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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着尘灰遍地的砖石走进去,宫墙内面虽已爬满了青藤,外面晴好的光却照样照进来,有意不肯塑造荒凄的气氛。 走了一会,似乎也不大吓人。 青瓜轻松了些,身子也放直了。 绕到后院,她想着这么多屋子,挨个找忒费劲,正欲吆喝一声。 岂料这一嗓子还没喊出个音,却先在东南角瞧到个模糊的影子,那影儿在桌上趴着,被藤蔓掩映,仿佛与砖石融在了一处。 青瓜即刻就噤声了。 她试探着走过去,心里慌慌的。 野花的香气太盛,日光太暖,那人穿着纯白色大袖交领长衫,一头短发未束,垂落在耳际,将脸完全掩盖住。 青瓜只能瞥见她颈间缠着的白布条。 好邋遢的人,青瓜想,可也莫名有种哀伤,仿佛心头压了沉甸甸的重量。 “公主?”她叫了一声,想想又换了个称呼,“姑娘?” 这两声均未得到答复。 青瓜有点迷茫,但转念一想,这人是个傻的,傻子当然不理人,也就释怀了。 她乐颠颠地在宫内四处翻四处看。 不管这人是谁,也不管这处多破,她只知道,现在整个宫里只有她们两个活人,再也没人能欺负她嗟磨她。 可比在尚衣局逍遥快活多了! 慢慢地,青瓜有点忘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她打扫宫室,收拾床铺,上树摘果子,把墙上的藤蔓打理好,有时还采点野花放在窗边。 虽然疲惫,可她高兴,有种打理自己家的高兴。 每日尚食局会送来两人份的饭食,她想要什么也可自行去领取。 沉潜阁是个奇怪的地方,无人特意为难,也无人关注,存在着又仿佛不能被看见。 这天是六月三十,眼看着步入七月。 青瓜决定鼓起勇气,回尚衣局要两套衣服。 就算院里坐着的那位不嫌热,她也受不了这料子了,一攥简直出水。 她路过那位身边,说:“主子,奴婢要去叫人赶制夏装,得量量您的尺寸。” 见人还是不动,青瓜就开始自顾自估摸起来,叫不准的地方再动手去量。 她碰到那人颈间的纱布,才记起来,似乎自己从没见过她换药。 七月酷暑,这样下去,只怕伤口要腐坏的。 青瓜摸了摸良心,坐在了石桌的另一头,想着要不要劝两句。 她想着想着,目光就被桌面上摆着的棋盘吸引。 青瓜人虽不大聪明,但偏就爱这些要琢磨的东西。 然而看了半天看不懂,只好随便捡了个白棋按在空白的一角。 这一刹,趴在桌上吃灰的人仿佛心有灵犀,立时捡个黑子跟上去。 青瓜吓了一跳,时隔一月,她才见到了这位的庐山真面目。 只看了一眼,就觉得,长得真是… 真是… 她没法说。 但喜欢瞧漂亮的东西,看了就觉得心情好,一双眼睛黏在对面拔不下来。 “你会下棋?”不知是颈间伤伤到了嗓子,还是许久未说话的缘故,这人的声音有些低靡。 青瓜快乐地摇了摇头。 “那么便是神来一笔。”散发之人自己摆起了棋阵,眼睛幽深得似一潭深泉,凛冽在山间。 她的瞳色很黑,眉又锋利,微微向上扬起,眉尖下一颗小痣,仿佛吸足了光,越发灵异。 青瓜蹲在石凳上瞧,棋怎么样她不懂,可下棋的那双手好看。 匀称又白净,手腕很瘦,骨骼纤秀。 “原来你不傻,还很聪明。”青瓜晃悠着问:“那你怎么不说话?” 她怕自己这话又招人讨厌,于是补充道:“前边每天都有人来找,还提着点心,你不说话,那东西都让人拿走了。” 林忱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让她进来。” 她说完这句话,似是心神痛苦,咳了两声,墨眉也微微蹙起。 青瓜担忧道:“这脖子总这么伤着可不行,嗓子该坏掉了。” 她正欲出门讨点药回来,身后人却说:“不吃药,想喝酒。” “什么?” “想喝酒。” 林忱转头,看着她:“要青梅酒,这个时节,应当不难找。” “说什么胡话…”青瓜懵道:“你还伤着,喝酒伤身。” 林忱表情不动,眼中却似有几分冷嘲。 “伤了又如何?总是忍耐,不见得这伤就会好得快些。不如放纵一时,死了也没什么好计较的。” 青瓜给这番话搅得气愤,回身又在石凳上蹲下,抓着自己的脚踝晃荡,不肯去。 林忱说:“我见你每天黄昏时在门坎儿上读书。” “那又怎的?我不能读吗?” “你去拿些酒来,权当学费,我可以教你。” ** 青瓜出门找酒,她先往尚食局去,然而差点给大棒子打发出来。 人说每日供给饭食已是尽责,可不额外提供酒菜,若要,先按需交钱。 她委屈地去找管瓜果运输的小六子,想找一些新鲜的青梅自己煮。可六子说来晚了,新鲜的青梅早就发给了各宫各室,还告诉开恩似的告诉她十三公主最爱吃冰浇青梅,那里必定有。 青瓜当然不敢去要。 她哭哭咧咧地跑回沉潜阁,心想自己果真没有读书的运气,这点小事都做不来,天大的机缘也是浪费。 正蹲在门口哭得伤心,那送点心的又来了。 “都说了,我家主子不见。”青瓜红着眼斥道:“还不快走!” 青萍拎着篮子,笑道:“这是怎么了?今个心情不好?” 青瓜不搭理她,只守在门口不许她进。 真倒霉…真倒霉… 都是从外边进来的,可读了书的就能去文渊阁做正经女官,自己就得在尚衣局里伺候人。 越想越伤心,青瓜干脆坐在地上哭。 青萍看着鼻头红红的小孩,不自觉道:“有什么伤心事不如说出来。” 青瓜低泣道:“我想要青梅酒,一坛青梅酒,这过分吗?” 湛蓝的天上投下来一块阴影。 两个人同时抬头。 “我给你,让我进去。” 那阴影笼罩在两人上方,红色的官服在日光下晕出浓黑。 青瓜停止哭泣,还以为碰到了神仙中人。 ** 午后,青瓜就把酒坛子抱回来了。 她红扑着脸,期待地等着林忱品尝。 对面喝了一口,瞬时被酒呛到,咳个不停,迁动颈间伤口,白色的纱布渗出红来。 “你从哪拿的?”林忱捂着脖子,问。 青瓜心虚得要命,说:“自然是尚食局的。” 林忱盯了她半晌,却没再问。 青梅酒淡淡的香味飘出来,让人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 林忱开始给她讲青梅煮酒论英雄的故事。 小时候,平城冬天,徐夫人在门前生了一灶火,也是给她这样讲故事。 徐夫人爱英雄,爱宝剑,爱跌宕起伏。 可惜有起伏的都是故事,至于日子,都是一天天过下去、熬下去,才能有短短的精彩的一刻。 为了这一刻,多少人穷尽心血。 林忱又喝了一口酒,没再呛到。她端着碗,瞧碗沿上的碎缝,说:“你要读书,便不是再听故事,而要日日苦读,乏味无聊,可能坚持?” 青瓜不假思索地点头:“再累没有洗衣累,再苦没有受人欺负苦!” 林忱很浅地笑了下,说:“你还真敢争。” 比自己强多了。 她只会压抑自己的欲望,以为避世不争便能安稳一世。 可其实都是幻想。 即便她没遭遇这档子事,以后也会有背叛、侮辱、落魄与潦倒。 她从前的余地太多,于是安居一隅。 可现在不行,一切都需推倒重来,要做,便要坐到巅峰之位,才不枉费一番辛苦。 林忱捧起碗,一饮而尽。 “学成之后,你要替我办一件事,随后任你去留。” 青瓜拍着胸脯保证:“别说一件,就是百件千件都行。” 林忱听着她的话,醉在酒香中。 她望着墙头开进来的繁复花草,默默想起同一个阳光绚烂的日子。 是徐夫人去世前一年的夏天。 “小忱。”她问:“你愿不愿意到上京去?” 彼时林忱正坐在桌前,背对着她,把书翻得哗哗作响。 “不去。”她毫不犹豫地说,把徐夫人剩半截的话给堵了回去。 “…好吧。”徐夫人喝了口酒,嘟囔道:“我记着你以前还说,要去参加冠花出沐的祭典来着。” 她口气有些讪讪,林忱不由得回头道:“小时候的事了,提起来做什么。” 绚烈的光下,那人影淡淡地笑了下,便没再提。 现在想起来,那是唯一一次,她主动提起来要去上京。 林忱在昏沉中才想起一切细节。 若是当时就来了,会不会,徐夫人不会黯然销魂? 林忱一直知道她在暗中与某些人联系。 但过往那些年,徐夫人从未要求过她,连烦恼的神态都不愿让她看见。 她自己的梦自己做,不连带旁人。 这梦想飘渺无痕,林忱甚至只能隐约摸到一半,但她现在想,她应该接替徐夫人。 这几个月的沉默耗干了她的隐忍,回避无用,清静无为无用,最终得到的只有孤独。 在孤独中死去,带给她彻骨的恐惧。 林忱伏在桌上,石桌冰冷,脸上的热意却滚烫。 青瓜唠叨的声音逐渐远去,恍惚间,一个影子来到面前。 林忱心里挣扎着想起来,身体却无力。 她醉了。 “你怎么进来的?”她倚在石椅背上,断发向两侧延伸散去。 萧冉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看上去很想上前,但又不敢。 “我想来看看你…”她面上浮出一个笑来,却有点僵,是明知干了坏事还想糊弄过去的轻薄。 林忱眼神散乱了半天,才重新聚焦,她定定地看着,半晌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个字轻轻打在萧冉身上,瞬间让她一个趔趄,那笑痕也如池塘中的水,渐渐消下去,只留下温柔悲哀的余波。 萧常侍也算出身高贵,平生从未让人这样呵斥过。 她难免觉得难堪,摸摸脸皮,滚烫。 “我就是想…” 话还没说完,林忱便扯着嗓子叫青瓜。 她脖颈本就有伤,话都不敢大声说,这一震,伤口都崩裂了。 萧冉一僵,进退维谷。 “我走、我走就是了。”她神色低落,唯唯后退。 林忱看着那背影,心里的颤栗慢慢平息,许多委屈跟着泄露出来。 她甩了甩头,却向一侧歪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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