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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青萍等在门口,见自家小姐这么快就出来了,也很诧异,再一窥那脸色,比锅底都黑。 “怎么…”她想问,萧冉却不想答,只捂了一下眼,匆匆向前走。 青萍围前围后,好不容易才找到插话的机会。 “姑娘、姑娘…你,你这簪子珍宝阁送回来了,方才我就想跟你说,进去带着说不定好说话呢。” 她递过来一支流光溢彩的银簪,簪身流刻了如水花纹,簪头的狐狸眼睛上嵌着颗红宝石。 萧冉摩挲着,忽然很想哭。 ** 第二日,林忱醒来后头痛欲裂。 回想昨日种种,都好像给蒙上了一层虚影。 但…床旁案头的纸条上却有着分明的字迹。 她一把抓过来细看,青瓜恰在此时入内。 “欸?主子醒的好早!正好,我从藏馆把书都借回来了,没想到那的人还挺好说话…” 她说了一半,忽瞧到那张飘落在地上的纸条。
第22章 焰火 萧冉待人惯常有两副面孔, 面上都是亲亲热热的,但一直放在心尖上的没两个,大多一转手就给买了。 青瓜当然没能成为特例。 纸条上清楚交代了她开门放人的罪行, 林忱醒来七天,一句话没和青瓜讲。 十一岁的小姑娘没经过这样的冷待, 哭爹喊娘地表忠心,发誓以后绝无二心。 “奴婢没用, 青梅酒实在难得, 我总不能让差事掉地上啊——” 她说的实在是人之常情, 林忱冷了几天,想想的确无人可用。 遂将此事揭过。 青瓜开始念书,从《大学》念起,每天早上卯时就起亥时才歇, 夏日酷暑、冬日寒霜不能有一日停歇。 她坚持了三个月, 人瘦了一大圈。 但还是坚持着, 为了成为女官, 为了被人高看一眼。 她常常望着自己名义上的主子、现实中的老师,纳闷为何对方只比自己大了两岁, 心中却填装了那么多的典故与诗文。 甚至在自己读书时,她还在翻阅五花八门的杂书。 那些《孙子兵法》、《瀛洲风俗志》、《易经解注》究竟有什么用?科举都考不着这个。 她捧着自己的《大学》,遇到生涩处也不敢问, 怕老师嫌弃自己蠢笨。 这样日复一日地苦熬, 终于还是把通篇都背下来了。 直到九月末,秋风骤起,青瓜在背书时发现, 最近林忱喜欢站在墙边, 隔着厚垒的砖石望东市的方向。 她在望什么呢?青瓜猜不出来, 只好又跑出宫去弄青梅酒,上次林忱喝了酒,心情就很好。 可这次,林忱把它洒在了东墙的墙根底下。 青瓜不解。 林忱背对着她,说:“你在文苑混熟了,可以出去了,到文渊阁打杂,有什么问题尽可以问我。” 青瓜有些别扭地说:“文渊阁的人瞧不上宫女,我凑过去做什么?” 林忱转过身,抚去她肩膀的落花,头一次这样温柔地说话。 “那便让看不起你的人诚心以待。你去是做我的眼睛,更是为了你自己。” ** 东市里人头攒动,游手好闲之辈爱看斩首,尤其是达官贵人落难,更能激得这些地痞流氓叫好。 萧冉站在酒楼的高层看过去,令牌一下,刽子手高举双手,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热血泼洒在木台上,一层叠着一层,分不清是谁的血。 被缚之人男女老幼,皆两股战战。 男人扶着老人,女人扶着小孩,其中不乏几岁的幼童。 平城张家,除了逃走的阿湘,三族尽诛。 连带着上京牵扯出株连的五百二十二人,单是秋后处决,杀三日都杀不完。 都是她亲手记在名簿上的人。 萧冉嗅到空中的血腥味,没有反胃,只觉得麻木,为人鹰犬,这种事还是得早点习惯才好。 青萍却在背后不忍看,替她关上了窗。 “抱月楼的老鸨说,姑娘你要打听的那个人,她有线索了。” “人没进那些腌臢地方,而是当丫头卖进了恭肃王府。” ** 上京城里的王爷只有恭肃亲王一个,其余的亲王皆在封地就番。 肃王林渊儿时出身微贱,是养在太后膝下长大的,年轻时曾有过一段征战沙场的经历,可惜资质不足,不但没立什么战功,反而把腿搞瘸了一条。 太后准他不去就番,留在京城修养。 天子脚下,听起来仿佛颇受眷顾,但二者的区别无非是一个在京城圈禁,一个在封地圈禁。 封地辖兵不许超过一千,且都由当地州县统领,等于王府除了家丁没有一兵一卒。 京城则干脆连家丁都是有明目的,多一个少一个都要有去向,说不清楚就要有麻烦。 这些年来,王府经营得还算稳当。直到最近平城张氏出事,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营生的肃王开始慌神,生怕自己的亲家冯家被牵扯,自己也受连累。 冯不虚懒得向他解释,唯一愿意常来王府倾听的是江言清。 他虽然身份尴尬,但风度不凡,加之能说会道,林渊待他作真心朋友。 近来,他听了这荒诞可笑的恐慌,不但不安慰规劝,反而挑拨人要早点打算出路。 肃王深以为然,便问何计。 江言清道,太后年老,迟早要还政于皇帝,皇帝已然接近加冠之年,不若提早安排伶俐宫女伺候在侧,以后说得上话。 两人一个是以色事人的男宠之流,一个是腹内空空的草包王爷,对此一拍即合。 林渊当即叫王妃寻找妙龄少女,托江言清安排进宫。 王妃冯媛彼时正在后院,听说了这消息,几乎昏倒。 她好歹出身世家,知晓刑律。 宫庭虽大,但宫禁森严,要安排人进去不容易,即便瞒过一时,日后若要追究,也有迹可循。 内外勾连,罪名不小,奈何夫君压根儿不将刑典当回事。 冯媛劝不动,便在心里琢磨。 必得找个心底纯良的,虽说是送去做宠姬一流,但若挑了那有野心的,最后牵扯出王府来,可真是苦不堪言了。 找了几个月,左选右选挑不出人来,正心烦着,后宅又出了事。 一问是小世子身边出了手脚不干净的女婢,偷了掌事嬷嬷的银子,又不肯认罪,另一位嬷嬷才把这事告到王妃这里。 冯媛不耐,但毕竟是自己儿子身边的女侍,还是得过问一番。 偷银子那女孩被提溜上来,背缚着两条手臂,上边交错着两条鞭痕,面上却是一脸的不服气。 眼睛圆滚滚的,两颊有点儿发红,瞧着有点儿可爱,另附有一点特别的生气,像开在山谷里的小野花。 冯媛细细瞧了她一会儿,问一旁侍立的两人:“李嬷嬷说这丫头偷了她的银子,王婆子替她喊冤,此事是谁查的?” 侍立的女婢道:“是李嬷嬷,世子身边的三等丫头都是她在管。她说那日只有鸢儿进了她的房间,当时便发作起来要人还钱,鸢儿拿不出,嬷嬷便将人绑了。” 鸢儿的两腮鼓鼓的,气闷地瞪大了眼睛,但很有规矩地没插嘴。 冯媛扶着额,叹息道:“她倒是好规矩,府里出了盗窃之事不上报,自己把人给绑了。”她点了点鸢儿,“你说,怎么回事?” “回禀王妃,李嬷嬷的确曾吩咐奴婢进她的屋子取账本,但那日中秋,小世子要看蛮女跳舞,除了奴婢,还有两拨人进过院子。李嬷嬷的屋子和旁的下人的屋子都靠在一起,又不是什么隐秘地方,她一日忙的脚不沾地,怎能因为吩咐我进去过,便断定是我拿了银子?” 王妃叫来上告此事的王婆子,微恼道:“她李嬷嬷也是老人了,办事还是这般没章法,不分青红皂白也就算了,谁准她动用私刑?你去,叫她把事办明白,不然也不必在世子跟前伺候了。” 冯媛打小就在深宅大院里,对这些熬上了年纪的婆子看得很清楚,不过是懒得查,想随便摘个了无依靠的把银子讹回来罢了。 不过这小丫头还挺有韧性,被打熬了这么多天也没松口,是真没钱?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她叫人先把鸢儿带下去,随即问王婆子:“这孩子是何时进府的?我瞧着脸盘不错,怎么在外边当粗使丫头?” 王婆子道:“半年前方才进府,签的是死契。”她附耳过去,“因为是破了身的丫头,不干净,自然不能到世子身边,原本是要送到下九流的地方去,不过这丫头还蛮机灵的,我便想着留她做个粗使丫头,也不碍主子们清净。” 冯媛瞥了眼她,道:“你个老婆子没儿没女,想必是很相中她,想认她做干女儿吧。” 王婆子堆起脸,陪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您,上了年纪,总想着留个养老送终的人,这丫头胜在心肠好,人又没依靠,我便照拂她一二,也不费什么。” 冯媛便不说话了,此事如微尘一般,并没在她心里掀起什么波澜。 直到半个月之后,她去陪世子读书,偶然想起还出过这么一桩事,便随口问了一句。 没想到世子身边的女侍啧啧称奇地讲:“偷银子的果真是中秋跳舞的蛮女,足足拿了二十两银子!李嬷嬷好不容易查到,自然揪住不放,可蛮女咬死还不出钱来。她又不是府里人,连张身契都没有,当时就给打得半死,正要给拖下去的时候,谁都没料到,鸢儿那丫头反而跳出来掏了钱,求李嬷嬷放人一马。” 另一个侍女笑道:“这事当真好笑,当初她自己挨了那么多鞭子也不肯拿这钱,如今为了个卑微蛮女,反挺身而出了。” 大伙一阵笑,都笑鸢儿不知犯了哪门子病。 王妃却若有所思,晚上便叫人去打听这事。 世上没有平白无故就犯傻的人,她还是坚信里边颇有蹊跷。 她肚子里转着许多阴谋论,以为会很难查清,不意第二日人便来回报了。 “此事更奇了,奴婢问来问去,只听说,原来是那蛮女常来王府献技,和鸢儿很是有交情,故而鸢儿不忍见她惨死。” “哦?”王妃道:“她自个儿顶罪的时候那蛮女一声不吭,现在真相大白,她不落井下石,反而以德报怨?” 探听的婢女也感叹道:“确是少有的实在人。” 王妃挥了挥手,独自在灯下沉吟,她剪着烛芯,天将明的时候才定下心思来。 若一定要派人进宫,那么便派鸢儿这丫头去吧。 身份卑微无妨,不是清白出身也无妨。 不求她能在御前说上什么话,只要安稳些,出事不供出王府来就是最好的。 ** 鸢儿给人细细上了妆,坐在镜前,瞧着自己成熟了许多的脸孔。 自她下山,将近一年过去,辗转两地,见过的事儿比头十二年加起来都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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