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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目光探过来,冯不虚身边的人都惶惶伏地。 他也算失仪,然而连告罪的话也不说一句,只低着头。 “可惜啊…”他高声说:“当年的猛将良臣,至今都已衰朽,坟茔上的枯草丈高啦!” 彭英莲讷讷地看了这边看那边。 太后倚着座,面上神色微妙,说:“幸得冯卿还在,国之柱石不倒。” 冯不虚叹了声,哀戚道:“臣老迈多病,已不中用了。就连裴老将军病重归京,臣都无力去探望。” 他抬起眼来,目光不复往昔犀利,带着老者的哀软,道:“可老将军一走,这边境日后该派谁去戍守,才可防贼呢?” 太后问:“冯卿以为该派谁?” 冯不虚咳了两声。 他身边的僚属便接道:“彭将军巾帼英豪,毕其功于一役,正是戍守南境的最佳人选。” 太后似笑非笑地看他,过了一会才做出恍然的样子。 她说:“当年彭将军想在京郊要个校场练兵,许多人推三阻四。其中文章太多我记不清了,可你的那篇辞藻非凡,我倒还有印象。” 那人面上一阵红白交杂,冯不虚道:“今时不同往日,彭将军已为娘娘的眼光正名。” 太后轻轻把这事放过,饮了饮酒。 她身边涟娘不在,底下有一年轻文士反驳道:“彭将军再英勇也是女子,怎能长期戍边,受边地凄冷之苦?” 冯不虚掩着口,什么都没说。 倒是太后看了他一眼,说:“她也是人,刮几阵凄风苦雨就倒了不成?” 彭英莲终不能再装聋作哑下去,离席道:“太后剑锋所指,臣无所不应。” 冯不虚往上看去,似要穿过遥远的时空,回到两个人都年轻的时候。 “娘娘,臣多年以来也算兢兢业业,对待正事从不敢懈怠徇私,彭将军去已是最合适,只是缺个人说出来罢了。”他的眼眯得很细,像是看不清,“臣知娘娘舍不得彭将军,可私情总不比过大局。” 太后揶揄地笑了,问:“冯卿没有动过私念的时候?” 冯不虚默了片刻,跪地说:“若臣有,但请太后秉公办理。” 他声音带着必死之人的决绝,叫人听了哀切。 林忱看了好一会戏,心里觉得蹊跷。 前两个月建康宫与世家暗通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他们此时的阳谋便算是大张旗鼓地宣战,怎么太后仍不动声色。 她刚刚掠过这些想法,太后却说:“算了,如卿所愿。” 林忱一惊,端起酒杯,长眉蹙得解不开。 接下来,不过又谈了些上京的风雅趣事,又问了彭英莲离京三载归来后可有去探望儿女。 陆陆续续地人散了,林忱喝得面上染了些膏红。 太后也预备出去吹风,彭英莲去扶她。 路过时,太后停下来,问:“你今日话少,怎么不同阿冉去游湖?” 彭英莲才注意到林忱,可她记性实在差,并没想起三年前那一面,只知这是先帝的公主。 林忱行礼,瞬时间闪过许多念头,最后道:“方才射猎,骑术实在不精,想着彭将军在此,便想来询问一二,也听听边关趣事,涨涨见识。” 太后果然很高兴,说:“你打小没学过,若爱马,正好将军这几个月在京,你可去宫外请教。” 她一走,林忱便走出帐外,兀自踱步远走。 青瓜跟在她身边,问:“主子想什么呢?” “想方才的怪事。” “您是说,太后答应放彭将军去戍边的事?” “从头想起。”林忱答:“自万国宫宴前夕,那些文士向太后上奏。” 她反复按着额角,把那一小块皮肤按得发红。 “太后答应,必是留有后手,只是我还没想到她如何填补彭英莲留下的缺。不过这么做的缘由,我倒是猜到一二。常说帝王心术,狡兔死走狗烹,可若反过来,朝堂之上敌手被彻底铲除,臣子便不会结党营私、专权乱政么?” 青瓜反应过来,说:“所以,太后是给那些文人伤了心,后悔弹压世家太狠?” 林忱还在反复思量。 青瓜还想再问,她已不再说话了。 直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草地与河滨氤氲出潮湿的雾气。 林忱在一片极紫的暮野中说:“过两日,你找个机会带鸢儿过来,我有话问她。” 两人已走离营帐很远,此时边说边回返,远远见得人影忙乱,随行而来的大臣俱归在帐前窃窃私语。 萧冉也在。 她单膝跪在最前方,金色的发冠瞧着是勉强束好,鬓边两缕黑湿的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上的官袍也尽湿了。 见林忱过来,勉强露出个笑,示意她不要担心。 “陛下方才游湖落了水。”萧冉道。 林忱立着,蓦地有些凉。 四月的湖水不算热,这样湿着又吹风,会不会病了? 她向青瓜吩咐取件衣服后,才动了动嘴唇,低语道:“陛下落水自有人相救,你凑什么热闹。” 萧冉抬头,道:“殿下,这次…涟姑姑怕是撇不清了。”
第37章 泥灰 申时一刻, 湖上十几艘花船载歌载舞,平静的湖水碧波澹荡。 皇帝与施平说话,涟娘坐在一旁, 萧冉则是靠在远离人的那侧吹风。 魏小姐坐在涟娘对面,她面上脂粉抹得太多, 湖上阵阵风吹过,一股腻人的香气吹得涟娘头痛。 歌舞换过一轮, 也听不清皇帝究竟说了什么。涟娘吃了两盅酒, 也觉得没意思, 决定起身走走。 她一动,魏小姐也跟着动。 涟娘向后一瞥,目光瞧着就能煞退一帮子人,可魏染反而追上来。 “一别几年, 姑姑过得可好?”魏小姐笑道。 “尚可。”涟娘道:“魏小姐应选文渊阁后一直居家不出, 我们倒是没什么机会见面。” 魏小姐摸摸了耳边的玉坠, 道:“那也没办法, 谁叫涟姑姑您一下将我票出局了呢。”她哼笑一声,看过去, “人都说应选文渊阁的世家女那么少,我总该选上的,可惜…落选后想必大家都在心里笑吧。” 涟娘这才了然, 原来这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来了。 “若当时姑姑收容我, 此时我可该尊称您一声老师了。” 魏小姐进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涟娘却并不想同她解释什么。 因为看得出来,她不是进文渊阁的材料——阁中的女人不是给皇帝预备的秀女, 个个都要拼死拼活、卖力当牛做马的, 魏小姐身娇体贵, 吃的了这个苦吗? 魏染同她对视了片刻,转而似是自嘲,面上带了些恶毒的刻薄。 “姑姑这就要走了?我还为您准备了份礼物,此时才方登场呢。” 涟娘有种可怖的对危险的敏锐直觉,虽然她不愿意相信这一心立于危墙之下的蠢女人能给她带来什么威胁,可那份心中到底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随着预感而来的,是耳边悄然响起的丝竹。 这熟悉又陌生的一曲带她回到年轻时,在扬州卖艺的日子。 后来,她被带到上京,入宫献舞。 先看上她的是武皇帝——那年轻时精明强干统摄寰宇的立国之君,与她结识时已经两鬓斑白。 “这曲子多好听啊?”魏染侧耳,不禁笑起来,“舞娘跳得也好看,恰似当年姑姑你在太/祖皇帝面前献舞,翩若惊鸿又妙趣横生,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动心吧。” 涟娘像是石化成了一尊雕像。 作舞的女子连长相都与她三分相似。 “清秀柔婉、婀娜多情”,年轻时不少人这样夸赞扬州卖艺的十三娘,所以后来的涟娘总是板着张脸,生生磨去了天生的柔和丽质。 “只是您怎么却到了太后娘娘身边呢?太祖皇帝曾经对您多么宠幸,后来究竟是为了什么撂开手不管,姑姑您教教我,也免得我以后重蹈覆辙。” 她心思恶毒,语气也揣着令人战栗的恶意。 涟娘默默听完了一曲,抬手甩了她一个巴掌。 魏染还没得意够,猝不及防,否则按她的个性,是不会这么乖乖站着挨打的。 “像你这种女人我二十年见过几百个了,趁早滚回你的太师府去。”涟娘面无表情,“别以为攀上陛下,便提前做起主子来了。再这样胡闹下去,我自不必说,太后也要拿你去喂狗。” 魏染形容正狰狞着,远处却传来一声呼唤。 是皇帝正向此处来。 她向来脑子是不大好用,想起上船前有人蛊惑的那两句,心里一发狠,登上船栏,腰向后一折便要倒下去。 涟娘自然也知道皇帝正向此处来,却拦也不拦,心道用下作的伎俩也不提前筹划好了,这一跳对她能有什么好处。 然而她不拦,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痛心的惊呼,仿佛两个人真有什么海枯石烂的深厚情谊。 皇帝两步冲到栏边想要去拉人,然而他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贵人,拉不住又不肯放手。 魏小姐也惊了。 涟娘怔了一息,只这一息,两人一齐翻下船去。 耳边乱哄哄一阵响,船上的侍卫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跳船。 萧冉赶上来,见涟娘也要跳,赶忙拖住她。 “姑姑就是这时候下去,也不见得能怎样,您年纪又上来了,还是我去。” 她纵身跳下,涟娘在船板上,一下子想通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论是魏染,还是她自己,竟都成了这年轻皇帝的一步棋了。 ** 太后坐在榻边的椅上,除却太医,其余人俱在帐外。 她抽着一管水烟,里面加了薄荷,闻起来清清凉凉的。 太医有意提醒她不要嗜烟,烟草虽能阵咳,可釜底抽薪,只能使这病愈演愈烈,再者,皇帝还没醒呢。 想了一圈,哪个都没说出口。 他退出帐外,没一会儿,皇帝果真给烟呛着了。 二十刚过的年轻人身体好,湖下喝了好几口水也没什么大事,此时边咳边睁开眼来。 睁眼便见到太后仰着的下颌和嘴角。 “凤仪,你醒了。”她不用低头,也像是在看他,“身体怎么样?” 皇帝听着她叫自己的名字,有种恍若隔世的虚幻感。 “儿臣没事。”他回答。 “那就好,若有事,不知多少人要因你而死了。”太后磕了磕烟灰,说出的话却让皇帝心灰意冷。 他抓紧了被褥,觉得自己不能这么不争气地哭出来。 “我已经让涟娘先回宫去了,魏染也给送到家了。”太后俯身,“你想何时与她成婚?” 皇帝仰着一张虚白的面孔,怔怔看她。 “这就是你选的人,一个没有才情也没有脑子的花瓶。不过也好,正能为你所用。”太后漫不经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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