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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默不作声,只等这些人找上门来,才当着她们的面烧毁了那些书面记录。 掌事连带着下边的老姑子这才算长出了一口气,她们还真怕这小姑娘是个愣头青,直直莽莽地去找住持报账。 这些年来,寺中的支出庞杂,光靠着上面的拨款,香山寺众人是万万不能过得这样滋润的。都是多亏了当今住持的俗家,平城张氏。她出家前是张家嫡女,张家老祖宗到底心疼女儿,总是源源不断地看顾支援,否则这样软弱的性子,如何能坐得住持的位置到如今。 若是林忱真的上报,银钱会不会被要回不好说,她们在香山寺只怕是无立足之所了。 因此,掌事明里暗里承了她这份情,虽心中不屑她这有名无实的典座位置,但当着人面,还是有几分尊敬的。 近来,听闻张家有宴饮要办,正要请山上的僧尼前来祝祷,香山寺也在其列。 住持指派了活计下来,林忱几人先给寺里添了五十两灯油,又去购置制作春衣的布料。 她们要在半月内给寺里的小尼姑们制好新的僧衣,届时出席,不至于失了体面。 店内,老尼姑们提着包好的灯油,发现林忱正在瞧一盏做工精巧的长明灯。 “忱姑娘,咱们该走了。”其中一个喊道。 她们还是习惯叫林忱以前的名字,因为总觉得这姑娘周身的气质实在不似出家之人。哪怕头上包着巾帽,身上着着素衣,还是有从前的旧影。 林忱摸着灯上的花纹,转头对掌柜说:“这个单独结账。” 掌柜笑道:“这是要给家里长辈供奉的福灯,还有相配的香包,您头一回来,这香包就不收钱了。” 他麻利地结了账,递过来一只绣着福纹的荷包。 林忱瞧了一眼,针脚粗糙,让人送不出手。 她接过灯,走出门去,外面正是一片艳阳天,乍暖还寒的冷正在散去。 老姑子识趣道:“这是给徐夫人祈福用的吧?正好回去时路过徐府,可让人递进去,教夫人知道你可惦记她呢。” 林忱却笑笑,搪塞道:“不必了,达于行、不浮于口,更何况是已出家之人。” 她顺手把香包揣起来,正要离开,背后却突然被拍了一下。 “欸?”一个清脆的声音笑着道:“这不是那天的小师父吗?可巧又遇见了。” 林忱回头,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抱着几根亮晶晶的冰糖葫芦,正盯着她看。 “怎么?不认得我了?” 林忱后退了两步,仔细思索了一会,却是摇头。 小丫鬟撅着嘴哼了声,转头叫道:“小姐,亏得你让我来搭话,人家贵人事忙,早把我们忘了。” 随着她这一声,一抹与朱门融为一体的红闯入林忱眼中。 这是一套由男子衣饰改装过后的常服,听闻女官行走内外,因嫌衣裙琐碎,故有此法。 林忱一个激灵,只听得一声笑语:“生得美貌,自傲些又有何妨。” 虽话而来的女子面如芙蓉,身段高挑,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最妙一双熠熠有神的瑞凤眼,时刻向上扬着,不笑时亦有数不清的情谊流连出来。 “小师父,萍水相逢仍能再会即是有缘。上次走得匆忙,这厢陪罪了~”她作势甩了下袖子,俏皮地矮了矮身,说道:“不如告诉我你在何处修行?我以后一定常常拜访。” 林忱终于瞧清了她的脸,心里却没为这殊色动容。她有些失望地猜测,难不成上京的女子都是这般,学男子的风流做派么? “原来是上京来的大人。”她躬了躬身,脑中莫名闪过许多上京冠花出沐的传说,她从前总爱听徐夫人说起,因此念念不忘。 但现在,她只说:“我无名无姓,不值得大人惦记。” 萧冉笑了:“你知道我是上京来的?” 林忱指了指四下:“平城民风保守,适龄贵族女子少有上街走动而不遮面的。” 萧冉笑意更深了,面皮好的女子天下比比皆是,但要若非从小养起,气质上难免短缺了些。 这孩子她一打眼便觉得不同,如今看来果然神秘。 “那么?你不怕我?”她更进一步,倾身问道。 林忱比她矮些,这样不抬头便只能看见她胸口至右肩处绣的一支黑色花藤。 抬头难免陷入尴尬,退后则更加被动。 林忱默然不答,面上却并不是尴尬或羞怯,而是一种淡淡的倦怠。 萧冉注意到了,于是退开一段距离。 是的,就是这种倦怠感,她想。这个萍水相逢的孩子,似乎很讨厌人间,讨厌看见的一切,以至于不顾礼仪尊卑,有种近乎自毁的淡漠。 她假意歉然,后退了段距离,转而问跟着林忱的两个老姑子:“我说要拜访不是假话,家中有长辈孺慕佛法,想要请一尊菩萨来,正不知哪个寺最好。” 这两人原跟着掌事,最能辨别富贵,急着说:“那自然是我们香山寺了。” 萧冉搭着话,自然而然地跟她们一路往前走,林忱只好同行。 她们一路走到近村口的分岔路,林忱才打断道:“大人若是有心,最好择个良辰吉日。” 这便是不让人再跟着的意思了。 萧冉惋惜地叹了口气,浅棕色的瞳孔中却淌出些笑意。 “既如此,那只好日后再叨扰了。”她说着,从青萍手里抢过来一串冰糖葫芦塞到林忱手上,温柔道:“我见你暗暗瞧了好几眼,想来必是喜欢。” 林忱怔了下,用手托住那层油纸。 “上京天气温暖,我从未见过这小吃,这次买了些带回去,也给长辈尝一尝。”她微微弯下腰,撩了撩鬓边碎发:“好东西人人都爱,小师父千万不要觉得我唐突,不然…” 她笑道:“我也是会伤心的。”
第6章 下山 林忱咬了口外面的冰糖,甜蜜与冰凉一同化在口中。她小时候常缠着徐夫人下山,就是为了这口滋味。 她瞧了眼萧冉,终于收敛了些不耐烦的心情,温和地道了句告辞。 人走后,青萍挽着自家小姐问:“您真要上山?” 萧冉道:“自然。涟娘不是总说平城的寺庙灵验,要请一尊佛像回上京么。” 青萍道:“不是为了那俊俏的小姑娘?” 萧冉笑了,她眯着眼,浅淡的瞳色里流露出无辜的神色:“萍儿,亏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不如个小师父懂你主子的心思。” 青萍脸上一红,嗔怪道:“我就知道,小姐又随便向别人许诺,真是坏透了!” 萧冉展眉轻笑,再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自山峰的阴影中走出,绯红色的华服如烟,面色如雪,艳光夺人魂魄。 “还有半个月,我们就要回京了。”萧冉抬手遮眼,遥望着远方:“前途如何,便在今日一搏。” ** 半月后,林忱穿上新赶制的春衣,走出禅房,点查今日出门的人数。 今日张府宴请全城权贵,为上京来的大人物践行,出手也是阔气,隔府的街面上正在撒铜钱,香山寺离得不远,竟然都能听见远处隐隐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与人声。 林忱查了一遍,目光扫到背着小包袱的静思。 “你怎么来了?”她问。 静思忿忿:“住持已经答应了,典座要是不信就去问吧。” 林忱目光便略过她,并不真的去核实。 如这般盛大的宴饮,出来进去的宾客皆记录在册,根本不会给人浑水摸鱼的机会。 想来住持冷了这些日子,静思到底是急了。 这样重大的事,寺里的小姑子们全去了。若是只有她不能去,没有脸面不说,那些为住持厌恶的流言便能压得她不能翻身。 林忱把名册交予掌事,不再注意热闹的人群,步履匆匆地领着小姑子们下山去了。 山下,张家的仆妇已等候许久。 只见她赶着个阔大薄陋的马车,虽说只是勉强有四壁与座位,但至少不似牛车那般带着上不得台面的气味,小姑子们倒是很满意。 她们挤在一块,叽叽喳喳地撩开车窗上的帘幕,新奇地瞧着这盛大的春日街景。 只不约而同地忽略了往日风光的静思。 这段时间住持只管清修,外面的一应事务都交给林忱和几个老姑子做。加之她怕静思又来争风吃醋,刻意避着人,一连半个月,竟是一面都不曾露。 静思见不到人,便也没差事,日日在寺里闲逛,弄得满寺皆知她失了宠爱。 往日与她交好的小尼姑们虽不至于这就拜高踩低,但到底怕得罪林忱,与她生疏冷漠了些。 那些素日里被排挤的,也急着搭上新枝,免得再受苦。 便如现在,一个面色有些发黄,颊上生着几颗雀斑的小尼姑凑上来,丝毫不惧林忱生人勿近的气势,找话道:“忱姑娘,你要不到这边来?这边风凉些,也热闹。” 另一个也问:“姑娘你往外看什么呢?这条路上都是点心铺子,那边才好看呢。” 林忱放下帘幕,轻声道:“没什么。”又向外道:“劳烦在前面醉芳斋停一下。” 雀斑姑娘凑上来,亲热道:“姑娘喜欢吃醉芳斋的点心!我也喜欢极了,可惜只吃过一次,平常日子我们也不能轻易下山。还是你好…” 林忱任凭她贴在自己身边,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并不如旁人想的那样不耐或高傲。 她看着身边人,其实也是在寻找自己的倒影。 她在逢迎住持时,又何尝不是在献媚讨好?她知道,人是不得不如此。 到了铺子门口,雀斑姑娘与她一同下车买点心,见她挑的样样似乎都是极甜腻的,疑惑道:“我以为姑娘爱吃清甜些的。” 林忱道:“给朋友的。” 她没说朋友是谁,勾得人心里痒痒,小姑娘直到张府前都忍不住追问。 但马车拐过了弯,拐进张府门前的街市,她便没这个心思了。 人如流水马如龙,处处是鲜衣华服的贵人。 娉娉袅袅的少女与端庄大方的夫人们从马车前走过,小尼姑们看着这热闹又华贵的人间,一个个目瞪口呆。 林忱咳了两声,示意她们收敛些。 于是,穿着灰色布衣的小尼姑们羞惭地低着头,排着队从偏门进去了。 她们瞧着小姐们黑发上或鹅黄或嫩粉的时兴花卉,还是羡艳地走不动路。 “真是气派…” 她们说不出别的溢美之词,也不好将对凡尘俗世的渴慕宣之于口,只好不错眼珠地盯着入府的人流。 “听说这次是为上京来的女官人践行,你们说,这女官人是不是比她们打扮得还要好?”不知道是谁如此说道。 林忱在前顿了下。 她知道这场宴会是为谁举办,甚至隐约能猜到那位两次与自己搭话的女官人姓甚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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