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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冉勾着唇,说:“我怕杀不死你呀。” ** 云城,冷清的客栈里,竹秀正为林忱整理行装。 大军已经离开四五日,而今城内再度恢复了小城的宁静。 林忱立在窗边,肩膀瘦削,更显得高了。 竹秀原本蹲着收拾着一堆鸡零狗碎,突然一丧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抓着头发说:“殿下,我还是觉得不妥啊。您不能一个人进京去,要不…要不还是叫李大人回来,叫他去吧,正好他逃跑的本事那么好,一定能把萧大人带出来的!” 林忱黑沉沉的眼透过远目镜,看向小城的边缘:“来往两地十多日,等他来?” 竹秀唉声叹气,道:“那再派个人过去不行吗?殿下若有闪失…” “不会有闪失。”林忱斩钉截铁地说:“就照原本计划做,若我没有按时回平城,李仁会辅佐文心。” 竹秀无言以对,问:“那到了京里,殿下一定要及时同文渊阁在京的人联络。即便不能靠近公主府,但宫外的锦衣卫与禁军之中也有可信之辈。” 林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临行前,竹秀最后张了张口,却也只能牵了牵乌笙的缰,默默不语。 林忱抬起眼,看向上京的城门,平稳道:“走吧,到江边等我。此一行,只为求生,不为求死。” ** 萧冉在葡萄架下躺到黄昏,瞧着像睡了的样子。 府内鸣钟报时,晚饭的时候到了。 青萍找了个借口与青瓜分开,端了盘点心凑到萧冉身边,小心翼翼地说:“姑娘,用点吧,这个酥酪可香甜了。” 萧冉听音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姑娘…”青萍咬着嘴唇,调高了调子,“吃点东西呗,你这几天都饿瘦了。” 竹椅上的人装死不理,青萍便不由得鼓起嘴,怒其不争地说:“起来!” 她两只手拽着萧冉的一只胳膊,硬是把人薅起来,说:“姑娘,你怎能这样,便是殿下远去平城,负了你们之间的恩义,你也不该如此哀怨,连饭都不吃了。” 听了这话,萧冉才叹了一口气,起身瞪着她说:“谁告诉你我伤心了?” 青萍自然觉得她是在嘴硬:“那你…” “哎呦呦…”没等她说完,萧冉捂着肚子叫起来,“我胃里难受得紧,你快去东厨给我端点汤过来。” 青萍这才注意到,她脸上尽是虚汗,面色煞白煞白的。 但是哪有人突然叫得这么夸张… 青萍再次摸不着头脑地走了。 等看不到人影,萧冉才又把自己缩成一团,按着腹部,忍受一阵阵痉挛似的绞痛。 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像只受了伤的小狐狸,用大大的尾巴把自己卷起来。 她恍惚地望着那槐树,想起自己种下它的初衷。 萧正甫也曾为她娘亲种下这样一棵树,只可惜后来深恩负尽、树成枯木,她也曾背叛过林忱,把她带到这汲汲营营的争斗中… 所以,她满怀希望地种下这棵树,只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再做背叛的人。 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君为伯也,我不做怨妇。 萧冉额头抵着冰凉的竹席,想到青萍的话,不由得笑起来。 她不会怨恨,也并没有伤心,她最怕的,是殿下要与她同死。 这般深秋,江山如画,不适宜做两个人的枯冢。
第72章 傧相 九月初十这日, 摘星阁起卦,曰宜嫁娶、祭祭祀、宜出行,总之, 万事皆宜。 纵然李守中曾多次说八卦掐算乃不寻常事,天下能有几人得, 但毕竟他人现在在平城,管不着上京的事。新近肃王自己给自己加了九锡, 朝中之臣这些日子也愈渐瞧出这位王爷秉性如何, 反到更簇拥他登基。 虽说有不少在暗中嘲蔑“这年头, 兔子都能加九锡了”,但明面上却没人管这位叫兔子王爷。 一力撺掇的、唯恐天下不乱的,一起劝慰他——上京现在没有爷,三省六部文渊阁都乱作一团, 您拿了玉玺盖章, 一道诏书自立为帝又能如何? 的确不能如何, 林渊信了他们的鬼话, 曾在九月初颁布了一道预备加冕的诏书,然而南境、北地、安西、青海四地没有一个回应。 他只好讪讪地当作此事没有发生, 着手准备大婚的事。 不过说实话,他有些怕那个姓萧的女官。 两人虽基本没怎么见过面,但林渊也听说早年间萧冉掌管昭狱。这样的人, 血腥酷辣的手段不知见过多少, 现在自己强娶她,来日若落到她手里… 林渊这样想着,简直不想在她面前露面。 一场大婚, 两个人都不情不愿, 但九月初八这日, 三十二人抬的凤鸾婚车还是由城外抬了进来。 守城的小兵们,无论是城楼上的,还是关隘旁的,都挤作一团,争相欣赏这无与伦比的精美婚车。 “我滴个娘嘞,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三十二个人抬的轿子呢!” 另一个生在上京的小兵笑他:“我就见过,当年太后娘娘出行,坐的可是六十四个人抬的轿子。” 方才说话的嘟囔着反驳:“那怎么一样…这可是婚轿…还是无相师傅亲自设计的。” 他们说话这阵,张着赤色檐角、嵌满华珠的轿子已经从城门口远去了。 小兵咂咂嘴,拦下个拉着一牛车菜的老头,车尾处还坐着个白衣清瘦的少年,带着斗笠,看不清脸。 “特—殊—时—期——不准随意出入,路引加证明,有没有?” 老头在身上摸来摸去,半晌,憨憨的脸上越来越惊慌。 他冒着汗,手心潮湿,呐呐道:“出门急,忘了。大人,您行行好,通融通融吧。” 小兵不耐地挡回去,一句话也不多说。 老头一咬牙,只好拿出两块碎银子塞过去。 小兵掂了掂,笑了:“老头,你卖这一车菜,能卖这些银子不?” “大人呐,我不是要进城卖菜,是家里老婆子病了,我急着抓药,这菜是让我儿子拿去卖的。” 方才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兵过来,狐疑地指着白衣少年说:“你儿子?” 老头呐呐地点头。 这兵便不说话了,只是慢慢地绕过车,一只手抓住斗笠,正要掀开。 老头急道:“我儿子脸上有伤,别吓到大人!” 那人一笑,满不在意道:“你们没有路引,又连脸都不露,这不是害我们兄弟么。” 他随手掀翻了斗笠。 一阵风吹过,一张窄窄的、布满烧伤疤痕的脸暴露在风中。 这张脸打眼看上去着实恐怖,少年又一动不动地冷漠,直把兵吓得后退了一步。 “草,晦气…”他暗暗骂了一声,转身放行。 少年捡回斗笠,拍拍上面的灰,随着牛车一起走了。 后面隐隐传来声音道:“大哥,你说你那么较真干嘛…平城都撤兵了,上边的命令睁一只眼算一只眼,也能赚点…” 那人回道:“也是,反正就算我查,旁人不照样是…” 话音隐没,少年与老头将菜车停在角落,一起拐了个弯进入了一处狭窄的民巷。 乌瓦灰墙昨天给秋雨淋湿,愈发雾蒙蒙。 少年跨进门去,屋子里零星几个人已经在等。 “殿下…” 几人凑上去,林忱就当着他们的面把斗笠掀开,将脸上一块一块的胶往下撕。 侍女端来清水,林忱拿着巾帕擦了半晌,边擦边说:“这几日我换着法子从东安门进出了好几次,那里的看守是最松懈的、也是最好贿赂的。平城一撤兵,这些人就懒怠下来,出城这一块不难。” 屋内之人多是身材彪壮的大汉,但此时围绕着林忱,望着她那双参不透看不破的眼睛,都显得有些不够稳重。 “那…殿下,不如前事就由我们代劳,您只需在城门附近等萧大人回来即可。” “是啊殿下,就算裴将军出不来,我们也不会辜负殿下的信重。” 林忱对这些置若罔闻,并没对谁表现出特别的偏重。 她只坐在最前方左边的椅上,说:“你们的身份,一旦和文渊阁或者公主府接触就是死,不想踏上裴郁后尘,就本分地做好手里的事。各位助我,还有大理寺的裴将军,我都铭记在心。” ** 九月初十这日,京城万人空巷,乌泱泱的人头挤在东边的几条街上,等着萧家和王府发喜钱。 据传两家此次都非一般的大方,红包里包的不是铜板、也不是碎银子,而是金锞子! 虽说都是上京城住着的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家,但谁见过包金子的? 这次喜事也因此分外热闹。 萧冉踞坐在公主府的后院,听着远远的欢庆声,觉得离自己很遥远。 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骄傲地扬着头、带着轻蔑的笑出门,但此时她的肺腑有些难受,五脏仿佛搅成一团,因此只能坐在妆镜前闭目养神。 青萍从外面颠颠地跑回来,见围绕着萧冉的这些侍女还没打扮好,急道:“快点啊!” 侍女很委屈,心下道人家新娘子要出嫁,头天晚上哪个不是半夜三更就起床打扮,这倒好…天都大亮了还在床上躺着,怎们能怪她们上妆慢… 青萍撑起个笑坐在萧冉旁边,细细打量这番妆容,说:“姑娘真好看。” 萧冉没理她。 青萍咳了两声,又说:“因姑娘你坚持不回府,萧大人说他就不来送了…不过不过!平愿公子和如墨她们都来了,前边还挺热闹的。” 萧冉扯着唇微微笑了下。 她还没上红妆,一张脸显得分外苍白,原先那张人比花娇的脸不知怎的,显出一种颓废灰白的气——像是青灰色的润玉,又像是坠落在幽萍里的月光。 青萍瞧着她,觉得自己一不留神,姑娘就要碎掉了。 她吓了一跳,赶紧在心里呸呸两声。 等了半晌,萧冉对着镜子啧了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她指的是那些妆娘。 “可是姑娘你的脸…”妆娘嗫嚅道,新娘子都要开脸,再说她们的妆还没画完呢。 萧冉向后一坐,做出一副混官场时候的无赖样,说:“什么狗屁陋习,都给我滚。” 妆娘们连滚带爬地走了。 青萍凑上去扶住她:“姑娘,我就说你这些日子身体不大好,要请郎中你又不让。” 萧冉扬着眉,背后出了许多汗,偏偏笑着说:“你家姑娘命太硬,总是死不了的。交代你送给江大人的礼,你送到了吗?” 说起这个青萍就来精神了,啄米似的点头:“送到了,瞧着吧,她为害姑娘这一遭,以后必定肠子都悔青了。” ** 前边宾客如云,肃王府来的傧相、萧家的亲戚、两家官场上的朋友,还有闲散的王公贵戚,都不值钱地挤在最外的一层院子攀谈——虽说萧冉不让他们进去,非常失礼,但只要权势滔天,热脸不怕贴冷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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