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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站起身来,讽刺道:“太后早就看平成这些世家不顺眼了。当初迁都到上京,朝廷没有带上我们,如今还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他怆然而笑:“无非是太后的权柄还不够,还要做皇帝不成?!” 涟娘似乎与高台融为一体,张候的激愤全影响不到她,那身姿岿然不动。 萧冉藏在绣袍里的指尖颤了颤,她冷冷向张候投去一瞥,道:“侯爷好硬气。” 她目视锦衣卫,后者立刻架了张大娘子到台前,匕首直指着那纤细易断的脖颈。 张候向前迈了两步,立即被人压住了肩,缚住了手脚。 “我再问一次。”她的眼垂着,语调冰冷:“第一个是你夫人,下一个是你女儿。你不交代,你家四个兄弟总有一个要交代。” “我女儿呢?”张候尚未存死志,只想着想拖延些时间:“我要先看到我女儿。” 萧冉呼吸乱了一瞬,但一下刻,她便笑起来:“阿湘冰雪聪明,见血只怕要吓坏了。若侯爷是在等平城守备军绝地反击,那只怕失望了,今日不巧,守城的正是你二弟,不如你猜猜,他此时是不是已经喝的酩酊大醉了?” 张候先是气急,随后又消沉下去。 他比谁都了解自己这个弟弟,平城九门只要破其一,敌军便能冲入城内。此时要符节,不过是为了不费一兵一卒便能收缴整个平城的军备力量。 张候在风雪中低了头,只觉得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算了,虽说总是要死,但至少不必让妻女死在自己眼前。 “在书房,左边墙第五步的暗格里。” ** 林忱斜立在窗边,看着对面青檐上滴滴答答落着融化的积雪。 昨晚锦衣卫抄了张家,后来又有被坚执锐的军士冲入了城内。人心惶惶之下,她只听见院子外面乱了半夜,直到天将破晓,院墙上的锦衣卫才撤走。 她即刻走出后院。然而一进暗巷,便见两人身带长刀,态度却颇为恭敬地请她去驿馆。 倒是出乎意料。 林忱本以为,若她今夜能走便是平安,只要即刻买船去上京,这些人也不会揪住她这个小人物不放。但倘如被抓,则沦为阶下囚,再睁眼应和张家人一同进诏狱才对。 可她错了。 屋内袅袅地染着驱潮的熏香,天色才亮,雪止住了,风却还又硬又冷。 驿馆的院门大开着,却一直无人进出。 直到天空开始染上红霞,红日露出薄薄的一个沿,林忱才见门口出现了几个人。 萧冉为首,身后跟着青萍、和昨晚那两个带刀侍卫。 她裹着披风,面色苍白,周身仿佛都凝散着挥之不去的血气。 林忱远远见这人把披风解了,衣裳也不换便往楼上来。 不多时,门给推开,来人还未开口,先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林忱往炉里又添了些暖香,然后在席上坐定,静静地抬头看她。 萧冉搓了搓胳膊,兴师问罪的气势折消了一半。 她掀开炉盖,嗅了嗅,道:“师父在这种情境下还能泰然处之…这个年纪这样的心性,我只见过一个人。” 林忱道:“大人年纪也轻,不也已担大任了?” 萧冉笑笑,她开窗向外望了望,转头问:“那师父再猜猜,我为什么把你请到这来。” 这回林忱不说话了。 萧冉在她对面坐下,喝了口热茶,半晌才说:“青萍说,是你和张大娘子一道把人放走的,她派人去追了,但没追上。” 林忱把手缩到袖子里:“我只知张娘子要送我出门,你说的,我不懂。” “嗯…”萧冉点着桌面,缓缓道:“这话,我不信。” 她把刀按到桌面上:“但我知道一点。阿湘的下落,确实不是师父会知道的事。” 林忱惊地眨了下眼。 “所以我没有派锦衣卫,而是让我的贴身侍卫请你来这。”萧冉撑着上半身,迫近了些:“小师父应该感谢我。” 林忱不动,暴露在外的脖颈却一阵寒凉。 “的确如此。”她僵持了几息,最终还是以手抵开萧冉,说:“但,为何?大人与我萍水相逢,为何相救?” 萧冉笑了,她又恢复了往日轻飘飘的模样,道:“人犯都姓张,你又不姓张。昨日是你第一次拜会张府,我好奇啊…便着人去打听了你怎会和张大娘子有渊源,师父的同伴不可信,转眼就把你给买了。” 她似是很高兴,也很不解地问:“什么样的朋友,值得你这样执着?哪怕费尽周折也要打听到她在哪…是否落难…是不是过得下去…” 林忱默然不语,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道义二字,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讲清的。 萧冉盘坐在席子上,撑着下巴盯着人看了一会。室内姜椒的暖香熏得她昏昏欲睡,却又很舒服。 “小师父…”她嘟囔着,放松了坐姿,微微向后撑着身子,问:“这一夜,你累了吧?” 林忱微愣,随后点了点头。 “你…” 她本是想问萧冉想怎么处置自己,不料对面一跃而起,抖了抖裙子,说:“那便在此安寝吧。” 萧冉顺手摸走自己的刀,道:“师父要去上京,何不与我同行?” 林忱斟酌着,摇了摇头:“你们持天子仪仗,我怎敢攀附?”她抬头,密密的眼睫宛如镀了一层凤梢。 萧冉一瞬间觉得这双眼很乖巧。 乖巧又清澈,底下那些坏脾气都被刻意隐藏起来了,让人怜惜。 然而门却开了。 外面青萍道:“姑娘,涟姑姑回来了。” 萧冉没再说话,只转身走出去,吩咐人看好门。 门内,林忱敛了眼眸,裹紧了僧服,一瞬间那股子乖僻又上来了。 她心里烦闷而战栗,面上又一点不露,只是端起茶杯,将那水往香炉里一浇,烟熄了一半。 外面脚步声一离开,她便进屋掀了被子,怀着一腔心事睡大觉去了。 ** 涟娘屋内也焚了香。 不过烧得是禅香,闻着就让人清心寡欲。 萧冉一进门,便收敛了方才嬉笑的神情,肃然回秉道:“已清剿了九门的守卫,平城现已无忧。” 涟娘捧着暖炉,叹道:“还远着呢,军备可以打散,这些世家的心可是紧紧连着呢。没了个张家,也就乱几个月,很快会有人来取代。赵轶不能用了,他这次出面帮我们调动平城的指挥,世家要记恨死他,好在李成风是我们的人,有他留在这瓦解分化世家的势力,太后倒也放心。” 萧冉扶她起身,问:“李大人也是世家子弟,他如何让太后放心呢?” “李家的三个儿子都在上京。”涟娘给屋内的佛像拭了拭灰,说:“但不是人质。他是个明白人,知道太后清剿世家的决心,所以只求自保。” 萧冉点了点头,过会儿,小心说道:“阿湘还没找到,此次的事办得不好,太后想来要对我失望了。” 涟娘枯干的眼角泛起笑纹。 “走了一个阿湘不要紧。”她亲切地望着佛像:“你已找来了更重要的东西。” 萧冉搀扶的手有些僵。 她和宝像庄严的佛对视,那迫切地急于证明自己的欲望却退却了,那双乖巧的眼仿佛又在瞧她。
第11章 启程 春日水暖,岸边依依的杨柳下,群鸭凫水、孩童嬉戏。 林忱坐在马车里,徐徐而来的微风与时隐时现的阳光透过车帘浮动。 萧冉未着履,在她身边的小榻上倚着歇息。 那场惊变过后,天子仪仗便从平城开拔,沿江而下直奔上京。 来时浩浩汤汤三个月,回来更气派,押解着张家老少仆从三百多口人,连在香山寺出家修行的主持都要给逮回来。 林忱本是以回山为借口来回绝同行之事,而今山上一片混乱,她若再提,实在是看不懂人脸色了。 于是她说:“我在寺中为长辈供奉过长明灯,如今既然要走,也得善始善终,派个人回去将灯续上。” 这般,才好不容易托了寺中姑子往徐家去个消息。不过现在世家人人自危门户紧闭,消息能不能送到还没个定准。 车行大半个月,眼看着就要到达最后一个驿站——云城。 此处是上京京畿附近的一个县城,颇有些荒僻。之所以要经过这里,乃是因为那日闪袭平城的军队要在此驻扎整军。 说来张候输得很冤,一是因为他那个荒淫的弟弟太容易受骗,二是因为那日来的根本不是禁军。 禁军时时要守卫禁中与上京,哪里能千里奔袭。 所以,这次太后派来的只不过是她私养的亲卫,约莫五千人,趁着锦衣卫在城内放火里应外合,破了平城的守备。 张候被押解前还曾问,此次何人领兵。 涟娘回答道,是彭英莲。 正是那个刚刚走马上任,被夫家休弃的将门虎女。 此事人人不提,人人都在心里笑,笑张家一世戎马,却败在女人手下。 林忱撩开车帘,便能看见这位令人惊奇的女将军。 按照上京的眼光来看,她生得的确算是膀大腰圆,行动之间还拎着一把大斧子,观之不雅。但细看上去,会发现她的样貌其实不差,皮肤久经日晒也没黑到哪里去,平日应当也是特意呵护过的。 “你瞧了这么久,瞧出什么来了。”萧冉勾着脚歪着头,拿扇子点了点林忱的后背:“走了这么久,每天像个闷葫芦似的,是不是跟后面那群人在一块闷坏了?” 萧冉所指的是她身后跟着的三辆马车,每辆要乘两三个人,都是些年轻漂亮有才艺的姑娘。 她这一路走得多姿多彩,沿路拉来不少“合眼缘”的,预备回京后收拢到自己府上,没事看着也舒心。 说来荒诞,林忱之所以放心上路,也是因为这个。 这位姓萧的瞧着就不是善茬,所以只要她对自己没有什么特殊意图,林忱也不想撕破脸硬要得罪。 “她们俱是多才多艺,和我一起,该是她们发闷。”林忱敷衍道。 萧冉嗯嗯两声,把脚悬在小榻下,一晃一晃地,似乎穷极无聊,没话也要找话。 “青萍给你改的衣裳都合身吗?” “过些日子到了上京,天气热起来便得穿织纱料子了。” “说起来,你带这帽子还真好看,旁边这朵红花正衬你。” 林忱无语转身,把脸冲着她,想拧着眉,又觉得不太妥,半晌说:“我只觉这衣裳不大轻便,很难行动。不过这些小事,大人平时也要一一过问吗?” 萧冉哀叹道:“天可怜见,我只对你这般嘘寒问暖,可小师父却不领我的情,只恐我一腔痴心付东流——” 眼看着她又要开腔,林忱赶忙止道:“说来你的直袖常服就很好,那绣样很别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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