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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侍郎算他表亲长辈,年轻的小子立刻缩首了。 萧冉一挑眉,心照不宣地和涟娘对视了一眼。 上首太后微微咳了两声,声音低哑了一瞬,道:“明天阿冉你亲自去,年底把帐收齐,谁拦,让他去诏狱里讲清。” 随即又说起宫宴的事,此次来朝者共三十个夷远小国、五个邻邦属国,居于京城已一月有余,衣食住行所费之数甚巨,加之归国时预备下赐的财帛,宫宴种种布置,初步计算要白银五十万两不止。 此举除了彰显大梁日益鼎盛的国威,最根本还是为了三年前开通的海外商路。 那时,太后力排众议,却不得众人看好。人人都觉得,海外不过是番邦小地,梁国犯不着和那些人做生意。 谁料想路一打通,白银海水似的哗哗涌进来。 上谏的人闭嘴了,断言必会劳民伤财的也上吊了。 此次万国来仪,便是大梁在海外声名远播的力证。 区区五十万,和商路的利益比起来,不过是九牛一毛。 可偏偏当初商路的事宜没人愿意沾手,太后都交给了文渊阁来办,如今这肥差旁人分不到,女官便更招记恨。 从前她们连朝都上不得,可凭着这事,这两年这规矩也形同虚设。 底下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后边的大臣只觉得过了许久,才听得前面又争执起来。 其中一个老京官擦了擦迷蒙的双眼,慌张看向那张空着的龙椅,听得冯不虚诤言。 他提道:“万国来朝,可以没有君父否?”
第24章 孤寡 石破天惊的一言。 冯不虚跪下, 高声道:“太后常言陛下年幼,需得大儒教书习文,那么臣想问, 习到何时?我们这些老骨头在死前,还能不能看到皇帝亲临朝廷?” 老京官自然不知冯相怎么突然提起了这事, 皇帝多年不上朝已是常态,大家明明都习惯了呀。 他又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果然, 冯不虚这一声, 后面应者如云, 跪倒了一片。这几年冯家虽和其余世家起了隔阂,但千丝万缕的人脉尚存,关键时刻不至于孤家寡人。 偏偏萧相今日又告假没来,至于女官, 在这种事上向来是不便说话的。 太后原本闭目敲着金椅, 此时才缓缓睁眼, 扫过跪下的人影。 她近几日染了风寒, 正是头痛的时候。 “按你们的意思,是我控制了皇帝, 不让他见人?” 太后一叹。 没人出声。 “是我想要独揽大权?”二叹。 “是我想要任人唯亲?还是我要把大梁搅烂,搅成一滩浑水?”三叹。 终于有一新晋言官忍不住,起身道:“既不是, 太后便该扶持陛下, 隐退于中宫。” 太后瞧着他,记起这人是前年中地的进士,自己还在萧正甫面前赞过他的文章。 竟不抵这愚蠢的君臣纲常。 “回答我的问题。”太后的眼神很清明, 然而语气从平和转到了漠然, 她俯视着, “我做了什么,让你们如此?” 小进士没法说,因为以上三条,太后的确没做过。 不但没有,她还励精图治,将梁朝的国库添得满满当当,这是武皇帝都没有的功绩。 “为了不让别有用心之人专权乱政,我斩首了自己的弟弟和堂兄,赵氏一门皆流放千里;我选拔人才,皆要反复核查,只恐有暗箱操作以致不公;我卯时起子时眠,宵衣旰食处理政务,你说,我有愧于何人?” 太后支着额头,头上的珠帘遮住目光,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不明白,那些世家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有备而来,可这小进士为什么也要跟着搅浑水? 仿佛自己真是个昏聩的庸人,他们倒个个是忠臣良将! 太后头越发疼,涟娘在一旁递了茶过来。 小进士不等答话,已被与他同届的两个学子喷得抬不起头来。 一片乱局之中,太后拂袖而去。 唯有冯不虚,从方才开始便直挺挺地跪在最前头,不发一言,但同样不退不起。 他家两个儿子在后头发昏,想去拉他,被一把推开。 “爹,太后都走了,咱们也撤吧。” 老头子不说话,背影却那么苍老,令人怀疑他这一跪还能不能再起得来。 他不走,方才应和的众人便不好就这么走脱了,一群人只好留在殿里头僵持。 一直跪到暮色笼罩王城,年老的大臣累得东倒西歪,旨意才姗姗来迟。 皇帝要出席了。 结果令人如此满意,倒是异事。 往次这样的“逼宫”也有过,太后都是任他们跪去,坏的又不是她的身子。 难道太后真的老了,学会服软了吗? ** 太后老,唯一表现为她不再抽烟枪。 太医一月三次来把脉,痛心疾首地说太后这烟再抽下去,只怕就要减寿十年。 她自己其实不以为意,还觉得那水烟一飘,便朦朦胧胧的,解疲消乏很有效果。 但涟娘很留心,甚至于每日贴身监看,不厌其烦地把烟丝换成进贡的桃子。 时间长了,太后也就习惯了。 此时,夕阳给半扇形的窗子托着,温柔的余晖静照着冬日的冷,涟娘靠在窗边剥桃皮。 她在外常年一副冷漠的神情,只有在凌云殿、在太后身旁,才有一丝活人气。 “旨意发下去了?”太后问。 后者点点头,说:“冯相和他那些僚属发难倒是不吃惊,不过,那些翰林出身的学生也忒没良心,当年若不是太后您一边提拔,一边又弹压世族,他们岂能像如今这般风光,不念着您的恩就算了,还反咬一口,真不如养条狗实在。” 涟娘腮边紧绷出一条弧度,样子是真生气了。 太后过了那会儿,倒是已经冷下来,不以为意:“这也不算什么,你还没看清吗?那些科举上来、四书五经读进去的,都自有一套圣人纲常在心里,心黑手狠没原则没底线的又不能久用。你看看萧正甫这半年,屡屡告假,瞧着便是这些年皇帝年岁渐长,他想着手隐退之事,给自己留后路了。” 她顺手翻着昨日文苑呈上来的折子,道:“似你我、还有徐恕那般,在这世上终归是形单影只,她当初提出要在宫中兴办女学,终究没能成功,后来我以教养公主为名在内庭立文渊阁,也是诸多阻挠。这些人,怎能容忍女人把控朝政…” 说到一半,忽在折上瞧到意外的名字。 涟娘凑上来递桃子,也有些诧异。 她还没瞥见个影,太后已经一目十行把上边的字看完了。 涟娘好奇:“两年没动静,这次是写了什么?” ** 春浪挨在火炉子前,唧唧哼哼地问:“主子到底说什么了?急死了,快告诉我们吧!” 春江拿花生壳扔她,指正道:“不是我们,是你。” 青瓜在一边笑。 她们三个搬着板凳坐在地下,林忱在窗边的小榻上盘膝而坐,身体前倾。 炉火燃起些飞灰来,飘荡在空中。 “你自己猜。”她说。 春浪撒痴:“说嘛说嘛,主子你虽然讲过两日咱们阁里就有新人进来,但今天的衣服还是我送去浣衣局的呢,手都累酸了!” 林忱用手剥开一颗瓜子,把皮扔进炉里,冷漠道:“抱个衣服就累到你,每日五顿饭都是白吃的。” 她面上是一贯的冷淡,长了几岁,那双眸子轮廓愈美,也愈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矜傲清冷。 阁里这几个人却不怕她,青瓜欢脱地笑起来,用胳膊碰了碰挨着她的春江,诺诺私语:“我就说…主子就爱让人求她…好坏的脾气。” 私语的声音有点大,挨了林忱一个眼刀,连带着眉毛底下那颗小痣都谴责她。 “今早朝上出了事,文渊阁放饭晚,你不是还抱怨来着?”林忱看向春浪,“那班人嚷叫太后退位交权不是一日两日,但这次不同。” 春江说:“是呀,听文渊阁里的姑姑说,太后动了雷霆之怒,斥了其中一个翰林出身的学生。” 林忱笑了一下,笑里带着点讽刺。 春浪一拍手:“我知道了,主子你神机妙算,是不是想到了他会出来说话,所以把那个人狠狠骂了一顿!” 林忱剥瓜子的手一颤,自上而下地盯了她半天,转而对青瓜说:“你的名字让给春浪倒合适点。” “此事不过是个引子、是先兆。”春江又怜又笑地摸摸妹妹的头,“世家这些年元气大伤,再无力与太后抗衡,反而是那些文官得了势,有人便有了别样心思。” “也是寻常。”林忱探了探炭盆,“他们自小承训,想必有不少人觉得匡扶正统效忠皇帝才是正道。” 青瓜出声笑道:“既如此,承太后的提携岂不要羞死他们了,拿着银子又怀二心,这不是既当那个又想要牌坊。” 她说话太冲,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林忱脸上也带笑意,然而里面隐着难以言说的悲。 “纵然如此,太后还是得笼络着这些人,因为他们是大梁的背脊,除却这些人,朝廷就空了,天下也空了。” 天下熙熙攘攘,放眼望去,尽是峨冠博带。 至于别的,便如河流中的泥沙,谁又看得见呢。 她这一说,三个人便不笑了,气氛有变冷的意味。 春浪转了转眼,又说:“总有一日,朝上的女官会多起来,到时就把这些酸儒一脚踢开!” 外面天黑下来,林忱转面去看,半张脸沉在夜里。 “真是要许多人,我上书,是要请太后扩招文渊阁人数,组织大考,一如科举。”她回转过来,“这些年太后一直致力想要更多高门女子入宫,因为她们通诗书、好教化。但有一点,这些人背后的关系同样盘根错节,难以掌控,不是每个人都像…” 林忱顿住,换了个话头:“反而是宫女之中好学者甚多,皇帝的建康宫封得严,她们出宫的年限又长,不如在宫里拼命挣一个前程。” ** 夜半,萧冉在床上披衣起身。 门外青萍染着寒气进屋,把新到的一封折子递过去。 “李先生今夜进京。” 萧冉问:“怎么不请先生过府?” “姑娘还不知道嘛,李先生行踪不定。再说明日一早还要去收账,便是他来,也没法招待。” 萧冉歇了这个心思,她一翻折子,不知用什么封着的,没法打开。 “我还想看看昔年徐夫人所嫁之人字迹如何呢。”她笑了下,把折子收好。 青萍道:“姑娘放心吧,想来他既答应了为九公主说话,便是有法子的。” 萧冉靠在床头,一折腾,那些困意便似冬日的蚊子——都灭绝了。 她从床头抽出来本书,又把书里夹着的东西拿出来细看,半晌道:“两年前太后虽承认了她,可这样冷着不是个事,总得想个法子让她能出来能说话。太后心思难测,这样的态度让人时时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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