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涟娘揣度这意思,说:“是啊,徐夫人这些年来与徐葳蕤同住,那位自然该是传承了她的衣钵。” 太后点点头,沿着池边缓步而行。 半晌,她忽然问:“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她?” 涟娘“唰”地一下冒出冷汗来。 她关心则乱,想了半天,才明白这个“她”指的不是萧冉,而是林忱。 “当年先帝受徐葳蕤蛊惑,与您母子离心,太后若不喜欢她的孩子,也是自然的事。只是,到底连着血脉…” 太后眉尖轻挑,手里不断地碾着那捧鱼饵。 “最初想到徐妃时的确还有点厌恨。”她倚在栏边,“但之后细想,为了当年之事迁怒,难免没风度些。” 涟娘的心还没落地。 太后接着道:“我原以为先帝拼死送那女人出宫,是已经知道了她怀的是个男孩。没想到,和他父皇一样,是个情种啊。” 她微微笑着,把那捧鱼饵抛入水。 “可是,那孩子入京,是偶然吗?”她仿佛在问自己,“徐夫人辛苦教导她多年,是为了什么?” 涟娘一怔,小声说:“徐夫人已然逝去,想来徐葳蕤一个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太后不置可否,只拍了拍手,往内殿走去。 “就这几天,接人回来吧。” ** 林忱是三日前被带到素心斋的。 对此番情景,她并非全无设想,毕竟开始时她百般推拒不肯来上京,便是怕被人识破身份。 可到底是来了。 一连几日来她一直做梦,梦见从平城启程,那人笑靥如花,然而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却淡漠,浅棕色瞳孔里折射出的阳光也冷。 而后午夜惊醒,听见外面的黑猫喵喵地叫。 白日里,屋外侍卫守得严,山中这一面的厢房不许有人来往。 林忱连脚步声也听不到,只好数着窗外对面屋檐上的青瓦,乌墙被雨淋了,更显得灰蒙蒙一片。 她慢慢在纸上推演着卦象,没有朱砂,她便只能用墨笔代替,幸而身上一直带着骰子——当初阿湘拿了去玩,有借有还,所以现在还在她身上。 外面阴雨连绵,香也燃不起来,得出的结果一团乱麻。 林忱便想起张大娘子在暗巷中说过的话。 口出真言,天必降不详。 她本来不信,然而这不详真落在身上时,当真是痛极了。 痛得人精神恍恍惚惚,颓靡不已。 犹如徐夫人去世时,悲伤来得缓慢而凶猛,潮涨潮落锲而不舍地冲刷。 那时她还可以每日洒扫诵经来麻痹自己,可现在不成,她得清醒地觉知着这份苦痛与愤怒。 连同不敢承认的恐惧彷徨。 她从来都怯懦,为她遮风挡雨的人殁了,她便逃避到庙里去。 然而不是人人都这样好心。 就像如今,引她出来的人把脸一扭,扔她在熙熙攘攘的人世里慌张四顾,只等着把刀磨锋利了,提着她的头去领赏。 林忱给吓得蜷成一团,神思都只敢回忆以前的事。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下山,遭遇劫匪。 她质问他们,身强体健,不好好做正经营生,心里不曾有丝毫羞愧吗? 盗匪当然没空理她,回答她的是劈面而来的刀锋。 这刀锋也是徐夫人给她挡住的。 无论何时自己陷入困境,她总是从天而降。 可这次不同,徐夫人救得了她的人,救不了她的心。 林忱那时很有几分天真,她痛苦地问,扬善惩恶严于律己,使天下清平路不拾遗,难道不是所有人的梦想吗? 为何她第一次独个儿下山,看见的却是这样荒凉的景象。 平城大疫,城外累累的尸骨化作青烟,盗贼蜂起,百姓易子而食。 身处浑浊的世间,她就像树下单个爬过的蚂蚁,一缕风便可以被卷走。徐夫人是她乘着的树叶,若非有这片树叶在,她瞬息安宁也不可得。 那些周游四海的兴趣便是这样被磨灭的,小小的梦想如同幼儿的身体一样柔脆,遭遇风吹草动,便湮灭在滚滚尘埃里。 她的眼睛,从此不敢直视人间。 从平城到上京的旅途,是林忱的第二次冒险。 她自黑暗中探出触角来,甫一见到光明,便沉入更深的黑夜。 引诱她出来的花蜜是甜蜜的陷阱。 她没有再回头的机会。 在永夜中慢慢摸索,林忱不得不承认一个道理。 人生来就是要相互残杀的,强者凌虐弱者,一个倒了,另一个又站起来,微末权势便让人趋之若鹜。 而那些,一重又一重樊笼之间得到的虚假爱意,如梦幻泡影,转瞬便破裂了。 那些心悦于她的,也终于搏得她心动的,在野心与欲望面前,都微不足道。 她把玩着那支素面银簪,上面的花朵与狐狸还未錾刻完全,残缺的花蕊让人看了心里微微抽痛。 桌面上散乱着卜算用的黄纸,林忱把银簪扔进纸堆里,听见外面传来叩门声。 门开,身着黑色制服的女人踏进来一步,收了伞站在门口。 屋内有潮湿发霉的焚香味,和被微雨淋湿的八卦阵。 “你比我想的要自在。”涟娘说,“竟不知道害怕吗?” 林忱坐在窗边,侧脸在朦胧的雨和光中看不清。她伸出手去撩拨那雨丝,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根本没听见这位高权重之人在问话。 涟娘身后跟着的锦衣卫往前一步,被前者眼神制止住。 “既不愿多言,那便走吧。”她冷酷如旧,不多解释什么。 林忱转过头,扬着脸看她。 “她没来?” “谁?” “你知道是谁。” 林忱不动,涟娘眼角的褶皱微微一抽,目光向后瞥了一眼。 “走吧。”她坚持道。 门口并窗边的锦衣卫都不明所以,林忱起身来,穿过厅堂,慢慢走到外间。 她脸色苍白得厉害,简直像自阴翳林间走出来的孤魂野鬼,眉眼却又是那么黑沉,那股清傲浅缓的郁色也变成了森森煞气。 “不在这儿杀了我?”她莫名笑了,唇角冷淡地掀起,“是有话要问?若真有,那也不必白费功夫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涟娘心里惊诧,面上却不露出来,只说:“我看不然。你是谁,为什么在这,要到哪去,你可都一清二楚。” 林忱从喉中吐出些嘲冷的声气,边走近边说:“姑姑亲身而至,我自然有几分猜测。徐夫人打小教我,像她那样的人物,不是民间能有。她虽未指点我身世,可朝局大势好歹分说过一二。我原本不知我们一直在躲的是谁,直到来上京。” 她的眸子里写满了笃定,涟娘终于往后退了一步。 “不就是要进宫么,我随你去就是了。” 涟娘沉默片刻,说:“你的确聪明,是我低估了你。” 这一路上,她偶有两次见到林忱都是在萧冉身边。 在她印象里,这孩子沉默寡言,温文内秀,不意近看才知是把快刀,锋芒毕露。 她止退了锦衣卫,只身向外走去。 林忱跟在后头,门一开,随风飘来冷冷的雨丝,打湿了她的衣襟。 伞只有一把,涟娘的心细不会用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巷口斜出一把天青色的伞,扫开了这乌瓦灰墙的阴霾。 涟娘眉目一横,唇角微动。 伞下露出的却是个梳双鬟的丫头面孔——是青萍。 林忱一动不动地瞧着她,雨中斜斜向上的眉尖分外锐利。 青萍给那双眼瞧得浑身发冷,还得硬着头皮上前来。 “下雨了,莫要淋湿了。”她战战兢兢地缩着脸,眼神不住地向后瞟。 “怎么不叫她自己来。”林忱问。 青萍小心道:“姑娘病了,不能来。” 林忱的眸子垂下去,就像无数次经历失望那样,掩藏起自己的失望。 可这也许是最后一刻,她几乎不能自控。 “不用她充好人,一点雨罢了,没感觉。” 她一把推开那伞,快步走入雨中。 青萍还想追,林忱回过头来道:“书房第二格的聊斋记事,我看见了。这最后一程,她不配来送我。” 巷口一抹绯红色的衣影飘了出来,青萍怔住,又给涟娘狠狠瞪了一眼,于是不敢再追。 锦衣卫的车马走后,青萍向后,喏喏问:“书房的聊斋记事…是什么?” 红色的衣影没答,她飘进厢房,鬼魂似的坐在窗边翻那些旧纸堆。 黄纸下埋藏着折断的银簪,灰尘落上去,恍若过了许多年。
第18章 对峙 萧冉是夜半时分回的家,她走过半暗的长街,府门前的灯笼还亮着,里边儿的宅子却暗了大半。 她走这几个月,府中养着的闲人和戏子大多散了。前日回来没注意,现下看来,竟有些凄凉的意味。 青萍身后跟着,亦步亦趋。 “姑娘,咱们到家了…” 她心疼得肝颤,终忍不住上前扶住萧冉的胳膊,好像对方是个找不到家的小孩子。 府门口两个看门的本来昏昏欲睡,乍一见黄澄澄的光下倒出两条瘦长的影子,立时从瞌睡中惊醒。 他们定睛一看,见主人家面色不善,一句不敢多言。 黑森森的大门向两边敞开,萧冉跨步进去。 青萍在后头吩咐他们两个道:“到抱月楼请两个会弹琵琶的过来,府里也太暗了,告诉他们多点两盏灯,当我们连那几个油钱都要省么?” 守门的赶紧应下,却不料萧冉半转过头来。 “不必,我累了。连同府里剩下那几个也封一笔银子,好好送走吧。”她精神不振,说了两句话就感觉心里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青萍又扶住她,强作出一副笑面孔,说:“不听了也好,今晚沐完了浴,早些休息,明儿个起早到大理寺去,这样蔫蔫的可不行。” 萧冉有些听不清,那些冗杂的公务,她实不愿意去想。 她走到前院中央,在阔大的院子里站住,一时茫然,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是我家吗…”她喃喃自语。 青萍一怔,随即又是心慌又是心疼,哭道:“姑娘你可别吓我啊——” 萧冉定了定,这两天飘在九天之外的神儿猛然被扯回来。 她按了按发僵的眉心,说:“叫王婆子到书房来,我有事问她。” ** 王婆子立在案前,心里有些慌慌的,不知主人家这么晚了叫自己有什么事。 她等了半天,主人家却只捧着本书站在那里发呆。 她识得字不多,但眼尖得很,在昏黄的烛影下还能看到书页里散发出的盈盈光辉。 倒不是书中自有黄金屋,而是那书中本就夹藏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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