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冉果然起身,指着肩膀,得意洋洋:“是我自己钻研的花样子。” “原来如此。”林忱捧场问:“可有什么寓意?” “一个花样子还要寓意?”萧冉拈了块桂花糕,眯着眼又倒下去:“若真是有,便是我想着标新立异吧。” 林忱歪头,示意不解。 “似花非花,似树非树,外绕荆棘,内罩云雾。”萧冉翘着脚咬了口糕饼,摇头晃脑故作玄机,说着说着把自己逗笑了。 她笑起来风情摇晃,外面的阳光都跟着颤了颤。 林忱略略错开眼,也拿了块糕点,一尝,甜得要命! 她赶忙把糕放下,险些弄了一身的酥皮渣子。 再回过头,萧冉在光里静下来,闭着眼。她不动时也很好看,那磅礴的生命力四散漂浮在空中,和粒粒尘灰一起,宛如入了画中。 林忱有些恼怒,想,一定是这半个月来和她待久了,才稍稍顺眼了些。开始时以为是陌路人,也没有多么惊艳。 她把头偏过去,作假寐状,却不知另一个人悄悄张开了眼,也在看她。 从萧冉这里望去,阳光温柔,林忱就浸在光下。 黑色的巾帽掩盖了她过短的头发,身上的斜领银纹半袖熠熠发光,里面的宽袍大袖虚罩着正在生长的身体,虽然脸还很稚嫩,但看着也有几分风流的态度。 她是个一刻也不得安生的人,此时却只沉默地看,看这个年轻孩子身上,有股郁郁之气在逸散。 那上挑的眉尖下有一颗又浅又小的痣,平时根本注意不到,现在却看得分明。 春光正好,微风不燥。 萧冉莫名觉得舒服,很舒服。 这样的沉默令她舒服,马车里淡淡的香让她舒服,眼前这个孩子的气也让她舒服。 这是在她肆意欢笑,巡街走马,甚至糟践名声夜夜笙歌时都没有的感觉。 于是她偷偷地凑过去,再凑过去,像一只小心翼翼谨慎至极的狐狸,只为了嗅一嗅这果子是否真的那样清香。 就在她贴到林忱袖袍的一刹,马车骤停,车帘突然给撩开来。 “姑娘!”青萍先探头叫了一声。 萧冉一下子向前扑了过去,跌在林忱坐的那张小榻上。 她只感觉身下轻轻往后动了几寸,接着一只手扶在她肩膀上。 萧冉压根儿没来得及深情对视或是不胜娇羞,她只记得混乱中自己迅速整理好了仪容,然后撩开车帘就走了。 常日做贼,竟也有失手的时候! 萧冉万分愤怒,既怒没到手的成功,也怒失败后的狼狈。 她踩着脚下尚有些湿滑的泥土,愤然问道:“什么事!” 青萍愣了下,说:“涟姑姑找。” 萧冉瞪了她一眼,弄得人莫名其妙。 ** 涟娘的马车走在前面,后方跟着的不是美人,而是一车又一车沉甸甸的玉像。 说来也奇怪,她对神啊佛啊,其实并不上心,但每到一处,都会去当地的名寺敬香。好像佛祖只是贪图她那点香火钱,做做样子就算完事。 萧冉上了车,只见涟娘照旧在打坐,面上还是冷冰冰的。 “来了。”涟娘睁开眼,说:“春闱放榜,我得提前回京帮太后遴选人才,剩下这一程,就看你能不能镇住这些牛鬼蛇神了。” 萧冉问:“姑姑的意思是…后路?” 涟娘点点头,却把话题绕开了,看来是并不如何担心。 她问:“你这几天消停不少,干什么呢?” 萧冉不好意思道:“姑姑怎么这样说,我平日里也不闹腾的。” 涟娘哼了一声:“前几天隔着这么远,我都听见那姑娘咿咿呀呀唱啊唱,你还要翻了天去。” 萧冉不说话了,只凑上去拉住她的胳膊卖乖。 “怎样我都不管你,只一样,进了京就不许胡搞。言官清流虽尽出你父亲门下,但弹劾你的折子只多不少,太后懒得一一瞧,但也不是全不恼怒。” 涟娘喝了口茶,把杯一撂,接着说:“须知太后如此宠爱江言清,但明面上也不曾叫他入宫。更何况萧相对你…” 她话未尽,萧冉却懂她要说什么。 萧正甫,她的父亲,当朝宰相,并不满意自己有这么一个离经叛道的女儿。 即便他自己就跟着离经叛道的太后,但有女如此,还是令他蒙羞。 若是儿子,无论是怎么风流浪荡都无妨,只要功成名就,将来娶妻生子,这些风流事终将在外面了了。 可萧冉既是女儿身,那么一切光宗耀祖的功业都将成为耻辱的证据,印证他是如何背叛圣人之言。 所以萧冉七岁进宫,十四岁分府另住,和萧家再无来往。 “我就知道,只有姑姑疼我。”萧冉靠着她的肩膀,真情实感地说。 涟娘拍了拍她的头,没再说什么。 ** 晚间,车马到了云城。 此处的县官等候多时,殷勤备至地迎上来,发现自己等着的不是太后身边那位红人,而是个粗手粗脚的女人。 这女人领了一大队兵马,就要在云城驻扎下。 县官当然不乐意,幸而此时萧冉的车架到了,他俩人仿若相见恨晚,相谈了一个时辰。 萧冉将太后的谕令传达清楚,要他安置好押解过来的人犯,最后才提到云城驻军的事。 彭英莲所领的军队原是一年前刚招募的新兵,之前一直安置在京郊的一块校场,那地方又小又破,且一直遭到言官弹劾,直言这支军队不合规,不能在京城里久驻。 这是太后亲自点的兵,指的人,合不合规矩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那些言官如此坚持,其实也是因为领军的是个女人。 总而言之,上京虽然许女人做官,但真正做起来,才知道其中处处心酸,处处受制。 不过云城县官倒不是个愣的,二话不敢说,就接下了旨意。 萧冉才算放下心来,她和彭英莲密语几句,五千人欢欢喜喜地进了城。 这个是皆大欢喜的夜晚,县官宴请使者接风洗尘,直到夜深,驿馆的门才迎来住宿。 萧冉颊上有些发热,偏巧外面下起雨,她有些昏昏地上楼来,一推门,却发现了了不得的人。 林忱在她房里坐着!
第12章 交互 萧冉眼前有些看不真切,她细瞧了一会,确定自己没有瞧错。 “小师父…真是意外。” 她擦了擦面上的雨水,说:“漏夜来探,是什么意思?” 林忱站到窗边,指了指。 萧冉推开窗,凄风苦雨一下子飘进来。不过一会,雨势已像止不住似的倾泻而下。 “今夜你不在,我觉得有些不对。”林忱道。 萧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然而却笑道:“这话太含混,叫我听了就有八百种意思。” 林忱有些着急,只怪她素来以为萧冉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无论平日怎样玩笑,大事上却一本正经。 她想,究竟是萧冉没听懂自己的暗示,还是压根喝醉了。 “你走后,来往驿馆的人多而杂,别丢了什么东西。”林忱奉告到此,自觉仁至义尽。 她正准备告辞,不料萧冉一下子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到窗边。 虽然只一下,林忱还是惊得不像话。她面上虽分毫不显,实则心底又骂又叫,只觉得白日里看到的都是错觉,此人脸皮太厚,实在不可优容。 萧冉身上的酒气兜头将她罩住,那双盈盈秋水似的眸子半带醉意,似乎流转之间都要带着横波。 她比了个“嘘”的手势,从匣子里掏出一支造型奇异的筒状物什,一端还带着玻璃。 “西洋进贡的远目镜,又叫千里眼。”她调整了下,示意林忱看去。 隔着模糊的玻璃,林忱清楚地看到瓢泼大雨中,一队形容整肃的黑衣人埋伏在草丛中,手中弓弩待发。 而他们的身后,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如不声不响的蜘蛛,已经编织好了罗网,正带最后一声令下,便要将无知无觉的猎物吞吃入腹。 林忱流了一身冷汗。 暗色的夜里,大雨如注,声响几不可闻,她们在这高处,灯火通明,摆弄人命如棋子一般。 转头看去,萧冉的脸已不再发烫。什么春情,什么暖酒,都不过是错觉,她琉璃色的眸子里只有冰冷的杀意。 林忱默默地放下远目镜,虽是两个人挨在一起窗边看雨,也难免自觉有点伶仃。 那些黑衣人毫不知情,锦衣卫也似丢了魂魄,在大雨中一动不动。 直至一声尖锐的长哨声划破雨幕,所有人都被惊动。 黑衣人乱箭齐发,企图射死几个张家的主人,锦衣卫一面在囚车之前,一面从后方包抄,兜袋子似的将人一锅兜起来。 前前后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躺满了死尸。 刚刚长起来的春草浸满了血水,不知来年还会不会长得茂盛。 萧冉很高兴,然而一转头,发现林忱已推了门要出去。 “小师父,良辰正好,不如别回去了。” 林忱转头来看她,眼中俱是清寒。 萧冉一下子愣住了,半晌,她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坏人?” 林忱摇摇头:“只是略有感触罢了。” 萧冉过去,不让她关门。 “我倒希望你觉得我可恶,我还好辩解些。” 林忱卡在门边上,只能无奈地听她说话。 “张家落难,其中有你寺中的主持,还有你颇欣赏的张家大娘子,为何半句都不问我?”萧冉摆出逼人的架势,仿佛两个人关系真好到知无不言无不尽。 林忱果然无所适从,说:“问有何用?” “那么你当我是个好人?”萧冉问。 林忱思忖了一会,还是决定照实说。 “想来你未必想当好人,我自然也不这么觉得。我亦非慈悲之辈,却只是悲悯世事如棋,难免被人抛弃。” 萧冉此时才是彻底怔住了,她眼睁睁看着林忱远去,那飘摇宽大的白袍衬着纤长的四肢,只给人一种要遗世登仙的寂寞之感。 抛弃? 萧冉仔细回味这两个字,觉得自己也被悲伤所裹挟起来。方才生杀夺予的快感不过一瞬,细想起来才是不寒而栗。 窗外的雨飘进来,她默默回屋关门,不一会儿,门外锦衣卫来报。 “常侍,贼人共十一人,只留下两个活口。”少年有些嘶哑的声音响起。 萧冉坐在桌边,神情落寞地叫他进来。 来人还身着出行仪仗用的飞鱼服,腰间按着一柄直刃,正是那日挡住张候的少年。 “竹秀。”萧冉打起精神说:“做得好,不枉裴将军向太后举荐你。” 竹秀笑了下,染血的面上却带着憨气。 萧冉也看出他为人有些木讷,于是交代了后续的事,便摆摆手让他下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6 首页 上一页 10 11 12 13 14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