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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缭心脏一阵刺痛,但仍旧维持面上的平静。 虽然不大成功。 奚吝俭见状,轻轻啧了一声,似是在责怪自己说得太多。 苻缭却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殿下可没有错。”他轻声道。 奚吝俭清晰地听见了他尾音的颤抖。 奚吝俭偏过脸,看着离他最近的几棵新树。 “你的身子倒是一如既往地弱。”他道,“那日见你在马上,即使孤在你身后,你都快要昏死过去一样。” 奚吝俭的描述让苻缭有些局促,耳根趁着他不注意染上红色,再用难受的热意提点他少胡思乱想。 “我那时可真是以为我要死了。”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大心虚。 马背上比他想象得还要颠簸,即使奚吝俭一直抵着他,他有许多时候都以为自己是一人骑在马上。 有时甚至感受不到身下的马匹,只觉得整个人像是从山坡上滚落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还挺刺激。 可惜当时心事纷乱,没能好好感受在马上奔驰的,不带压力的自由的感觉。 “看得出来。”奚吝俭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恶作剧一般,“你都开始要交代后事了。” 想也不想地便把吕嗔之事说给他听,真不担心他与吕嗔蛇鼠一窝。 又好像显得没那些证据,他就不能拿吕嗔怎么办一样。 “我是认真的。”苻缭装作嗔怪的模样,在奚吝俭眼里便像是撒娇般,“也亏得殿下记那么清楚。” 奚吝俭顿了顿。 他自然记得清楚。 那日骤然下了大雨,他亲眼见着苻缭的衣裳被一片片打湿,贴在他肌肤上,透出苍白的颜色,几乎要和身上的白衫融为一体。 黑发胡乱地粘在他的后背与腰身,像索命的恶鬼,几乎要将他绞死。 他死死抓着缰绳,即使眼睛已经下意识闭起来,神色却并不惊慌,像是笃定自己不会出事,又像是早已做好面对死亡的准备。 奚吝俭记得清楚,自己那时犹豫了。 最后还是选择了前者。 便见到苻缭乖乖地照着他的话去做,紧张地贴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苻缭身上冰冷的雨水刺激着他的胸膛,让他想起出征时的阴雨天,又冷又黏腻。 不过须臾,便染上了相同的温度,像是融为一体般,没有一点儿碍事。 很听话。 这是奚吝俭第一时间的反应。 没有人不听自己的话,可苻缭给他的感觉却不一样。 虽然苻缭惯来是平静的,不自傲也不轻慢,但他听自己的话这一点,让奚吝俭总能生出微妙的征服感。 此时苻缭双手抱膝,只露出眉眼的模样,也是极乖顺的。 苻缭不知奚吝俭心中所想,但自己的情绪自然地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奚吝俭年年清明都来这里。 在一旁的皇城歌舞升平时,想到官家不允许清明吊丧时,他每年想的事情也会一样么? 他也会自言自语地和这片土地下的人说话么? 会向他们抱怨,还是报喜不报忧?即使他们在皇城边上,该是什么都知道。 苻缭没有遮掩,奚吝俭便给了他回应。 “孤说了,只是有点想他们。”奚吝俭平静道,“再如何想念,他们也回不来了。” 苻缭双手用了些力,撑在坚实的土地上。 细嫩的皮肤摸过手下一粒粒尘土,感受它们在自己手心下滚动而带来的艰涩之感。 这片土地下,究竟埋葬着多少已被人淡忘的往事。 苻缭并不害怕,即使清晰地知道自己坐在他们的尸骨上。 他们甚至不配有一片体面的墓地。 他们为北楚献出了自己的所有,而北楚不记得他们。 苻缭盯着脚下的土地,愤慨之余,又藏了些不安。 “他们不会觉得冒犯的。”奚吝俭提点道。 苻缭扶着双膝看他:“殿下怎么敢肯定呢?” “因为他们都死了,现在孤说了算。”奚吝俭说得满不在乎。 苻缭被他这颇不讲理的话逗乐,笑了一下。 仅仅只是一下。 他听得出来,这看似玩笑的话里带着些对这些战士们的些许埋怨。 埋怨他们丢下了他。 苻缭动了动嘴,感受到语言的力量在此时是如此贫瘠。 奚吝俭似是也懂他的难处,嘴角微微勾起,出了口气:“不必安慰孤。” 能听孤说话,已经足够安慰。 苻缭抿了下唇,道:“殿下愿意和我说这些,我该感谢殿下。” “这有什么感不感谢的。”奚吝俭轻嗤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到身旁人清秀的眉眼上。 他向远方看去,心底却仍是对着这片土地说话。 我今日带了一个人来,你们该不会介意的。 多少年了,自己都是独自一人。 除去殷如掣来祭拜他的养父,再没人愿意踏足这片繁华皇城后的荒凉,殊不知没有此处的荒凉,便没有今日的皇城。 我想让人知晓,可一见到他们的冷漠,便彻底失了兴趣,才让你们在这里无名多年。 而今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其知晓的人。 虽然只有一个人,也足够了。 奚吝俭想到。 不知是真的在与地下之人分享,还是在自言自语。 先前你们当中的不少人都催促我,说我不该一个人这么久,不知你们现在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不过他和我的关系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奚吝俭眼眸晦暗些许。 他早有心上人了,而我只是将错就错。 兴许明年又是我自己一个人来这。 奚吝俭想起自己试探的一问。 他问苻缭,若自己放过季怜渎,苻缭会不会再尝试与季怜渎交好。 明明是自己问出口的,最后竟然没敢让苻缭回答。 窝囊。 金色的余晖透过树林,破碎地洒在他们眼前的土地上。 奚吝俭以为自己倾诉如此多,心中会清明不少,却发现事与愿违。 倒也不坏。 他看着苻缭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渐渐松开。 “季怜渎最近身子有些问题。”他突然道,“但不肯用药,孤该怎么做?” 苻缭愣了愣,听见季怜渎的名字,心尖颤了一下。 “嗯……” 奚吝俭没有强硬地给季怜渎灌下药去,已经进步许多。 他想露出个微笑,让奚吝俭知道自己的褒扬之意,但他发觉自己的嘴角有些不大听话。 他只能接着开口,以掩盖异样的情绪。 “用药入食便可以。” 苻缭嘴上说着,却觉得奚吝俭不该想不到这点:“也许他只是觉得药苦呢。” 奚吝俭沉声道:“你不问他哪里不舒服么?” 苻缭小小吸了口气。 “无论是哪里不适,殿下都能让他重新恢复健康的,不是么?” “他若吃出来了,不肯再吃,又当如何?” 苻缭觉得季怜渎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但脑子突然乱了不少,便顺着奚吝俭的话答了。 “那就做好吃点。”他道,“季怜渎的目的没达到,不会真作践自己的。” 说到这儿,他心下忽然一紧:“难道他又和殿下闹矛盾了?” 可看他今日的模样,也不像是关系恶化。 奚吝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孤知道了。”他道。 苻缭张了张嘴,想继续问下去,又觉得此时说这个不合适。 何况他都决定不插手他们二人之间的事了……虽然方才还是给了建议。 苻缭小小叹了声气,转移话题。 “但我还是有些疑惑。”他问道,“米阴为何要针对殿下?” 说是针对,似乎也不准确。 米阴的目的大多是将奚吝俭的仇恨对象嫁祸给他人。 比如奚宏深,还有奚吝俭的其他兄弟。 虽然奚吝俭说了不知道,但苻缭觉得他多少有些猜测。 奚吝俭看他一眼,并无责备之意:“你不知道米阴是何人。” 他眉尾稍有落下,并不悲伤,只是有些怅然,像是突然回忆起很久很久之前的事。 “他曾经是我母亲身边的太监。”奚吝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陡然握紧,又缓缓松开,“我母亲死后,他隐姓埋名,最终熬到先皇驾崩,熬到再没有认得他的人。” 苻缭一怔。 “他以为孤认不出他来了。”奚吝俭冷冷笑了一声,“孤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看着自己手心里那道醒目的伤痕。即使已经不再疼痛,即使已经生出新的血肉,但奚吝俭看见时,仍会想起那日钻心的疼痛。 不仅是手上的伤口在疼。 “殿下。” 奚吝俭听出苻缭的语气多有关心。 说实在的,他的确不需要安慰,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将积在心里的事能说出来的机会。 苻缭也明白这一点,总是转开话题,好让他们不再继续沉默。 奚吝俭长睫微颤。 他原本没想说那么多。 可此时此景,奚吝俭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情感占了上风。 “你知道十几年前,广宁宫走水一事么?”他问道。 苻缭听出奚吝俭话中带了极其微弱的期待,可惜自己要让他失望。 他摇了摇头。 他连广宁宫是哪座宫殿都不清楚。 奚吝俭见他望向自己的眼神自责得可怜,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知道便不知道了,这有什么好难过的。”他道,“都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咬了下唇,缓缓开口:“广宁宫是我母亲的宫殿,某日突然走水了,我与我母亲都在宫内。” “我母亲没能活下来,而我活下来了,就这么简单。”他说得毫无波澜,仿佛这件事的当事人不是他一样。 在苻缭看不见的地方,奚吝俭的手狠狠攥紧了。 语气却仍旧不变。 “我本来在母亲身边,但是一根房梁坠了下来,我找不到路。”他道,“是有人从火场里把我救出来的。” 苻缭听着,心里隐隐生起几分猜测。 “那人难道,就是米阴?” 奚吝俭看着他,摇了摇头。 “是孟贽。”他道。 苻缭顿住了。 “这么说,孟公公的嗓子,就是那时候坏的?”他声音有些颤抖。 奚吝俭颔首道:“孟贽当年和米阴一起侍奉我母亲,是他一手带大的。” 苻缭眉头不自觉蹙起。 “那当时……” “我母亲离门口进,本该能走出去。”奚吝俭道,“我在屏风后午睡,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几乎难以呼吸,是孟贽冲进火场将我带出来。” 苻缭听着奚吝俭的叙述,心底生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米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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