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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亮的月色洒在他面上,照出些微水光。 他得快些见到师兄。 快些。 他几乎冲进了师兄房中,由于身体不稳,扑进了师兄怀里。 “师兄,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想甚么都不管,同玄野做一对夫夫。” “师兄,我好生自私。” “师兄,你能醒来告诉我我做得对么?” “师兄,倘若玄野与俞姑娘下月十五当真要成亲了,我该如何是好?我真要去讨一杯喜酒喝么?” “我不想,但我若不亲眼见他们拜天地,我怕自己会不死心。” “师兄,相思太苦了。” “师兄,我好难受。” “师兄,师父藏身在何处?他不会伤害玄野罢?” “师兄,你当时要是不收玄野为徒该多好?” “我要是真是德高望重的长辈该多好?” “我在俞姑娘面前实在是无地自处。” “俞姑娘是个好姑娘,我为何为了自己的私欲间离他们?” “我若不曾间离他们,玄野便不会被我迷惑罢?” “师兄,我是个坏人。” “师兄,我好难受,好难受,较师父灌了我一大碗毒药还要难受。” ……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不管师兄爱不爱听。 师兄的心跳击打着他的耳朵,让他渐渐冷静了下来。 师兄还在,师兄还在便好,他不需要靳玄野,能与师兄相依为命便该知足了。 天明后,又过了一个时辰,负责护送靳玄野与俞晚的弟子前来复命:“弟子已将他们安全送回靳家。” “那便好,好得很。”他示意弟子退下,随后对师兄道,“师兄,我做得很好罢?” “师兄,我怎地将你的衣衫弄脏了?”他拼命地去抹眼泪,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颗颗坠下。 他又哭了一通,才为师兄换了身干净的亵衣、亵裤。 之后,他端坐着,笑吟吟地道:“师兄,那傻孩子竟误会我们有断袖之情。”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久,直至口干舌燥,仍旧不停。 像是他一停,他便会再度心疼欲裂。 不久后,仇大夫送汤药来了。 陆厌接过药汤,小心翼翼地喂给师兄。 师兄每日的汤药不是他喂的,便是靳玄野喂的。 如今靳玄野不在九霄门,这一日三服汤药得全数由他来喂了。 每每他需要喝汤药,都是师兄喂的。 他亦像师兄一样昏迷不醒过。 不知师兄被他喂上几日的汤药才会好起来? “快点好起来罢,我想同师兄说话了。” 又过了两日,他正喂师兄汤药,突然发现已是第十日了。 第十日,依照约定,靳玄野该来见他。 靳玄野早就醒了,却不来见他,定是怪他了。 也好,怪他一辈子更好。 三月十五,明明已是春日,天气却更冷了些。 上一世,他同靳玄野当了一月的夫夫,便是在三月十五,靳玄野将南阳玉簪送入了他的后心,而他抓着靳玄野的手剜出了自己的内丹,并将内丹赠予了靳玄野。 他曾担心靳玄野会与上一世一般,在三月十五取他的性命。 但不会了。 靳玄野连见都不来见他,如何取他的性命? 三月十五乃是娘亲的忌日,他须得去祭拜娘亲。 于是,他下了山去采买供品。 期间,他听见街头巷尾都说着靳家给俞家的聘礼是如何如何贵重。 太好了,靳玄野与俞晚要成亲了。 太好了,靳玄野不会断子绝孙了。 望他们夫妇能恩爱两不疑,携手到白首。 他默默地听着,脚步并未迟疑。 采买好供品之后,他上了山,到了娘亲的牌位前,放好供品,而后跪下,向娘亲磕头:“娘亲,我既没能让你的牌位抬入邹氏祠堂,亦不能为你生下孙儿,不孝至极。 “娘亲,我爱上了我的师侄靳玄野,他小我足足一千三百又一岁。 “我们向对方交付了自己的童子之身,但我们不得善果。 “娘亲,你定会怪罪我罢? “你所希望的,我样样做不到。 “啊,不对,娘亲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就算师父来了,就算师父的功力远胜往昔,我亦不会轻易地死在师父手下。 “娘亲,你说我为何会断袖?我不是该喜欢女子么?可是我在为靳玄野断袖前,根本不喜欢任何人。我真是个怪人。” 他抬起首来,从供桌拿下娘亲的牌位,抱在怀中。 “娘亲,你投胎去了么?” “有没有投身到一户好人家?” “娘亲,我好想再见到你,一面就好,一面就好。” “娘亲,我是不是很没用?这么多年来,我连自立都做不到。我必须依靠师兄,依靠玄野,才觉得活下去有意义。” 良晌,他意识到自己尚未点香烛,遂将牌位放回了供桌之上,然后,点上香烛,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中发怔。 啊,对了,他要对付师父,师父不好相与。 他须得去修炼了。 不对,他得先喂师兄喝汤药。 不对,他得先烧纸钱。 四月十五,天气亦未转热,反而冷得更厉害了。 这春日似乎永远不会到来了。 是这九霄门地势太高么?山下是否早已春回大地? 陆厌穿上衣衫,出门练剑,被夜风吹得浑身瑟瑟。 这衣衫过于单薄了,竟拢了这么多风。 四月十五乃是靳玄野与俞晚成亲的日子。 上月靳家既已送过聘礼,今日俩人自该成亲了。 太好了。 太好了。 这些时日,他不敢看书信,只管做缩头乌龟,拒绝知晓俞晚是否有送请柬来。 时至今日,他依然不敢看。 罢了,这喜酒他便不喝了。 无需亲眼目睹,靳玄野与俞晚能终成眷属便好。 只是…… “啊……”只是近来一直断断续续发疼的肚子又疼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他莫不是命不久矣了? 但师兄还未苏醒,师父还未被他碎尸万段,靳玄野还未声名大噪,他尚且死不得。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忍过去,如同之前一般。 然而,这次委实疼得太厉害了,他不得不悄悄地去寻仇大夫。 仇大夫为陆厌诊脉,良久,发问道:“阿厌,你是否曾在两月前与男子行.房,且是雌伏者?” 这一世,陆厌初次与靳玄野交.欢便是在两月前。 他不知仇大夫何故有此问,猜测道:“难不成我这身体由于云雨过度,损耗太大,难以为继?” 仇大夫望住陆厌,正色道:“阿厌,你怀上身孕了,要是不要?” “我怀上身孕了?”陆厌摩挲着自己的肚子发怔,这肚子里居然正孕育着自己与靳玄野的孩子。 那么上一世呢? 他是否亦怀上了身孕? 他是否是带着自己的孩子一同赴死的? “要。”他难得真心地笑,“我想要这个孩子。” 须臾,笑容一收,他转而愁眉不展地道:“我这肚子断断续续地疼了约莫一月,胎儿是否不稳?” 陆厌鲜少笑,想来对孩子的另一个父亲情根深种。 好龙阳者美满少,别离多。 陆厌亦是仇大夫看着长大的,他颇为心疼地问道:“第一次肚子疼是何时?” 陆厌回道:“是上月十五。” 仇大夫继续问道:“上月十五,你做了甚么?” 陆厌不顾羞耻,一五一十地道:“上月十五,我与那人交.欢了,他出了四回,全数出在里头,是否伤着胎儿了?” 仇大夫摇首道:“前三月可行房,无妨,你再想想。” 前三月可行房……目前堪堪两月,换言之,如若靳玄野愿意,还可趁着肚子大起来之前,与他行房。 陆厌按了按太阳穴,将满脑子的痴心妄想驱逐。 靳玄野业已是俞晚的夫君,岂可与他行房?他要觍着脸当靳玄野的外室不成? “我伤心过度,可有影响?” “自然有影响,但不至于影响这么久。”仇大夫耐心地道,“你再仔细想想。” 陆厌不确定地道:“因为这孩子舍不得爹爹走,想念爹爹了?” ——他第一次肚子疼,便是目送靳玄野与俞晚离开之时。 至此,仇大夫已能猜出来是谁人令陆厌珠胎暗结,不过这总归是陆厌与靳玄野的私事,他并不戳破,只道:“有可能。” 可是这孩子没有爹爹了,他爹爹去当别人的爹爹了。 任凭他如何想念,亦无济于事。 对不住。 陆厌凝了凝神,问仇大夫:“我为何会怀上身孕?” “大抵是你曾被炼成药人,体质不同于寻常男子之故。”仇大夫叹了口气,“你若坚持留下这孩子,恐怕得九死一生。你的体质再特别,仍是男子,缺少产道,如何生产?” “九死一生便九死一生罢。”陆厌毫不犹豫地道。 娘亲曾为了诞下他而九死一生,他为了自己与靳玄野的孩子九死一生有何不可? 只是他须得在肚子大起来前,除了那老不死的。 最好师兄能在他生产前醒过来,倘使他有何不测,这九霄门不至于没落。 仇大夫劝道:“阿厌,你且好生想想。” “不必想,我心意已决。”陆厌不容置喙地道,“劳烦仇大夫为我安胎。” 仇大夫不忍心见陆厌冒险:“你当真不再想想?” “不了。”陆厌含笑道,“就算性命不保,我亦想要这孩子。” “你这傻孩子。”仇大夫无奈地道,“以策万全,你需要孩子的另一个父亲陪伴。” “他……他啊,我们不过是一场露水姻缘。”陆厌淡淡地道,“他不会来陪我,我亦不会让他知晓我有了他的骨肉。” 陆厌素来是个认真的孩子,绝不会搞甚么露水姻缘。 仇大夫不了解陆厌与靳玄野的过往,但一月多前,靳玄野哭得不成人样,乞求陆厌别赶其走,最后是被陆厌打晕了送走的,想必只要陆厌给个眼神,靳玄野便会迫不及待地回九霄门。 见仇大夫还要再劝,陆厌抢先道:“勿要多费口舌。” 午夜梦回,陆厌常常觉得自己疯了,不然岂会生出如此荒唐的妄想? 纵然曾被炼成药人,他依旧是男儿身,身体构造与靳玄野一般,岂能怀上靳玄野的骨肉? 幸而肚子一日一日地大了起来,加之孕吐频频,教他不得不相信自己是当真怀上了靳玄野的骨肉。 是夜,猝然之间,夏雷滚滚,震耳欲聋。 已有许久不曾打过这般厉害的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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