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诸人呼朋和友,交际喝酒,谈起这史无前例的奢华排场,其中一个道:“寻常人家结婚,请三五个傧相招待朋友便足够,但肃王府不知是充排场还是壮胆,一气请了三五十个傧相,萧家的亲戚一人一个都不够他们分。” 他们旁若无人地议论。 “哎你说,一会作诗喝酒,傧相迎新娘子入轿,哪一个会赢?” “害,哪一个赢有什么劲,都带着面具呢,看不清脸。” “不对,这你就不懂了吧,讲究排面的人家都这样,还是前朝留下的规矩,带上面具,不看脸,才能公正地评价谁的身姿步伐最清逸、最稳重!” “又是清逸又是稳重,到底是要逸还是要重?” “……” 大家笑起来,笑完了看向停在阶外的婚轿,在灿灿的日光下,美得似天外来物,又似仙中之境。 谈笑间,傧相作诗迎人开始了。 三五十个白衣清爽的男子带着精致的铜面具,手中端着酒盅与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谁喝了他们的酒,就可以提一诗题。 最终,谁先把酒送完,做出最多的诗,谁便可迎新娘走上轿这几步路。 大家吃酒吃得高兴,迷蒙间不过两杯酒,便听说有人把酒送完了。 “啊?这就完了,还没轮到我呢?” “让我看看。”有人垫着脚往前看,“是那个嘛?是不是?” “哪个?”底下的人拽他。 “就是…长得最好看那个。” 大家都笑他:“带着那么厚的面具你还知道人家清秀不清秀?” “嗨呀,有些人不必看脸,单气韵就很出众了。” 他撸着袖子说完这几句,众人也看清了他所指的那个人。 按身量来说,略显清瘦了,个子也算不得高,但左右不知人几岁,兴许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呢。 那人走过来,手里已经没有酒了。 众人却还让他作诗。 此人开口,声音清冽,年纪不大的样子,随口便成一篇。 “烦请诸位让让路,一会新娘子要出来了。” 有人吃醉了酒,胡说八道:“好啊,好诗。不过又不是奶娃娃你要娶亲,费这么大劲干嘛?” 旁边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心惊胆战地出了一身汗。 那傧相似没听到一般,漆黑的瞳仁冰凉,像是含了永世不化的冰川。 爆竹声响起来,空中一阵雪屑似的红纸。 一片纷乱当中,谁都没注意萧冉是什么时候站在门槛上的。 只有那年纪不大的傧相回过头去,传过一片欢声笑语,与她对望。 新娘子面白如纸,头上凤钗却金灿灿错落有致,一身大红色嫁衣衬着雪白的墙,从寂寥的天地中走来。 萧冉没有带面纱,更没有执扇。 众人回神,都被这一番变故惊呆了。 还是青萍从背后小跑着过来塞给她一把扇子,小声说了几句,萧冉才态度十分散漫地接过来扇了两下。 “诸位吃好喝好,一路走好。”她有气无力地跨过门槛,穿过人群,不像迎宾,倒像送葬。 众人一声不吭,方才热烈的现场一片尴尬。 萧冉不管他们,只自己走自己的路。 她路过傧相,被微微堵住路的人拦下来。 “我送你。” 这一声很熟悉,似有还无地缠绕住萧冉,令她怔神。 回过头,正对上那双面具下的眼垂下来。 萧冉曾经很多次,在灯下、在夜里,怀着婉娩柔情小声说:“殿下的睫好浓密,像画了凤梢一样。” 现在,这个傧相也有同样一双好眼睛。 萧冉便默下来,想对他笑,却止不住一阵翻腾,好不容易把喉间的痒压下去。 傧相在她身后,送她上轿。 三十二人抬的轿不好上,傧相扶住她的胳膊,萧冉看见了那双手,又微微收回眼,不敢再张口。 她坐进轿中,偌大的红仍令人逼仄。 萧冉攥了攥手中的纸,靠在箱壁上,闻见一阵令人伤怀的幽香。 这婚轿是无相师傅用凤凰木所制。 凤凰木… 萧冉的脸似一片阴云下的池水,随后便有噼里啪啦的雨珠打过来。 她攥住扇面,很想止住眼泪,但痛苦摄住她,令她更觉得身体里的绞痛不可忍受。 她不愿林忱来,但同时竟有一丝满足。 那无力而不可控的未知像一只猛兽,叼住她软弱的咽喉。 萧冉想,若林忱不来,她就把自己的骨血送给她,倘若她来了…倘若她来了… 她该怎么办? 究竟该不该放手一搏? 昏沉间,耳边浮现出断不成章的几句话。 “殿下,要是有一天我们能成婚,你要给我做什么样的婚车?” “我不懂这些,交给城外的无相师傅去做吧…不过,用凤凰木,同你比较相称。”
第73章 纸人 喜轿起行, 三十二个身材壮硕、打扮规整的轿夫一齐发出“嘿呀”的喝声,由半蹲的位置鼓起臂膀上的肌肉,稳稳地将轿辇抬起。 随行的百姓及宾客扒着看, 碎碎杂杂的声音混在一块。 “这轿辇能抬得稳,得有一手好功夫。”百姓中有人赞叹道。 不知朝中事的少年人悄悄地拉着父亲衣角:“这么大的排场、这么足的面子, 肃王将来又有望登基为帝,萧常侍为何不愿嫁?” 有挨得近的听见了, 嗤笑道:“有的人生来各特, 特别是这些女官, 把这世道的平衡都搅乱了。” 那孩子的爹却笑了下,意味不明道:“文渊阁的规矩,入阁之女官不得行婚嫁之事,萧冉既为其首, 若不能以身作则, 这规矩以后就算是破了。再说肃王那边, 也未必就是真心诚意地迎娶…且等着看吧。” 人群的扰攘被抛到身后, 三十多个傧相骑马随行。 萧冉知道,林忱就在她身后。 她看着手中上轿前被递过来的细竹筒, 读完了里边的话,掀帘向后望。 澄澈的秋阳下,那么多人、那么多马, 她却一眼就能认出。 林忱也瞧着她, 那么深那么深,专注得仿佛只是她一个人的星辰。 萧冉又忍不住流泪了。 她惯常是没有这样脆弱的,只是身上很疼, 呼吸很费力气, 难免带动得精神也不堪一击。 她放下帘, 取出贴身准备好的丸药,细细地盯着。 乌黑的一丸,服下后即刻毙命。 像这样的药,她已经化成水服了很久,为的就是今日大婚之上,当着众人的面,当着文渊阁所有女官的面,表明恒久的忠贞——对不朽前路,无论是自己,还是殿下,或是任何人,都要为之退让。 文渊阁不能出现叛徒,不能出现迟疑和柔弱。 更不能因她而受辱。 一旦她在王府毙命,林渊这个皇帝必然是做不成了。那些心有他念之人会将她的死归咎到王府身上,这一拖又是几个月,届时彭将军的军队回援,一切都平平稳稳的。 萧冉的眼前有些昏沉,她把脑袋往箱壁上一撞,奋力打起精神,却怎么也想不清楚事儿。 也许坚持不了太久了… 她的身体往下滑,身侧却传来勒马声,隔得还是有些远。 “把这个送过去…对…方才府里的人…” 萧冉撑着起身,青萍在轿外说:“姑娘,方才有个傧相让我把这个给你,说是府里的婆婆叫他给的。” 是殿下吗?怎会冒险来同她说话? 萧冉心里不甚清明,费了很大劲才从帘外接过那东西,结果却是一支柔润澄黄的桂花枝。 她抚摸着柔柔的花瓣,想起林忱曾问她为何偏喜欢桂花。毕竟这花俗气不好看,香气又太浓烈,常常遭人嫌恶。 究竟为什么呢? 萧冉自己也不明白,她只不过觉得它用处多,做出来的糕点很甜蜜。 那样繁多的花朵,每一朵都满载着生命。 她握住花枝,知道林忱想告诉她什么。 只求生,不求死。 她们还要一起在漫天薄雾的秋日,寻一处宅子,养几个孩子,过快活惬意的日子。 ** 作为王爷,林渊自然是不必上门迎亲的,他立在府门前,被繁复的礼服裹得喘不上气来。 齐宴等人侍立他身侧,江月满独自倚在僻静地一处墙角,也不同文渊阁的女官扯什么交集。 借着内急的由头,林渊拉着江言清避开人群,长长松了口气。 “上次娶冯家的女儿,也不见有这么多人来凑热闹,不给她们发请帖,她们还腆着脸自己来,真是…” “王爷别恼。”江言清安抚道:“那些女流之辈霸占朝廷已久,即便是现在,各地仍有她们的残党,我们不好直接赶人。不过上京如今各处戒严,谅她们也不敢在大婚上闹事。” 林渊瞅了他一眼,不敢说自己单纯只是觉得拥挤吵闹,两人又聊了一会便匆匆回去。 前边,喜庆的大红色已遥遥在望,鼓着劲的唢呐也欢庆十足。 齐宴恭恭敬敬地端候着,江月满也自旮旯处走出来。 他们都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今日来不过是为了确保大婚不出任何乱子。 江月满正拨开人群往外走,冷不防一个梳双髻的小丫鬟撞了她一下,撞完了也不让路,就用短短的胳膊拦在她身前,笑得像朵花。 “有事?”江月满瞥了她一眼,没把人立刻推开。 小丫鬟叫她矮下身来,附耳说了几句话,说完还是喜笑颜开的。 江月满蹲着,呆了好半晌,接着又毫无预兆地站起来,推开身前的人群便往外挤。 人群中传来几声怒骂,瞧着是江清漪,又都不吱声了。 齐宴正眯着眼等花轿,突然见江月满要走,不由急切地追上去,问:“江大人去哪?” 人群很快把道给封死了。 齐宴一边生气,一边觉得这人大概是孤僻发作,忍不了现场这许多人。 不料江月满听见他的声音,竟回过头来。 这一眼,仿佛潜伏在草丛里的蛇,又冷又毒地咬上齐宴的喉咙,令他错以为自己没法呼吸。 许久之后,暖阳才重新照回他的身上。 齐宴心里一哆嗦,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婚宴近在咫尺,这边他决计没法走开。 揣着七上八下的心,齐宴陪同肃王迎来了喜轿落地。 杂七杂八的仪式免了大半,各色乐器吹吹打打,喜轿静静地矗立,林渊跛着脚上前,清咳了一声:“萧姑娘。” 没人应声。 唢呐和鼓声都停了,人群也静了不少。 三十几个傧相的马蹄声偶有踏动,静悄悄的花轿像是被隔绝,这样的静透出一种哀伤。 若不是在晴天,大抵是很瘆人的。 林渊满头冒汗,又叫了几声,还是没人出来。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6 首页 上一页 77 78 79 80 81 8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