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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潮冷的长空上阴惨飘着几朵云,她来回踱步,一会停下扶扶帽子, 一会停下整理一下袖口。翻来覆去地折腾,犹嫌不足, 只可惜此处没有个镜子与她照一照。 太久没见了,该怎样寒暄才好呢? 她记性很好, 三年零五个月不见仍能回忆起一个人的脾气秉性、相貌举止。 那还像原先一样, 一见就缠上去? 最好是假作两人第一次见面, 不要旧事重提。 不、也不能不提,该提些好的、暖的、值得回味的。 萧冉不能停下来,一停便有些焦躁。 这消息打得她措手不及,原本还在谋划如何放人出来, 结果对方自己有本事, 倒没用得上她。 林忱做了什么、太后那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这其实是顶要紧的, 然而她现在完全想不明白,也无暇分神。 她不断往巷口张望,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青萍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姑娘,给。”她话都说不全乎, 把一支簪子递过来。 萧冉握住这发簪, 便似胜利在握,总算能歇一会。 看她比量来比量去,青萍瞅了一会, 忍不住道:“姑娘, 官服与这簪子不搭啊…” 萧冉望向她, 神情竟有些天真:“你不是总说上次道歉是因为没带簪子,所以才没成功吗?” 青萍蓦地噤声了,心里有些难过,没想到一句玩笑话,她这向来心宽的姑娘能记这么久。 而且,越是这样,越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她们立在拐角处等。 萧冉道:“一会她来了,我们便走出去,我同你说话,不要让她发现我们是在刻意堵着…” 雪下下来,巷口另一端走来两个人影。 萧冉一望,心口一阵悸动,从火热中又透出一股冷意来。 她长舒口气,伶俐地给自己戴上簪,与青萍一道走出去。 主仆两个都僵,都浑然不觉。 宫道尽头,林忱带着青瓜。 萧冉撑着笑脸,和青萍说了两句话,说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注意到,林忱的发已长得很长,从前她头发就长得快,而今已披在肩下,顺滑如同缎带。 还有那面颊,似乎更瘦削了一点点。 萧冉走得很慢,起先还能坚持把目光局限着,不那么明显,然而越走越近,她不说话了,只拿那双眼睛等着林忱。 一直等,等林忱停下、偏头看她一眼。 一步、两步…一直走到对面。 那双凤眸从含着许多情感、熠熠生辉,到逐渐转为黯淡。 她已彻底停下来,然而如鲠在喉,吐不出声音。 她看清楚林忱的表情,比之在平城初见,更有一种冷漠的淡然。 那黑到鸦青的眉眼里连她的影子也映不出来,完完全全是个陌生人,在这狭窄的路上,一次萍水相逢。 “你…”萧冉的眼皮抖了两下,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有一把琴,正配你要弹的雅乐。 可林忱已与她擦身而过。 一时间,天地只剩雪声。 好寂静。 被人无视,多少会有些难堪,可萧冉的委屈却来得姗姗,她只是歪了歪头,回头去看林忱的背影。 半天,青萍才小声、带着哭腔地说:“姑娘…”她紧张得打嗝,“我们被发现了…” 是啊,被、发现了。 萧冉摸了摸脸,摸到一滴冰凉的泪水。 她赶紧抹掉,低头道:“没关系,没有的,她都没和我们说话不是吗?” 强笑了一下,又说:“走吧,还有案子要查。” 那笑像是不甚坚牢的彩虹桥,一瞬就消失了。 青萍本想安慰,然而萧冉一个闪身就冲进了风雪中,背对着她疾行,须臾没了踪影。 ** 沉潜阁。 林忱坐在青瓜惯坐的小凳子上,手放在屈起的腿上。 她从外面带回寒意,扑飞的炉火驱不散,只有火光映在眼睛里。 漆黑的眼睛,红色的火焰。 你满意了吗? 她问自己。 像在同另一个自己说话。 冷漠伤害不了她,恨意也不够,唯有麻木的漠然。 既保护了自己,又一举刺中对方的心。 她拨火盆里的碳,火光先是一跳一跳的。 突然,那铁钩狠狠一挑,把灰与火挑得四散。 门口扒着的三个人心惊肉跳,赶紧各自跑了。 林忱把脸埋进臂弯里,一点也不满意。 她呼吸急促,心情像潮水那样退下又上涨。 这无法宣泄而出的情感在心中搅动,连先前在凌云殿那场激迫的谈话也被衬托得失色。 如此的心潮翻涌,只为对面而过时一个哀求的眼神。 这还不是一个绝望的陷阱吗? ** 宫宴前夜,整个皇城如一只匍匐着的古兽之眼,沉寂在黑暗里。 再过三四个时辰,千层朱墙檐角上悬挂的明灯便会渐次亮起。 建康宫里,皇帝已经歇了。 明日要着的冕服整整齐齐地挂在木架上,其上的金银丝线与玉珠华冕在暗中依然流淌着光彩。 皇帝躺在帐中,侧身去瞧那身衣服,试图从年幼时模糊的记忆中搜索。 这样的衣服,他小时穿过。 但长大之后,却是一次都没有了。 此时,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过了许久,才悄悄起身,唤了一声“礼安”。 没人回应? 哦,对,这人奉召去了凌云殿还没回来。 皇帝又提高了声音咳嗽了一声。 门轻轻开了,一名宫女提着灯进来,立在寝殿之外。 她见皇帝还没有睡,便问:“陛下可是有事吩咐?” 皇帝好一会没说话,望着她秀丽的面孔笼在昏暗中,轻轻招了招手。 宫女犹豫了一瞬,然而还是顺从地走了过去,跪在榻下。 皇帝翻了个身,俯趴在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今夜怎么是你值夜?” 宫女仍是低着头,道:“红袖姐姐病了,便换了奴婢。” 皇帝说:“可你本不是干这个的。” 宫女抬头,意外他竟能知道。 皇帝笑了笑,并不澄亮的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显得温柔俊秀。 “你不是外边执扇的吗?三年前进宫。我瞧你总是跑来跑去的。” 宫女有些不好意思,也很天真。 “闲时帮姐姐们做些事罢了。” 皇帝又笑了,倒不是嘲笑她,只是觉得有趣,心里也有点软。 他抬手摸了摸宫女的脸,这女孩大约刚刚及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红晕,看着很特别。 宫女没有动,任他摸。 皇帝问:“你不怕?” 宫女摇了摇头,想想说:“怕没有用。” 皇帝怔了怔,收回手,侧着脸躺在软枕上。 “别怕,礼安走了,你在这陪朕一会,不会有人发现的。” 一旦有人发现,这小宫女便活不成了。 一如他之前的几个女人,宠幸了一阵便都没了踪影,也许是叫人投了井。 太后不会限制他宠幸谁,不过会亲自送那些与他春宵一度的宫女上路。 小宫女敏感地觉察出这话里的哀伤,皇帝面上忧郁的神情也令她怜惜触动。 “陛下…觉得无聊了?”她问。 皇帝微笑着,说:“朕总是很无聊,但今夜不是。” 宫女便也笑笑,她的笑像是雪地里的第一抹青色。 “我在想明天。”他望着宫女的眼睛,认真说:“我想母亲了。” 宫女有些愕然。 她想皇帝不过是深夜拿她来取乐的,哪里想过他会说这样情真意切的话。 她这才有些慌张,琢磨了一阵,笨拙地说:“太后也是想陛下的。” 皇帝把脸埋在枕中,闷闷地笑。 笑了一阵,去握她的手。 “你的手好冷。”他一怔,道:“快上来。” 宫女不敢,只坐在床沿上,搭了个边。 “母后真的会想我吗?”他喃喃自语,心里其实有答案。 太后才不会想他,若想,也是想他不要出现。 可这样一想,心里又很痛。 因为他还是希望太后想他的。 帝王的权柄对他而言是很遥远的东西,可母亲之爱人人都有,难道唯他连这点温情都要被剥夺? 宫女坐在他身侧,小声说:“陛下若睡不着,奴婢为您唱一曲安眠?” 皇帝点了点头,还一直拉着她的手。 宫女唱起来,那调子温柔纯澈,丝毫不带男女之意。 让人很安心。 皇帝没一会犯起困来,朦胧间,感到那手从自己手中抽离。 他想拉住,然而潜意识里知道,时间已经够长了,再待下去,两个人都会有麻烦。 “你要走了?”他模糊地问。 宫女点点头。 “…鸢儿。”皇帝轻轻一唤,“你叫鸢儿是不是?” 宫女回首,满是诧异。 ** 文渊阁。 萧冉立在最高一层,冬日拂晓的风冷冷地刮骨而过。 她披着黑呢披风,颈下两侧两颗金纽扣,中间牵连着扣住领口,里边虽已经换了宫宴礼服,但发束得还很利落。 她自这宫内最高处远望去,禁宫门口已亮起了华彩长龙。 朝臣在前、预备进宫的海外使臣在后,人人手里提着橙黄的灯笼,宫门上巨大的琉璃彩盏亮起来,紧接着沿主宫道次第亮起各色宫灯。 那些亮起的光使得向来静寂肃穆的皇宫流动起来,在一片黑暗的地上,与天上流淌的银河两厢映照,如空中悬了一面镜子,将天上景象投射至人间。 萧冉拢了拢披风,身上仿佛还浅浅有丝血腥气。 她是方从诏狱里回来。 虽说审理南蛮使节是用不着私刑的,但地牢阴暗不详,人人去了都嫌晦气,上京女子寻常在门口望一眼都拍上半天袖子。 萧冉从前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地方,她小时过得很混,直至几年前才收心做事。 青萍从楼下跑上来,俯耳道:“哈尔王子派来要人的那个走了,走时阴沉沉的,不知还会不会去找旁人。” 萧冉捋了捋鬓边发,说:“不高兴便不高兴吧,哪能人人都满意呢。这南蛮的王子倒通汉人的阴谋伎俩,还会找贿赂的门路。” 她闭着眼,迎面的风吹得她面颊泛白。 “一会大臣与使节们先进宫,暮时太极殿前集市就会开起来,贵眷们进来是最乱的时候,一人一事都要记好了。虽说巡防是禁军负责,但这集市上一举一动还要锦衣卫化作便衣监视,到时我会亲自出来。” 她偏头问:“这十队人是裴将军提前划分好的,给我的那队,牵头的是谁?” 青萍连忙瞅了眼小本子,道:“是…竹秀,这名字倒是熟悉,是哪个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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