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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谁?” “赵良。” 冯芳尴尬地点了点头。 赵垣说:“等着吧,用不上一年,我拿她的尸体去喂狗。” 冯芳骇然而惊,一跃而起。 他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垣却看着他,腻歪又鄙夷道:“全国如今这样乱,大家逃难都逃过几回了,你没见过被路边野狗啃噬的骨头吗?” 冯芳是看过,可从没想过这话会从一个名门淑女口中说出。 赵垣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不由得变了变眼神,笑了。 她说:“不止她,还有今天对我动手的这男人。” 冯芳转头就跑,此后好几年对赵垣避如蛇蝎。 ** 教赵垣的老骗子曾对她作如此评价:六亲断绝,一生无友。 简而言之,就是天煞孤星。 但他说的不见得对,至少从赵垣九岁那年,她有了不少朋友,和姐妹也愈加和睦。 甚至一年前骂她不知廉耻的父亲也对她刮目相看,认为当时之事乃是她鬼迷心窍,而今长大了,还是可以教导的。 冯芳常常碰见她,那双原本平和的眼变得深邃。 每每她看来,他总觉得齿冷。 可在外人眼里,赵家这位垣小姐是顶顶温柔的人物。她能说会道,尤善安排人事,总能以自己宽和稳定的性情使各人各安其位,赵老爷有意让她着手家里的生意。 世道越来越乱了,乱世总需要特殊人才。 赵垣就是这样得到了机会,辅佐她的嫡亲哥哥,与当地的豪绅来往,打探军队的动向与潜藏的商机。 但这样是不够的,赵小姐天赋异禀,不甘于像她父亲那样做个投机之辈。 要投也要投一把大的。 这些年里,一波起义平了,另一波又起,最终平城的皇宫被付之一炬,各方势力打个不停。 赵垣十六岁那年,天下势力三分——朝廷倒了,龙庭几经改换,后继无人。 她的眼睛始终紧紧盯着吴王的旗帜。 终于,吴王在渝州驻军,他在三方人马中最势单力孤,连各地驻守的大世族都不大看得上他。 这小子出身微末,行为举止粗鲁得像个武夫——外界都是如此传扬。 赵垣却看不上那些清谈之辈,她也不愿意锦上添花。 她给吴王送的炭是十万斤粟米和二十万斤小麦,几乎尽其家资。 吴王不能不动容,他打听到了这位赵小姐,问她想要什么。 赵垣盯了他一阵,随即低下头,柔情款款地告退了。 不到两日,赵家老爷便编出了“小女爱慕将军至深”之类的屁话。 吴王新近死了夫人,本打算从妾侍中扶正一位,但仔细想想,若是自己日后荣登大宝,又不好舍弃糟糠之妻。 于是仔细议起了亲事。 ** 出嫁前几日,冯芳偷偷来找赵垣。 他说:“恭喜恭喜,我小时候就说姐姐会有好前程,而今这位吴王,一看就是有大作为的。” 赵垣的两个侍女忙着赶喜服,府上也是热闹冲天,她自己却还是淡淡的。 冯芳又说:“听闻姐姐很爱慕吴王,弟在此提前祝婚事顺遂,以后幸福美满。” 赵垣看向他:“你长大了,反而没有正事了,什么美不美满的。” 冯芳问:“嫁给吴王,难道不是姐姐所愿?” “不过是把自己像物件儿似的卖出去,不过好歹找了个好买主,出得起好价钱。” 冯芳蹲在她面前,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有点沉默,眉毛微微蹙了一下,随后便笑起来,面上些许的苍白有点叫人怜惜。 “男人都是一样。”赵垣端详着手上的丹色豆蔻,“我瞧那吴王也差不多,都说他英雄气概,那想必是爱美人了。我不是真美人,能骗得了他一时,骗不了一世,不过也顾不得这许多。” 冯芳喃喃说:“姐姐自是美的。” 赵垣眼皮都没颤一下,完全辜负了少年心事。 她在猜吴王的心思。 男人的心思大抵相同,对待女人,就像对待一只小猫小狗——只要听话顺从,不要思考。 如同她的父亲,甚至前院的粗使仆从,他们的眼光都是一样的,看女人像看一个没有生命也不会言语的物件。 可是,他们轻视的得太过了。 难道没一个人发现,她们其实是会动会说会想的,也有阴私算计,也有暗藏的力量。 如果真的没有… 那真是太好了! 赵垣想,轻视暗藏的敌人,总会付出代价。 而她正要利用这份轻视,建立不朽的功业。 她不是为了谁正名,更不是为了所谓大义仁慈,只是这世间太无聊了,她想找点困难的事做,如此而已。 史书怎么写她,无所谓;旁人怎么看她,无所谓;六亲断绝无亲无友,那就更无所谓了。 赵垣这样出嫁。 出嫁的嫁礼中,冯芳送了她一枚紫玉戒指上面镶了一颗红色宝石,朱砂痣一样烙在玉的反面。
第39章 心结 林忱向彭英莲学骑射, 至未时末才回来。 她甚少得机会出宫,穿过热闹繁华的集市,一靠近那庄严魏峨的皇城, 只觉得一股森冷之气,迟迟不愿进去。 通向宫内的大门高而幽深, 压抑得四月柔暖的风都伏低了。 她穿着骑装束着发,在马上仰头去望, 只看见两侧高尖的瞭望台与层层叠叠的檐角。 “殿下可是直接回沉潜阁?” 竹秀扶她下马, 正问着, 门里边青瓜颠颠地跑出来。 林忱将马缰交到他手上,叫他先回去。 青瓜问:“殿下看起来高兴得很,在宫外遇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了?” 林忱道:“跑了一天的马,磨得腿疼, 哪有什么高兴的事。” “还说不高兴, 嘴角可都翘着呢。”青瓜也笑起来, “我就知道殿下还是喜欢宫外, 热热闹闹的。” 林忱便微微含着笑,不反驳了。 青瓜道:“有件更高兴的事要说给主子听, 建康宫的鸢儿姑娘请出来了,此时正在后园小筑中等着您呢!” ** 林忱走过四平八稳的宫道,拐进入林木青葱的后园, 看见了四角挂着风铃的小筑。 青苍掩映的冷石台上, 鸢儿背对着她坐。 那背影像柳枝抽条似的长高了,不再是孩子的模样。 林忱慢慢走过去,惊起两只雀, 也惊动了在揪叶子的人。 鸢儿转过头, 见了她就笑, 却又有些不敢靠近,只睁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看她。 过了好久,林忱才说:“长高了,不过样子没怎么变…还是好丑。” 鸢儿半是着恼半松了口气,不过仍不敢像小时那样与她勾肩扯手。 “那日见,都没认出我来,明明是变漂亮了。”她轻快地倒了两杯茶,脸上两团红晕晕的。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彼此都打量着对方。 “一位女官叫我出来,中间杂七杂八换了五六次衣裳,什么事儿,需要这么背人?”鸢儿问。 她原从那日见面起就盼着林忱来找她,等了许久也没等来。 鸢儿望着四四方方的天和四四方方的墙,好似明白缘由,又好似不明白。 “现在盯着你的人不少,得谨慎些。”林忱喝了口茶,看她,“你如今深受陛下喜爱…” 她顿了顿,神情有些奇怪:“只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鸢儿怔了怔,低头道:“怎么就算是喜欢呢?” 林忱也说不明白,她只知道建康宫那一场宫变死了礼安。从前太后鸩杀过多少红颜,皇帝都无动于衷,而今肯出手保下鸢儿,心里至少是动过情的。 若没有这情,鸢儿的尸骨早凉透了。 可有了这特殊的钟情,则更是深入风暴中心,不得脱身了。 “我身份卑微,不敢有攀龙附凤之心。”鸢儿道。 林忱这便放心了,她来前彷徨犹豫,不单是怕这次见面给太后察觉,更是忧心鸢儿年少慕艾,恐对不该起心思的人动心。 “既如此,你不必再应付恭肃王府,只需陪伴陛下左右,待时机成熟,再向太后略表心意,要出宫不是难事。” 鸢儿闻言,想了一会,才明白林忱话中的意思——这是要她做双面间谍。 她那张纯净的面上是空白,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好。 林忱看着她走神,忽然良心有些发现,觉得有责任为自己辩解。 “我不是…” 我不是不想救你出去,也不是故意利用你去谋求什么利益,而是无力两全。 她不能不顾及自身的处境。 鸢儿摩挲了一会茶杯,有些苦恼地笑笑:“你不怕我给人骗了,到时候传个假消息来。” 林忱不去看她,只说:“放心。” 放心什么,她没说,鸢儿却心有灵犀地明白,林忱会把一切都安排好,就像小时候,她不动声色地解决掉那些流言蜚语一样。 那一个瞬间,鸢儿突然十分羡慕,羡慕林忱有这样的见识和手段,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 但也只有短短的一瞬。 下一刻,她就又开朗起来,说出来的话却把对面的人气了个倒仰。 “忱姑娘,我不能。”鸢儿轻而坚定地,“我不能答应。” 她的眸子一闪一闪的,光彩而坚毅。 “我知道自己位处卑下,无论我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事。在宫里说话的人太多了——他们说着各种各样我听不懂的话。刚入宫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太渺小了,我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更别提完成王妃对我的嘱托。” 鸢儿笑起来,眼睛里却是哀伤的:“可后来,有人因为我死了。” 她表意有些困难,但还是坚持着,磕磕绊绊地说:“我什么都不明白,以为只要本分做人,努力做事,总会有出头之日…可当这出头之日真来了,我却觉得后悔。忱姑娘,人必得这样吗?相互残杀,言不由衷。曾经我答应王妃入宫,而今恩情已经还清,我便不愿再生是非,哪怕有一个人因我而死,都是一桩罪过。” 林忱皱着眉,她皱起眉来很吓人,仿佛下一刻便能用目光削断人的脖子。 鸢儿的脖子一凉,缩头道:“虽然我看过很多死人,可我不愿有人再死。” “你以为不作为,就能置身事外么?” “不是…”鸢儿想了半天,才说:“我只是想,不自作聪明,不违背本心。”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自己也觉得没底气。 林忱却霎时间明悟了,理解了鸢儿的意图。 她不是软弱,也不是伪善,而是澄澈——她没读过书,没学过礼仪,却比任何人都提前学会了舍生取义。 “倘若不违本心的代价是性命,你也愿意吗?”林忱走到小筑的石栏边,背对着她,心绪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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