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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秀走到门口,却又听得后面问:“张家的人…有没有撑不住的?” 他想了想,老实说:“囚犯人人需带枷,张家的老爷子前几日就烧起来了,女人反倒还好些。” 萧冉敲着桌面不再说话,竹秀也就告退了。 过了会,二楼的窗子打开,那远目镜探到雨中。 朦胧的玻璃下,远处泥泞的大雨里,囚车东倒西歪了一片,昔日风光无匹的平城张氏困顿挣扎。 看不清的几个人影为了躲雨,将木枷举在头顶,将身缩成一小团。 萧冉看了好一会,随后一把关上了窗。 ** 彭英莲在云城整理军务半个月,仪仗也就在此停了半个月。 每每林忱问起什么时候开拔去上京,都落不着准话。 萧冉最近也格外安分,吹琴鼓乐的伶人一概不看,每天只在驿馆里替涟娘盘核桃。 直到一个人来。 那天林忱正在院里的秋千上闲坐,春日融融,驿馆人来人往。 一匹黑色骏马穿街过市,溜溜哒哒地停在驿馆门口。 林忱双脚着地,双臂夹着秋千上的枯藤往前探身子。 驿馆的衙役上去盘问,将那人挡了大半。 林忱只断续听到几句,要见萧常侍的话。 她听了一会,有点失了兴趣。正准备回屋,那人却晃地一下脱开了衙役,进院来了。 他一露面,林忱便不由得停了脚。 此人手中拿了把团扇,清风朗月般穿过人群。瞧着年纪不大,最妙的是那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微妙气质。 一个少年,只要有了男子气,难免显得粗俗。而这人不但柔雅,甚至显得有些脆弱,仿佛触之即溃的冰雕雪像。 实在是造化钟爱的杰作。 林忱有些失神,只是还来不及反应,身旁就传来一声装模作样的惊呼。 “呀!江公子!” 林忱与前面那人一齐转头,只见萧冉匆匆从楼里出来,手里还抓着两个核桃。 “什么风能吹得动你来。”萧冉仿佛长了双顺风耳,才能赶到的这么及时。 她把林忱稍微拉到自己身边,皮笑肉不笑:“京城的园子不好玩吗?云城这地儿偏僻,江公子一个人就来了?” 江言清很有些羞怯的样子,答道:“常侍迟迟不归京,涟姑姑连发三封信催,连太后也惊动了,自然就打发我来看看。” 萧冉轻笑了下:“过了今日,请彭将军一顿,便要往京城去了。”她说着,叫人出来安顿江言清,连面子上的寒暄都免了。 人进去,她也不跟着,只拉了林忱出门,往闹市里走。 车水马龙之间,两人拐到一处摊子。萧冉才说:“看得那么起劲,可是心动了?” 林忱挣开她的手:“半月不见,我以为你该很忙,慢得人都来催你。” 萧冉翘着腿坐在板凳上,不依不饶:“想来没什么要紧事儿,江言清闲人一个,随处逛逛罢了。倒是你方才魂不守舍,我怕你给人骗去了。” 林忱把这通胡诹当耳旁风,全没放在心上。 “纵然不急,你也该去请客了。”她看向萧冉。 “不急,那是晚上的事,先吃碗云吞垫垫肚子。”萧冉叫了老板,道:“两碗云吞,一碗重辣,一碗不要辣。” 林忱止道:“我就不必了。” “一起吃碗云吞的面子都不给?”萧冉笑道:“我还想晚上请你作陪呢。” 林忱说:“只怕不行,我只吃素斋。” 萧冉奇道:“你还要回去做尼姑不成?” 林忱喝了口茶,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萧冉笑着看她,心里却有些闷。 她想,若到了皇城里,这般闲云野鹤似的人该有多拘束啊。 她沉吟了一会,问:“我看小师父不是有佛缘的人,何故要去寺里空熬时光?” “清净。”林忱垂着眼,描摹着木桌上有些泛黄的树轮:“何况,不入寺,又去哪里?” 萧冉抿着唇挪了挪窝,凑近说:“自然可以来我府上。” “小师父有所不知,我惯常是一个人住,你来了也没什么不便的。” 林忱顿了下,停了手,那双泛着灰意的眸子起了凉雾。 她转过身去,和萧冉面对面地对视。 她仔细盯着萧冉,把人直盯出一种毛骨悚然的危险感。 “这样逢场作戏的话,以后就不要说了。” 萧冉一瞬间攥紧了衣袖。 “常侍要学南方的风流,可以到别处去。什么人都下手,显得荤素不忌,没有风度。” 她说到最后,冷冷的语气里带着薄怒。 林忱真不明白,怎么同一个人,有时看上去可爱,有时又招人恨。 萧冉的心落下来,只是素来刀枪不入的脸皮有点发热,仿佛被人戳穿了似的羞辱。 她仔细品味了下,这辱里倒没有多少怒,只是有些恼。 她向来不吃眼前亏,只想先把人哄好,于是轻轻拽了拽林忱的袖子:“我不说就是了。”她假装自己是只皮毛受伤的大尾巴狐狸,细声细气地央求:“你别走。” 人给她拽住,单薄的后背还在发抖。 林忱自认涵养不错,只是总在这人身上破功,情绪忽然变得百转千回跌宕起伏。 这很危险,就像方才,她听到这温声软语就觉得动人。哪怕知道这不过另一种把戏。 她回头看那双可怜兮兮的眼睛,心像被刺了一下,而后流出酸酸甜甜的汁水来。 “你好奇怪。”林忱说:“别人也跟着奇怪。” 萧冉扮乖道:“那说明我们是相见恨晚,酒逢知己呀。” 她小小碰了下林忱的茶杯,恰好这时云吞上桌来,热乎乎地冒着气,其中一碗瓢着热辣辣的红油与青葱。 林忱舀动茶匙,一个个云吞在里面翻滚,看着诱人又可爱。 她想,也许萧冉是对的,她就是没有佛缘。就是爱喝酒,爱吃肉,某些时候还爱诚挚的热闹。 而且还抵不住心里的欲望。 哪怕只是一碗云吞。
第13章 温吞 林忱吃完了云吞,嘴唇肿起老高,原本苍白纤薄的唇显得很莹亮。 萧冉慢慢地喝汤,偷着瞧她。 “南边的云吞和北方的馄饨差不多,但吃着更轻盈些,真像云一样。”她扔下两个铜子,走出摊棚,外边的天晴得发贼,天空是一片瓦蓝。 林忱随着她,两个人便沿街逛起来。 云城靠着上京,虽然地方又大又偏,但百姓倒还不穷,市井气也足,路边出摊的卖物件的一应俱全。 萧冉正打听半个月前那场突袭,林忱是如何看出端倪的,冷不防却被一个小摊主唤住了。 不过不是叫她大人,也不是常侍,而是“萧姑娘”。 真是稀奇了,姑娘这话儿,除了青萍,好几年没人叫了。 她偏过头,见地上蹲着的摊主摘了遮阳草帽,满眼惊喜地站起来。 因着很局促,倒没靠近她,仿佛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萧冉峨眉轻蹙,歪着头一拍手,想起来了:“赵庭芳!” 赵庭芳连连点头,面上带着笑。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身上穿的是蓝布短打,脚上是有些开线的布鞋。不过就是这样寒碜的打扮,愣是还能看出一股书卷气。 凑近了些,也确实能闻到淡淡的墨香。 林忱正想识趣地避开,谁料听见萧冉冷冷道:“哦,赵公子。有什么事吗?” 她从无这样冷峻漠然的声气。哪怕是彼时面对张家那些死囚,也从来都是以礼相待,林忱还真难回忆起她不笑的时候。 赵庭芳也有些慌了,他把手背到身后去,紧张地说:“没什么,只是见了小姐,想着总得问安才礼貌。” 萧冉几乎是讥讽地嗤笑了声,拉着林忱走开了。 “看到你,我才真是不安了。” 她匆匆走出好远,把赵庭芳就那样甩在身后。 林忱纳罕地跟着,等她气平些了才问:“怎么这样气?” 萧冉板着脸,道:“一日之间碰到两个不想见的人,可不是晦气吗?” 她也没了再游街的心思,绕了个路,赶忙回驿馆。 又走了一段,直至快到门口,这才找回些冷静来。 “你别以为我是轻慢他一身褴褛。”萧冉对林忱解释道:“那人是个神童,家里没钱供他读书,但凭着旁听,十几岁上就中了举人。” “因着这个,在他进京考试的时候,我父亲亲自见了他一面。”她说到这,泛出些冷笑:“然后,便有了两家许婚的意思。” 林忱大吃一惊,回忆起徐夫人对萧正甫的评价。 她说,此人朋党甚多,为人机巧,且贪慕权势,绝非世俗意义上的文人清流。 果然,萧冉哼了声:“他说此人有宰府之才,他日必成大器。” “真是笑话。我七岁进宫,宰相不知见了几个,别说他现在只是寒门子弟,便是王宫贵戚,我也不想攀附。我想着,老爷子不过是趁着我年纪小,想早点把我打发出去,免得再丢他的脸。” 林忱不知如何安慰,只好叹了一声。 “那么此事后来是如何解决的?” “自然只能求太后出面。”她道:“这事过去三年多了,当日赵庭芳进京取士,偏不巧父亲死了,他又得回家守孝三年,如今谁知道有没有再考。” 林忱点点头,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来,她对父亲诸多埋怨,却从未提过母亲。 正欲问,萧冉却心情不佳,不愿再谈,抬脚进屋去了。 直到夜半,云城旁淮河上的灯都亮了,人才又露面。 她已换上了绣禽文蟒的红色官服,却头上未着冠帽,只是以金冠束了,显得很利落。 林忱早已得了青萍的知会,等在门前。她眼看着萧冉圾着木屐出来,懒洋洋地去套左脚的靴子,然而踩了三四下也没成功,情绪很不好的样子。 最后还是青萍急慌慌地上前替她整理妥当了。 萧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淡淡地问:“彭将军那边已经走了吗?” 青萍急道:“走了,姑娘。人家比咱们还早一刻,哪有主人请客反而姗姗来迟的道理。” 萧冉微笑着,不太经心地说:“彭将军不是迂腐之人。我与她吃饭,是宾主尽欢,犯不着那些虚礼。” 她说着,到廊下拉住林忱,非把人家拢在袖子里的手拿出来一只,紧紧攥在手里。 “小师父,你久居山中,不知道什么是繁华富贵温柔乡。今日便带你去玩玩,说不准就乐不思蜀了呢。” 林忱体察她心情,没说反驳的话。 两人上了马车,很快到了云城江左的醉香楼。 车由静处来,宛如辘辘驶进魔都仙境,江上香风阵阵,泛着潮的水雾映着盈盈点点的灯舟,天上也高高飘起橙红的灯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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