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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不明白。”他低声说。 太后懒得同他演戏,只道:“方才在船上的事,你预备如何说?是要涟娘暂避朝政,还是想直接废弃她?” 皇帝咳了两声,道:“又不是涟姑姑推朕下水,如何能责怪于她,只恐朝臣不肯罢休。” 太后微微扯了扯嘴角,问:“是施平教得你这么说话吗?我也有看走眼的一日,本以为他算性情古板的忠厚之人。” 两人再无话可说,一个心有隐痛,一个铁石心肠。 临走时,皇帝还是忍不住问:“母后,难道不问问儿臣,为何要这么做?” 太后无动于衷,只回头向他投去一眼。 “你难道想说,是因为我?”她说,“别做假了。你是我的儿子,可也是皇帝,我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从我手里抢东西的一天,这是人的天性。可爱你不是我的天性,我不爱你。” ** 涟娘不得不暂时脱手文渊阁的大小事务。 因为魏染一口咬定她推自己下水,又眼见皇帝落水而不顾,以致龙体有恙。 这女人脑子不中用,直到现在还没好好想想自己入宫后是什么位分,反而把除皇帝以外的人得罪了个遍。 太后一见她的名字就烦。 此人和当初的徐葳蕤一样野心勃勃,却没有徐的本事和才华,昏招尽出打得人猝不及防。 举朝之臣从涟娘之事骂到女官摄政,只差没骂到太后娘娘的脑门上。皇帝明明白白是自己跳下去的,可他们东拉西扯,也能说出涟娘曾和魏染动手争执,御前狂放无状这等罪迹来污蔑。 这就不大好了。 太后不在意世家和文人怎么斗法,只不要牵扯到她的文渊阁,也不能妄想将她身边的人拉下马。 于是,检举是由萧正甫的一个学生开始的。 他先是提出今年科考的一道题目曾被人泄露,既而引出科举作假的种种案例,而后专事翰林选拔的文院便接到了匿名信。 信中放出了重大而炸裂的消息——三年前的状元不是冯敬,而是萧宰相的学生,名叫赵庭芳的,曾是解元出身。 当年冯敬中状元就招致了朝野不满,只是碍于种种周折没能清查,此时兴风作浪的机会一来,皇帝落水的事自然靠边站。 冯家成了众矢之的,两派再次斗起法来。 又过了两个月,施平自请离京,冯二也被找了个由头发配岭南。 至于科举舞弊案查明确有其事,冯不虚也被牵连革职,第一个与皇帝结亲的魏家顶替了他的位置,顷刻间,这屹立了几十年的家族被鲸吞蚕食了个干净。 冯姓子孙不但被寒士排挤,且为新世家之首魏氏所不容。 直到此刻,朝局再次形势分明了起来,皇帝的“衣带诏”确确实实起了些作用,在太后的默许下,世家重新有了和新贵抗衡的资本。 不过,在几方周旋下,仍使朝事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所付出的心血就不可估量了。 太后为此不得不强撑病体,继续夜以继日地看折子、监察人事变动,做出种种协调。在百忙之余,还不忘了吩咐文苑诸人好好读书,说一得空了,要给她们挑选各自的亲卫,以便日后出宫建府之用。 ** 这日,林忱从文渊阁回来,沉潜阁门口站了个熟人。 “锦衣卫?”青瓜远远瞧见了那身飞鱼服。 竹秀在门口立着,石墩子似的。 林忱走近了,叫他进来说话。 “小人本不该踏足皇宫内苑,但今有一事想要报告殿下,因此冒昧请托了萧常侍。”竹秀小心翼翼道。 林忱叫人上了茶,抚平衣袖上的褶皱,道:“有什么事,你不去报告上司,也不去报太后,反要来报我。” 竹秀尴尬道:“其实是还有事想求成玉殿下帮忙。” 林忱便摆摆手让人都下去了。 “殿下可还记得那日出沐,您与冯家二公子在林中偶遇,之后小人正巧经过,听得什么‘计划’之类,便想着得留心些跟上去。”竹秀讲述着,“虽听不全,但好歹弄清楚了,冯二公子是在与江言清公子争人。” “江言清?”林忱拢住袖口,问。 “不错,应是冯二公子惯常包的那个舞姬给江公子抢了去,冯二不忿,想要报复。要紧的是这舞姬的名字,正在那日游湖献舞的名册之中。” 林忱道:“你的意思,正是皇帝落水时,献舞的那个?” 竹秀连连点头。 林忱喝了口茶,算是明白他为何不找旁人去说了。 一般人未敢得罪太后的枕边人,而太后自己对姓江的态度也不明朗。唯有自己经常出入凌云殿,又和萧冉常来往,故有能耐收下这消息。 那么这样看来,魏染拉着皇帝一起落水的事,其中竟还有江言清在搅浑水…怪不得,一个世家女,一群性情古板的老头子,怎么想到用当年的旧事来激将惹涟娘发怒,想来只有既了解当年秘辛,又专爱剑走偏锋的人,才有这般计划。 林忱想明白了,抬头看竹秀,见他一副十分紧张的模样,不由又揣度起来。 他是个性情呆板的人,怎么当时竟会想到要尾随别人? 这段时间出入凌云殿,林忱也算对宫中人事有所了解,知道竹秀的父亲原也是随裴将军出生入死的将领,只是后来续弦的那位妻子身份不好,故而累得后来也未曾升迁过。 这一想,便猜到了竹秀今日的说辞是谁的主意。 但她还是试探道:“你是亲眼所见?” 竹秀呆了一下,才点点头。 “好吧,那你有什么麻烦,说来听听。” 竹秀倒豆子似的说:“起因是万国宫宴上,那意欲行刺的宫女受审,她有用的不吐露丝毫,反而胡乱攀扯出小人曾带给她的一封家书。那书已下落不明,小人无法自证清白,还是靠着裴将军的庇护才免于牢狱之灾,后来裴老将军回京,太后也就没有再提起此事。可小人心里实在不安,既恐连累了裴兄,又恐日后旧事重提,自身难保。” 林忱撑着下巴,一双常含秋水的眸子冷冷地审视他:“哦?那我又能做什么?” 竹秀又不说话了,窘迫地挠了挠头。 “你这一气呵成,又如此得体,是有人教你说的吧?” 竹秀唯唯点头。 “裴将军待你胜似亲兄弟,什么路都给你铺好了。”林忱轻敲着茶盏,“我也不能不给他这个面子,按你的心意,是要换个差事?不在锦衣卫,与太后见得少了,此事便不那么容易被想起。” 竹秀道:“其实我也没什么打算,但凭公主吩咐。” 林忱说:“你的刀很快,听说是锦衣卫里最快的,若真衙门里做个不大不小的差事,这么多年在宫内的基业便要毁于一旦。” 她想了一会,道:“太后正要给文苑的几个配备亲卫队,留在沉潜阁,你可愿意?” 竹秀自然无有不应。 他走后,青瓜笑说:“这呆子也就只能在亲卫队里混了,旁的他做什么不惹祸?” 林忱道:“老实些罢了,也不算坏事。” 她等了一会,又问:“叫鸢儿出来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 江言清的长发散着,铺落逶迤了一大片。 太后支着枕,拾起一缕,有好闻的花香。 “娘娘。”他唤了一声,小马驹似的凑上去,伏在她身上。 这动作颇考验气质,若是换个粗鲁的成年男子来,必是怪诞。 但江言清的身量纤薄,并没带来一点压力,他面孔又生得明丽俊秀,只会让人觉得可怜可爱。 “嗯?”太后拂过他的眉弓,轻声回应。 江言清只是笑,笑得纯良天真。 太后便想起了自己喜欢的上一位公子,也是这般年纪,但是英姿勃发,上上一位,温柔多情… 但很可惜,他们的长相,都逊于江言清多矣。 纵是太后见多识广,也找不出比他更美的男人。 “娘娘答应,要帮我找个事做,怎么没有结果了?”江言清听着她的心跳,原来女人的心跳同男人一样有力而均匀。 太后说:“妥当了。” 江言清惊喜道:“真的?” 太后点点头,说:“先去翰林院任两年清职,随后再去你属意的吏部,怎样?” “能不能不去翰林?”江言清有些可怜相,“翰林卒业择选官吏要考试,我怎么争得过那些进士出身的学生?” 太后按下他的头,没说话。 江言清也就不再求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晨雾茫茫,江言清穿着宽大的晨衣起身梳洗。 太后随即也准备上朝。 她看向屏风后那长身玉立的男子,忽而算起,自与江言清初见,也有七八年了。 他跟自己的时间是最久的,若说其中没有这幅皮囊的缘故,太后自己也不信。 可是,能讨她喜欢的,也只有这幅皮囊了。 她多少有些舍不得,然而一心入仕的人留不住。 留下了,落人口舌不说,偏爱易生骄横,自己的眼睛也不能十二个时辰盯着他。 江言清出来,面上一层薄薄的水痕还没擦干,便听到太后说:“你去翰林,不比从前清闲,日后便不要再进宫了。” 他手里的巾帕掉在地上,怔怔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是在赶他走? 江言清一双多情还似无情的眸子看过去,得到的只有冷淡的回避。 他先是不可置信,随即又腾起滔天的怒火。 这荒唐的老女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就罢了,自己还没嫌弃她年纪大,她反而先厌倦了自己吗? 这些年来,有多少人暗笑他以色媚上,揣测他低身俯就心怀不满。 可他都不在乎。 因为心里知道,他与太后之间,并不只有一个“利”字。 每每午夜梦回之际,江言清睁眼看身边人,也有一丝牵挂的温情。 他弄不清这牵挂来自何处,也许是敬佩,也许是那尚未完全残败的容颜,又或许是那份厚重而曲折的命运。 总之,他也偶尔恋慕她,梦想若是年纪相当,两人会有怎样一番遇合。 可是,太后此时的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的真情实意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要紧。 “就这样?”江言清问。 太后毫无芥蒂地看过去,仿佛在问“不然呢”。 江言清的手气得直打哆嗦,什么都不想说,只想赶紧走。 然而想起这一走除却情感还要失掉什么,又迈不动步子了。 他在翰林,若无太后庇佑,同那些寒士出身的学子并无差别。 江家不在了,他能靠住的只有这个女人。 正衡量着,太后已穿好了朝服,说:“不要再说什么了。” 不要求我,也不要追忆往昔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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