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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背影清瘦笔直,正在窗前看书。 “读书不辍,小师父要是考试,定能拿到好功名。” 林忱翻页的手一顿,莫名有些怅然,说:“我怎么能去考试。” 萧冉来到她身边,正色说:“这可不一定,若是三十年前,谁会想到女子也能做官呢?” 林忱笑了下,想想道:“也是。” 她打开窗子,指着院落的东角:“昨晚来时就看到了,那是什么?” 角落里是一株枯槁的树木,根子都烂了,根本看不出品种。 萧冉仰着头,从窗中望那树,温和道:“那是我母亲从前种下的。” 林忱一怔。 “我在萧家没住过几年,走时唯一带走的只有这个。”她还笑着,笑里能看出的只有怀想与感伤,“听说这树在我出生前就有了,经过我母亲的悉心培育,长得很好,每年开的花都很馥郁,还结果子。可是后来她不幸逝去,又过了一段时间,这树便也枯槁倒折,怎么救也救不回来。” 林忱低下头,不知怎么安慰,最后道:“万物有灵,这树是去殉她。” 萧冉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发已长了一个指节的长度,摸上去毛乎乎的。 “说的正是。我得走了,你在府里若无聊,去找人唱戏弹琴来玩,外面正清点随车的行装,乱得很。” 林忱应了下,她便出去了。 青萍在外边候着,给萧冉披了蓑衣来挡早上的重霜。 “姑娘眼下的乌青怎么这样重,就说昨夜不该那么晚回府,我这心里都着急死了。” 萧冉打了个哈切,点着头进了轿子。 她拢着手,觉得昨晚的一切都纷乱异常。 那些快乐像是洞窟烟云,五光十色,却又脆弱虚无。 恍惚间,她竟做了个梦,梦见那枯树倒折的一天。 那一天,整个萧府都被红霞弥漫,唢呐明明吹得是喜乐,她听着却哀切。 凤冠霞帔的新娘子进门,那样年轻,容颜艳丽。 而自己的母亲,黄泉水里,却是无尽的冰冷寂寞。 萧正甫曾经说过,母亲是他心头挚爱,此生绝不续娶。 可短短三年之后,他便食言了。 萧冉冷漠地在梦里围观,锥心的感觉却还在。 她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大闹婚堂,而是回到了自己和母亲的院落。 那里冷冷凄凄,晴空之上忽然闪现紫电,而后梨树倒下,纷纷的梨花如雪。 她给这晴空一震震动到心惊,醒来之后还是惊悸。 “到哪了?” “还没进宫呢,姑娘再休息一会吧。” 萧冉靠在车壁上,紧拧眉心,觉得天命昭昭,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她痛恨萧正甫,因为他伪善风流,可自己偏偏成了一样的人。 都是背叛者。 ** 宫道上,内侍提着蒙蒙亮的黄灯笼,送身后的常侍往凌云殿去。 踏过汉白玉的石阶,涟娘正站在高台上等。 半月未见,她照旧是那身黑色的衣装,看着稍显刻板。 “这些日子,有什么不如意?”她打量着萧冉,仿佛要把人从外到内看穿。 萧冉掩去疲惫的神色,拉住她的胳膊。 “我带回了科举舞弊的苦主,千里押运回张家的人犯,正是功德圆满,哪会有烦心事。” 涟娘神情古怪地看着她,若有所指道:“你最好是。赵庭芳虽是你从云城带回来的,但太后昨夜看了奏章,准备把这事儿交给江清漪去处理。面上说是因你和赵从前的渊源,要你避嫌,但太后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我们走这几个月,文渊阁和太后跟前都是谁在做事,你得有个数。” 萧冉眨了眨眼睛,像扶不起的阿斗一样说出了那句名言。 “那有什么?我有姑姑。您跟着太后朝乾夕惕二十载,不是江家人挑拨几句就能翻起风浪的。” 涟娘这才真觉得不对劲。 若是往常,萧冉早该警惕,如今如此轻纵,不是心里装着别的事,就是故意在混淆视听。 她正想再问几句,凌云殿内却走出来一位面色皎白细眉俊眼的女子,正是议完科考案出来的江清漪。 “涟姑姑,萧常侍。”她见了个礼,随即离开。 两人这便得打住。 太后传召人一个接着一个,哪怕是在用早膳,也不肯稍歇片刻。 萧冉一内殿,便见太后倚在东边的小榻上,应是刚刚撤了桌,手里抖着水烟枪,那烟正一圈一圈的散开。 “回来了。”她说:“这来去几千里路,辛苦你了。” 萧冉连道不敢,太后叫她坐下,才开始垂听正事。 这一趟,除了平城事变这件大事,沿路自然少不了对各州道的考察,有贪墨严重的,偷懒耍滑的,正可撤下去一批。 虽说蛀虫是清不完的,但有人勤恳,总能保一时的清平。 萧冉汇报了半个时辰,总计整理出十七个准备撤职的。 太后不愿她给自己办事还遭人嫉恨,于是打算年后监察院考绩,再将他们撤职查办,正好琢磨下调任的人选。 直到将大小事都议妥,太后才提到平城张氏。 “张家此次以谋反入罪,上京能牵扯的人不少,此事是由冯不虚主审,你和江清漪从旁协助,你们两个商量好了再办吧。” 萧冉心里百转千回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为何要令冯家主审,于是只好按下。 她起身,试探说:“那臣就告退了。” 太后又吐出口烟,眼看着快到上朝的时辰了。 “等等…” 萧冉心头一震,终于等到了机会。 “平城那孩子,涟娘虽已尽数报过,但我还想听听你的意思。这一段路上,她怎么样?” 萧冉回身,心跳加快,面上还要正色问:“臣可否直言?” 太后瞧了她一眼:“说。” “那位,人品贵重,性情和善...最要紧的是,明明在山野寺中长大,心思却缜密极了,堪称天才之辈。” 太后放下石楠管,有些莫测的笑了。 “天才?” 萧冉觉得自己的袖中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没错。” 她将林忱在云城那两件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力求把人塑造成比萧何孔明还智谋的人物。 太后就拢着袖子,静静地待她说完。 那双看遍了风云的眼中是触不可及的深沉,宛如一团烟、一潭水。 萧冉其实不大敢在这双眼睛底下卖弄小聪明,但这次,她心里有股火在灼烧,必得达到目的才罢休。 “这些事,涟娘没提。”太后说。 “事情琐碎,臣在来往信件当中并未提及,姑姑自然也不知。” 太后没说话,只叫人替自己着履。 萧冉忐忑难安,外边涟娘却已打帘进来,去扶太后上朝。 “这两天事务繁多,无论如何,先把她带到可靠的地方去吧。” 萧冉感到喉咙被扼住,想再吐出两句话来,却接触到涟娘警告的眼神。 她自凌云殿中退出来,立刻有宫女上前说:“常侍留步,涟姑姑留您用早膳。” 萧冉浑浑噩噩地跟着人去到偏殿的屋里,煎熬到早朝结束。 涟娘推门进来,她一身黑衣,浑身煞气。 “我倒不知,我养大的姑娘,是这样厉害的人物。” 这一句讽刺下来,萧冉便觉得面上似火烧。 她跪在涟娘面前,一声不吭,像给霜打了的茄子。 “起来吧,我可受不起这一跪。”涟娘冷冷道:“你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旁人,简直像得了失心疯似的不知进退,哪天落罪,我也保不了你。” 萧冉咬住牙,心里难受。 “姑姑,我只是怕。”她颤着声音:“从来没这样怕过。” 涟娘没忍住,看了她一眼,恨铁不成刚道:“你怕?你怕什么!我早告诉你,无论做什么事,开弓没有回头箭,更何况是这样要命的事。你以为你现在收手,人家就会感激你?这京城之中、朝野之上的彼此攻歼不曾休止,你今天心软,明天就能掉了脑袋。” “你可知那孩子为何能隐姓埋名那么多年?她母亲是先帝最钟爱的妃子,隆庆三年的时候,先帝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送怀着孕的徐妃出宫。她的师父,徐夫人,更是搅动风云的好手。你知道这两个人十几年打的是什么主意?又知道太后心里是怎么想的?那是她的孙女,是杀还是留都由不得旁人做主。” 萧冉听着,被这一句句震得耳朵生疼眼睛发花,喃喃抬头争道:“太后一直追查她们的下落,是怕落地的是个男孩,可如今…如今她是女子,太后也许不会下杀手?” 涟娘说了一通,到冷下来,说:“徐夫人暂且不提,徐妃当年处处和太后作对,她的孩子,是无论如何不能讨太后喜欢的。先帝有八位公主,太后不缺孙女。”她瞪了萧冉一眼,“你以为方才卖弄聪明是好事?太后心里指不定怎么想。” 萧冉垂着手,眼眶发红,脊背颓然垮下来,说:“最初那一步便已行差踏错…”她哽咽住,一滴泪落下。 “可我还是想她活着。一厢情愿也好,自寻死路也罢。是我推她落悬崖,但却没本事把人拉回来。” “是我的过错。”
第17章 相诀 深夜的凌云殿内烛影重重,窗棂上古典的细节把它装点的既辉煌又素雅。 这宫殿是梁立国时便修好了的,原是为了举办些小的朝会与庆典。 但自第二任皇帝驾崩,现今的太后娘娘大权独掌,这里便成了她的私人寝殿,日常议事与夜间休息都离不开。 她自年轻起就是个专横的女人,成为太后也不愿意自称“哀家”,还一反前朝,不许女官自称“妾”,而要同上朝的臣子一般规制。 最初大臣自然反对过,但很快,他们就不敢再说了。 原因无他,惜命耳。 太后做事不遵循圣人礼仪那一套,她更凶狠,更实际,且精力旺盛。虽已经四十七岁了,但奏折每日批到深夜,白日里也不露倦色。 她所畜养的锦衣卫日夜监视百官,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严密的视线下。 凌云殿旷大的前堂凿开一个池子,引来金池河的水,养了些金鱼和莲花,这事也把那些老古板气得半死。 可太后不管那些。 是夜,太后又来喂她的金鱼。 “今天,阿冉同我说起林忱的事。”她抛下鱼饵,在夜明珠柔和的光下,一尾尾金鱼游曳着。 涟娘陪在她身边,说:“萧冉是孩子心性,走了这一路,难免对那位有感情在。” 太后手上的玉镯叮咚响了一下,停在一株含苞待放的莲花前。 “别那么小心,咱们风雨同舟二十年了,还不能说两句真话么。”她笑了笑,道:“听她说那番话,叫我想起徐恕当年来,那孩子,还没有徐恕当年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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