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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没睡,却又做了许多梦,具体梦到些什么,江语乔记不清,天亮时她关掉闹钟,疲惫地从床上爬起来,只觉得头疼。 她在手术室外站了半日,又在病房前站了半日,好不容易熬到允许家属看望,周文红还没醒,医生说病人情况稳定,先观察几天,后续还要进一步检查,蒋琬和江正延连声道谢,江语乔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呆站着默默流眼泪。 一直等到天黑,周文红才醒过来,她身上挨了一刀,痛得厉害,张了张口,全是气音,说不出话来。 江语乔把眼泪擦干净,凑到她嘴边,听见她说的是:“不疼......奶奶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呢,江语乔在医院待过许多年,见过形形色色、各式各样的病人,麻药劲一过,壮硕的男人都要哭得撕心裂肺,更何况她一个瘦弱的老太太。 可是江语乔只能信,她不能哭,只能笑。 周文红唇色发白,起了干皮,术后不能喝水,江语乔将勺背打湿,轻轻擦拭着她的嘴唇。 她麻药劲还没散,清醒一会儿又睡过去,再醒来时已是深夜,蒋琬累极了,半靠在折叠床上打起瞌睡,江语乔仍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见周文红睁眼,连忙上前:“奶奶,您醒了,是要水吗?” 周文红摇了下头。 “要去厕所吗?” 周文红又摇了下头。 “您还不能吃东西......是不是疼?哪里不舒服吗?” 江语乔紧张起来,周文红笑笑,艰难开口,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只是梦见妈妈了。 周文红老了,老到连妈妈的脸也记不得,只梦见自己拿了家里的钱,冒着大雨跑了出去,可她跑不快,几个弟弟很快追上来,爸爸捆住她的手脚,绑猪一样把她吊在厢房横梁上,他们骂她、打她、扇她的脸,她的肋骨好像被打断了,咳嗽起来鼻腔带血,身上痛得厉害。 见她不肯认错,爸爸气急了眼,顺手捞起根顶门的棍子,妈妈扑上来护住周文红,撕心裂肺地求饶,周文红知道她是妈妈,可她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半跪着,佝偻着身子,在棍棒面前替她认罪。 妈妈究竟是怎么死的,几个弟弟各有各的说法,有的说是摔了跤,伤了身子,有的说是肺病,买不到药,周文红却一直疑心,妈妈是因为放走了自己,活活被打死的。 甚至问起忌日,也没人能说清,清明祭拜,到了坟地里,根本找不到妈妈的坟。 周文红在梦里变回小孩子,她抓着妈妈的手,哭着说:“妈妈,我疼。” 妈妈也不哄她,只推开她的手去解绳子,外面还在下雨,妈妈给她披了件衣服,又塞给她一枚戒指,解开门锁让她走。 她不肯,又去拉妈妈的手:“我们一起走。” 妈妈的脸隐在雨雾之后,声音也被水声消融了,她说:“我走不了的。” “走得了!”周文红执拗起来,硬拖着她往外跑,雨太大,她身上湿透了,视线模糊不清,总算跑过村口的桥,她脚底打滑,摔了一跤,再抬头时,妈妈已经不见了,身后只剩下一座杂草丛生的坟。 周文红从没梦见过妈妈,许是这次,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妈妈担心,便来看看她。 屋里黑着灯,看不出时间,周文红问:“几点了?” 约莫一两点了吧,江语乔小声说:“刚天黑,还早。” 周文红伤口作痛,又不敢让江语乔看出来,视线看向桌上的水晶球,忽然说:“这个会响吧。” 江语乔点头,拿近些让她看。 周文红说:“我想听听。” 于是江语乔转动发条,用力拧了五圈,但乐声只响了一声,而后忽然停下来,江语乔抬头,看见了向苒。 小细胞肺癌,是会复发的。 周文红做完手术,在医院躺了足足两周,开胸伤口太大,她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人迅速消瘦下来,回到家一上称,掉了足有十斤,好在手术很成功,周文红将养了两个月,年节时面色已经红润起来。 然而平静的生活只持续了半年,来年秋天,周文红忽然抽搐,一家子连忙送她去医院,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又看,抬头看向蒋琬和江正延,又看向江语乔。 他的目光,像是一张无言的病危通知书,兜兜转转,一切回到起点。 医生说:“已经复发了。” 蒋琬后退一步,堪堪要倒:“手术不是成功了吗?” “这个病,恶性化程度很高,侵蚀性很强,可能原发灶还很小,就已经扩散了,能做手术的寥寥无几,但就算是手术摘除干净了,也是有复发风险,这得看个体情况。” “那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医生叹了口气:“建议保守治疗。” 这口气加上“保守治疗”四个字,落在江语乔耳朵里,等同于活一天算一天,她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理解为什么昨天还好端端的人,今天又被推到了鬼门关,她不管不顾地抓着医生的手哀求:“还能再做手术吗,您再救救我奶奶,我求您,我给您下跪,我给您磕头......” 江正延死死抱着她,蒋琬问保守治疗是什么,医生答,化疗、放疗、用药...... 蒋琬问:“那......那还能活多久?” 医生看了一眼江语乔,只说不能确定,要看个体情况。 从诊室出来,江语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蒋琬默默擦眼泪,江正延心烦意乱,吼她一句:“哭哭哭,哭有什么用!” 蒋琬扯着嗓子嚷:“我就要哭怎么了,怎么了!关你什么事!” 楼道里的人纷纷看过来,江正延不与她争,躲去楼道抽烟,蒋琬默默流了会儿眼泪,又语无伦次地叮嘱江语乔,让她先别告诉奶奶,末了起身去找江正延。他们这对夫妻就是这样的,上一秒吵架,下一秒和好,吹鼻子瞪眼的是他们,彼此搀扶、商量对策的也是他们。 江语乔盯着医院的天花板发呆,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此刻人像个驱壳,麻木的睁着眼,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想不明白。 过了一会儿,蒋琬喊她回家,江语乔走过去,见江正延刚抽完烟,垃圾桶上戳着个还在冒白烟的烟头。 蒋琬絮絮叨叨,来来回回说着这可怎么办,江正延叹口气:“唉,没办法,妈的命数到了。” 江语乔原本不声不响地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忽然回头,脸色冷得像是要吃人。 “你说什么?” 江正延不说话,蒋琬揽过江语乔的肩膀:“没说什么,哎呀,要不你陪妈去庙里拜拜,求个平安福什么的。” 江语乔的火气刚压下来,江正延又开口:“信那个有什么用,这人命数到了,就得认命。” 蒋琬急了:“行了!你还嫌不够乱吗。” 她一下一下顺着江语乔的后背,生怕她扑上去咬江正延一口。 江语乔气疯了,死死盯着江正延,扔下一句:“我告诉你,你死了我奶奶也不会有事的。” 化疗是很痛苦的,周文红去过一次医院,晚上睡觉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全身上下每个骨头缝都在疼,渐渐出现副作用,她的头发掉了大半,在家里都要戴着帽子,再后来便开始呕吐,食欲下降,一顿饭只能吃下半碗粥,江语乔问她想吃些什么,买回来,周文红也很难动筷子,往往吃两口就放下了。 江语乔白天像个没事人一样,一早起床去上学,夜里看书看到一两点,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却仍旧睡不着,躺下就开始默默流眼泪,班主任问大家的目标志愿,江语乔说要上湘中医科大学,豁出这条命也要上医科大。 后来她如愿以偿,奶奶的病却更重了,江语乔放心不下,每天上完晚自习,坐末班公交回家,第二天不到六点就要起床,背着书包往学校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累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总是走两步路就要低血糖,她的大学过得比高中还要艰难。 能用的药都用了,现有的治疗手段也都尝试了,蒋琬辞了职留在家里照顾,江正延把能请的专家请了个遍,可是到最后,周文红还是脑转了。 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总分不清现在是半天还是黑夜,有时连蒋琬都认不出,喝药时会怯怯地问:“你给我吃的什么呀,咋这苦呢?” 但她还认得江语乔,看见江语乔来,她的神色会稍稍好一些,喊江语乔坐到她身边去。 江语乔握着她的手,奶奶身上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 她腰疼、腿疼、下不了地,躺着也觉得不适,整晚整晚只能趴卧在床上,两条腿全都浮肿起来,咳嗽止不住,喝点水都要干呕。再后来,就是半身瘫痪,人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吃饭排便都无法自理...... 再去医院,无论江语乔问什么,医生都只有一句话——“没有治疗意义了。” 一周后,周文红撒手长逝,享年六十六岁。 江语乔无法逆转生死,无法改变命运,时光将她送回过去,只是让她再一次面对奶奶的死亡。 她抬头,看见了向苒。 向苒看见她挂着满脸的泪。 “语乔?”向苒轻声喊,她想要抱一抱她,却有些不敢。 水晶球里的音乐已经停了下来,江语乔曾和奶奶说,这是特等奖,是好运气。 她高高举起手,将水晶球摔得粉碎。
第56章 2018-2015(1) “姐, 你没事吧。” 是江朗在敲门,屋里传来好大的动静,他被吓了一跳, 垫着脚凑到门前听了听, 怯声问,又不敢贸然进去。 蒋琬也被吓到了, 举着铲子跑出来:“什么东西响呢?” 江朗摇头:“不知道,好像是我姐房间爆炸了。” “啊?”蒋琬慌里慌张地去推门, 刚迈进去一步, 拖鞋就踩到两片玻璃碴,吓得她哎哟一声, “这什么东西摔了啊, 一地的水。” 江语乔不说话, 向苒也不说话, 蹲下来,想去捡玻璃碎片, 蒋琬的注意力都在地上,没看出江语乔的异样, 忙拉开向苒:“别碰, 小心伤着手, 我去拿扫把。” 说完,她转身去了卫生间,江朗看了看江语乔通红的眼眶,又看看向苒, 憋出一句废话:“姐, 你咋了。” 江语乔没回,扭头把向苒推出卧室, 狠狠撞上了房门。 江朗躲闪不及时,差点被砸到鼻子,蒋琬拿来扫把,也被扑了一脸风,莫名其妙:“好好的你发什么疯呢,开门,我先把屋子收拾了。” 向苒拦住她:“阿姨,她心情不好,您先让她静一静吧。” “咋不好?”江朗眨巴眨巴眼,“你俩吵架啦。” 不能吧,他姐除了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对朋友挺客气的呀,没听说她和谁闹过别扭,这个没见过的姐姐什么来头,能把她姐气成这样? 向苒摇摇头,什么都没说,蒋琬全当江语乔发神经,让向苒别往心里去,踏实地留下来吃饭,向苒不能不往心里去,随便寻了个理由推脱,起身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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