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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曾让你折过身段,也看不得你自甘堕落,就这么体面地走吧。 江言清平时不大聪明,此时却奇异地明白了她的心意。 于是他走了,此后很长时间,再也没出现过。 太后推开窗,望着晨露微晞,问:“他生气了?” 涟娘向外瞥了一眼,说:“他没有资格生气。” 太后便笑了,讲:“大家都是这样,明明自己也没多少真心,偏要别人全心以待。涟娘,你也觉得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吗?” 涟娘道:“自太后将臣从太/祖皇帝身边带走,提拔成近身女官,我这一生便只认娘娘为主,无论是拿我做刀做剑,还是做脚下的泥土,都甘之如饴。”
第38章 番外(二) 彼时, 下邳郡还没有并入渝州里,这座三面环山的小县坐落在山坑内,依傍着全国最富庶的天堂。 尽管战火连天, 可渝州历来是米粮发源之处,每每易主, 都不会对百姓造成太大的波及。 赵老爷也是看中了这点,才举家迁来, 避世闲居。 下坯人家稀少, 赵家作为郡内唯一高墙阔马的大户, 很快被举为士绅。 邻里不熟悉赵家的品性,只见每日清早,赵家的子弟们便会出城跑马、学文习武,还以为这是了不得的清流门第。 唯有自家人才知道内里的一片污糟。 后来太后在深宫忆起少时, 想起那一群花花绿绿的小妾与数不清的兄弟姐妹, 只惊异她爹竟不是死于马上风, 而是死于自己的铡刀之下。 真是奇闻怪事。 总之那时, 她是赵家最不值钱的庶出女儿的一员,读书请的老师是个骗子, 一个奶娘奶她们院里的四位小姐。 她没见过娘亲,“赵垣”这名字也不知是哪位博学多才之士起的,土得掉渣, 又失之柔婉。 但赵垣还是顶着这个名字, 一砖一瓦垒起来,扎扎实实地长大了。 她生得清秀干净,又有一双平静的明眸, 初看不惊艳, 却十分有韵味。 并非是“女人风韵”, 而是在山水之间、不加雕饰的平和之意。 教书先生想必也觉得这张脸是骗人的好材料,因此时常对她夸夸其谈,讲起自己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去某富绅家白吃白喝了几年。 赵垣对此类狗屁之言听得津津有味,常边琢磨机关术边与他谈论如何行骗。 比如,如何骗她那小表弟冯芳把马借给自己骑骑。 先生说:“你别做梦了,不然我给你当马,你骑骑看吧。” 赵垣已经八岁了,闻言就要坐到他身上去。 老骗子吓得就地一滚,赶紧溜了。 ** 年少时的荒唐事讲不完,毕竟赵垣只生得一张好脸孔,却没有世俗磨砺出来的好耐性。 她不屑矫饰语言,直白又冷淡,一贯在亲父与后母身边不讨好。 那时正值乱世,这么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彼此呼吸相邻,一点风吹草动都要被放大。 她这般不事周旋,自然也为姐妹甚至奶母所厌恶。 一开始赵垣不大在意,她从来不惧孤独,每天要做的事很多,活着也并不是非要讨谁喜欢才好。 甚至,她觉得没有母亲,其实也不是一件坏事。 瞧瞧旁的妾室是如何教导她们的女儿——谦卑和顺,千万不要在外人面前出风头、抢嫡出小姐的排面,最好在夫人面前讨喜欢,母亲和兄弟也可以沾得上一点光。 自然也不全是这功利的压榨,还有静夜里的柔情——她们也会惦念女儿吃穿冷暖,深夜掖被角,夏日送凉饮。 赵垣冷眼旁观,觉得其实没这温情倒还好些,急迫的鞭挞伴着真诚的关怀,就好像牛粪里插了鲜花,一点都不合时宜,温烘烘的花香叫人恶心。 她父亲是个精明奸诈的生意人,年轻时入赘发了一笔财,后来又在乱世里投机取巧,靠倒买倒卖攒下如今的家资。 然而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有这十多个儿子与二十多个女儿,真有一日赵家败亡了,各人所得只怕都不够顶门立户。 有时,她觉得自己像是生活在泥潭里的一尾鱼,简直浑浊到窒息。 可是,赵家院里的池塘,池水却清亮得很,一尾尾金鱼在里面炫示它们的金鳞,以为有一日能化龙,实则是人工培育出的畸形——一开始就是不中用的。 赵垣总爱去喂它们,池边有一棵柳树,柳枝拂地,她就靠着它,长长的发也像柳枝一样,轻飘在水里。 她第一次结识冯芳,就是在池边。 那时他也不过七岁多,比赵垣还小一点,是赵家主母娘家那一头的亲戚,来蹭学堂和马匹的。 冯芳第一眼见赵垣,就喜欢这姐姐——瞧着和别人不一样。 容貌虽不出色,可胜在气质非凡,不是清冷却叫人心旷神怡,日后必是有前程的。 他年纪小小,却很会鉴赏美人,把这夸赞和赵垣说了,不料对方看也不看他一眼,兀自说道:“什么前程值得我稀罕。” 冯芳怔了下,笑倒了,道:“你叫赵垣是不是?好高的心气,依你看,什么样的前程才算好呢?” 赵垣素手拨弄着池水,谈兴寥寥:“我也不知道。” 冯芳问:“你是不是不爱和我说话?” 赵垣可有可无:“我为什么非爱和你说话,你说的话也不是金口玉言,你说我有什么前程,不就是想用‘日后嫁个什么人’来羞臊我么,怎么?觉得很有趣?” 冯芳忙解释,可赵垣也不理他。 沉默了一会,他觉得赵垣虽然没有看他,可却像把他看透了似的。 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我错了,好姐姐,你想不想要什么,我弄来给你玩啊。”冯芳有意与她结交。 “既然这样,你的马我看中了。” ** 几个月后,不知他从哪弄来一匹矮脚马,说可以借给赵垣骑两个时辰。 “不是我舍不得自己的那匹,只是怕被人发现了…骑马上街不是好玩的,姐姐可想好了?” 此事没叫任何人知晓,两个孩子,趁着赵家儿孙每天早晨出城跑马的空隙,从家里钻了出去。 赵垣一见这野生野长的物种,爱不释手。 明明从未摸过马,可一触到马鞍,却仿佛天生明了如何驭使驱策。 矮脚马天生有缺,然而她兴奋之下令其发足奔驰,竟跑得比正常马儿还快。 两人奔向城郊空茫的草场,又奔上山坡。 赵垣渐渐跑在前面,湿漉浓重的晨风吹起她的衣带,两边的风景也与从前殊异,日光一点点升上来。 直穿过层层灌木与山石,她来到山顶,日光勃发,山谷之间层林尽染朝霞。 赵垣一时看得呆了,充盈的感怀激荡肺腑,仿佛一生下来的情感都在这一刻得以领悟。 她平常寡言少语,困在那四方天地里,除了向南逃难,再没有骑马的机会。 可她又真的很喜欢。 很喜欢这随时要被甩下马背的刺激感,如果可能的话,她想做个将军。 飒飒的风回荡山谷,热烈的光落在光滑的岩石上。 她一人独立,无可言说的真意告诉她,人这一生必须要做成一件事,要如一块亘古不变的石碑,伫立在天地之间。 ** 能震天动地的这件事是什么,她暂时还没想好。 三个月以后,正是新年伊始,院子里的姐妹各得了些压岁钱和银裸子。 赵垣掂着这几个钱,蓦然很失落。 新岁,朝廷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出征平叛,南有蛮人进犯,内有张王叛乱,全国各处烽火四起,揭竿而起者逐渐成事。 可是,这一切和她都没什么关系,和她有关系的,只有手上几两碎银,和院子里沉重憋闷的天空。 去找冯芳吧,问问他能不能把马再借来一次。 也算新的一年有些趣味。 可是,还没等到她去找人家,便有别人来找她。 赵老爷派人到后院破门而入,拿住了赵垣。 这风流成性的男人摆出三堂会审的架势,仅仅因为三个月前女儿出门,叫人窥视了容貌。仿佛这脸和下半身一样,都属于私密物件儿,绝不能露出一丝一毫。 赵垣跪在堂中,看到人群中冯芳捂着脸要哭不哭,不敢看她。 老爷问:“你有什么要辩白的?” 赵垣摇摇头,看向他的眼睛,从中得知,这男人是想叫她忏悔羞愧。 可她天生缺根弦,实在羞愧不起来。 反而心里在想,不知父亲在秦楼楚馆里向那些□□炫耀阳/物的时候,是会羞耻还是会骄傲。 毕竟年轻时既能入赘骗银子,想来有几分本领。 她在这边想入非非,赵老爷却恼了,起身下来转来转去,最后一脚踹在她肩膀上。 赵垣在地上滚了两圈,趴了好一会也起不来。 一个硕大无朋的黑色脚印印在她新缝制的红棉袄上。 她抬头向上看去,只见父亲捂着脸,大叫“羞愧,羞愧”啊。 “竟生得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他摇着头走了。 人群散去,冯芳扭扭捏捏地过来扶她。 他不敢看她,解释道:“听说是良姐姐揭发你,对不起…我没敢说马是我借的。” 却看见赵垣面朝下在发笑。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形容癫狂,鬓发散乱。 可把冯芳吓个半死,见四下无人理他们两个,赶忙将人半搀半扶着走出厅堂。 走到池塘边,池水虽未结冰,却落满了絮絮的雪,半化半凝,水下的鱼也都不见了。 冯芳搓着手,实在扶不动,想停下来歇歇,却见得赵垣已经平静下来,只是腮边挂着两颗眼泪。 晶莹的泪,晶莹的雪。 直到这时,她才有了一点点女孩的样子。 冯芳以为,女子最厉害的武器莫过于眼泪,一流泪,必定有风流种和傻瓜前赴后继。 当然,他自己不是这种痴人。 “好姐姐,我不够义气,但你以后可千万别随便出门了。赵家人口多,这院子里想避人耳目,比登天还难。” 赵垣把手伸进彻骨的池水里,又是一副悠悠的语气:“别劝我。” 她看着冯芳,说:“你现在劝我,等于把方才援手之情全都抹煞了。如果真能有那么一个人不劝我,我希望是你。” 冯芳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来。 他陪着赵垣在池边的枯枝败叶里坐下来,看已经衰败得不成样子的残荷,摆弄着自己短短的手指。 冯芳嘟着嘴,一团孩子气,“方才不是很生气吗,怎么突然又好起来。” 赵垣撩了撩耳边的碎发,不满意,又把动作重复了一遍。 冯芳一时呆了。 他看见赵垣笑起来,笑起来的那张脸不像她自己。 “我学得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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