酒香夹杂着鲜花的气味,知州赵轶并几个府衙官员一同笑面迎上来。 “萧常侍,百闻不如一见,原来年纪这样轻。” “毕竟是萧相公之后,少年英才啊!” 几人巧妙地不去提萧冉的性别,也不和她有肢体接触。 萧冉早就习惯了众人这样暗带打量又装模作样的热情。她笑着,眼睛亮晶晶地巡视了一圈,伸手虚扶了一下这几位。 “几位都是年长于我,赵知州更是我父亲的学生,就不必拘礼了。” 熟料她这一伸手,其中有个年过七旬的老官人竟给骇得后退了一步。 “你你…”老大人颤抖着伸手,活像被夺走了贞洁的良家烈女。 萧冉的笑半分没淡,反而上前一步,关心道:“大人可是身体不适?” 老大人身边的学生赶忙拉住了他的袖子,只差上前一步捂住他的嘴。 “老师今日是有点不适…”学生尬笑道。 东道主赵轶见气氛不对,赶忙道:“诸位快入座,今日有陈年的竹叶青,歌舞也是极好的。” 萧冉满含笑意地冲那位大人点了点头,随后坐上了主位。 “此次太后遣我北上巡查,实则是为了历练。我虽跟着太后多年,却没学到多少真本事,难为她老人家分忧。与各位大人在一起,还请多多赐教才是。” 她斟着酒,看向座下。 方才那老大人正从眼皮子底下窥看着,仿佛萧冉是个什么珍奇物品。 然而看了半天,也不过觉得是位相貌美艳的少女罢了。因为穿着官服,那份艳色被压住些许,红色的袍子又添了些少年得志的意气。 “嗯…”他开口道:“我等在平城,无甚机会面见天颜,见一见太后派遣的使节,也算仰慕圣恩了。” 萧冉转了转酒杯,顷刻间就品出了这话里的意思。 仰慕圣恩。 如今朝堂是谁在主持局势分明,平城这些老顽固却依旧以为天下是世家的天下,皇帝才是他们心甘情愿扶持的傀儡。 “看来大人是不打算问一问太后凤体了。”萧冉可惜地叹了声:“毕竟,只有太后凤体安康,陛下才能在母亲的呵护下长大成人,大人你…才得以仰慕皇恩浩荡啊。” 那大人冷哼一声:“老夫姓张,当年家父随着太祖皇帝定天下,张家五代封候,怎么轮到你一个小姑娘说教。” 萧冉单手撑着桌案,想,瞧瞧,说不拘礼,这人还真就不客气上了。 她与张大人对视,真诚笑道:“对,的确是晚辈冒犯了。” 她往身后的狐皮椅子上一瘫,仿佛刚才都是无心之言,说:“都怪我,学人家打什么官腔,扫了诸位大人的兴。” 萧冉一举杯:“各位尽情。”她冲着赵轶道:“我瞧这歌舞寡淡了些,难道是因我在场,大人特意撤了许多好戏?” 赵轶讪讪地笑。 萧冉品了品杯中的琼浆,说:“我的名声,看来还未败到平城来啊。” 她这话一出,底下人也不禁回忆起那些惊世骇俗的传闻来。 虽说传闻终究是传闻,但没有空穴来风的道理。 这位常侍大人在上京,那名头可是响当当。 传说她十四岁时曾于家中邀请了第一位入幕之宾,十五岁时又公然抛了手帕给一位新晋书生。更骇人的是她搬出自家立府之后,夜夜笙歌,那丝竹歌声在京城夜色中回响不绝,遭了许多同僚的弹劾。 但奈何人家有太后护着,又是文渊阁的领头人。一个女子,这样放浪形骸,竟也没有被浸猪笼赐白绫,还好端端地指示起他们来了。 赵轶小心道:“那不然…换一换?” 他自然不是什么正经人,事实上,在座的除了那位张大人和他的学生是平城元老,剩下的都是随着任期调来的过客,互相之间都没必要端着。 萧冉拍手称好,那些舞乐没一会就撤了。 后上来的舞女们腰肢款款,弹琴奏乐的男子们个个白净清秀,衣着清新。 萧冉看着这难得的组合,向赵轶投去一瞥,后者一副恭谨献媚的表情,显然是没有张大人那么硬气。 “阿乐,你过来。”赵轶冲其中一个乐师招招手,叫他给上边的萧冉送果品。 张大人时刻关注着这边的一举一动,张开的嘴还来不及出声,便看见那乐师已在萧冉身边跪坐下来,两人挨得亲亲密密地斟酒说笑了。 “真…真是…伤风败俗!”他哆哆嗦嗦地出列道:“我身体不适,先行回府了。” 赵轶留道:“张大人别啊…这还……” 他追着人一路出了门,最终还是没追回来,只得咂咂嘴,回来接着陪客。 堂中人暗暗相觑,不一会,几个人跟着出列告辞。 他们走后,宴会上只剩下两个门子、一个赵轶的主薄。 赵轶与萧冉脸对着脸,相互瞪了一阵,后者悲伤地说:“看来是我太年少轻狂了,张大人不意与我为伍,改日我去向他登门致歉。” 赵轶忙说:“欸不不不,常侍不必自责。”他冲着其余几人道:“行了,都下去吧。常侍大人心情不爽,有我作陪即可。” 堂中人一空。 萧冉敛了笑,推开乐师,懒懒道:“逢场作戏也不容易,凭白挨了许多白眼。” 赵轶打发了乐师,陪笑道:“无妨,几个老贼罢了,过几日就让他们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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