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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热酒下肚,身体终于热起来的冯千尊看向老军师。 “那依军师言,当如何。” 已提议过无数次先回北边镇,不要再打的老军师长叹了一口气:“若我说,将军会听吗。” 冯千尊垂下眼。 他不会听。 他不愿抛弃大宁士兵用血肉打下来的土地,他不愿做大宁的罪人。 纵使,这是片过于寒冷的土地。 随着这片土地入冬,曾属于大宁的优势尽数化为劣势。 曾经,他们为逼近白山黑水,逼近北俾的祖源的而骄傲。 但现在…… 长白山的冰雪常年不融,别说南方与中原来的士兵,就连顺天府的士兵都无法适应这样的寒冷,战力与士气大减。 而诞生自冰雪中,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的北俾人却如鱼得水,趁着寒冷开始了大规模的反攻。 大宁节节败退。 但冯千尊,以及其他将军依旧不愿意回守北边镇。纵使他们每一场战都败的足够惨,他们也不愿意彻底放弃自己打下的土地。 “将军,在某看来,冬天是属于北俾的,但春夏秋都是属于大宁的。” 看着一言不发的冯千尊,老医师好言相劝:“依某言,不如先回边镇,养精蓄锐。于明岁春再反攻北俾,将军以为呢?” “明岁复明岁,明岁何其多!” 李望重重拍到桌案上:“今年我们因入冬而回退,明年我们再因入冬而退守边镇,后年依旧如此!我们究竟何时能捣碎北俾王庭!” 他算是看清了,那群狡诈的狼崽子将王庭搬回黑水根本不是怕了他们,而是诱敌深入。 北俾人不惧怕冰雪,但大宁人惧怕。 寒冷与冰雪会悄无声息地夺走他们的温度,夺走他们的性命。 寒冷亦会僵硬他们的四肢,让他们动弹不得,让他们再也无法像其他三季一样义无反顾的进攻。 同时,寒冷还会侵袭他们的□□,君不见兵医营中究竟有多少风寒高热的士兵,因病痛而无法上战场。 “……” 李宿垂着首,听着他的叔父在那里破口大骂。 “难道我们就要被北俾人一直牵制吗?去他爹的北俾!你们要是想回边镇就回边镇,本将是不可能回去的!本将偏偏要在属于北俾的冬天战胜北俾!将他们打服!” 李宿第一次在心中认同了他的叔父。 他也不想回去。 或者说,没有将军想回去。 陆听安双手环在身前,垂眼思索着什么。 而冯千尊一言不发,就静静地坐在位置上。 刘磐紧绷着身体,指尖一下一下叩击着桌面。 他们都不想回去。 但他们,也都不知该如何在冬天战胜北俾。 用人命去堆吗? 可是,一路打来大宁并非顺风顺水,自此战过后,他们的百万大军仅存八十余万。 北俾的冬天太冷了,有太多不必要的将士折在了这里。 可是,那是二十万大军,二十万条活生生的人命。 回去,抛弃已打下来的疆土与他们而言,就是抛弃那二十万英灵,成为大宁的罪人。 …… 这怎么可以呢。 …… “督主,这是前线的战报。” 随着冰雪覆盖九州,消息传递的也愈来愈慢。 直到十月廿二,时鹤书才收到了十月初的战报。 修长的手指翻过那几张薄薄的纸,简短的文字倒映在烟灰色的眸中,随着一行行看下去,时鹤书的眉越簇越紧。 “……” 战报落到桌上,时鹤书看向竹青:“他们还没退兵吗?” 竹青抿了抿唇,轻轻摇头:“没有。” 沉默在昏暗的室内蔓延,时鹤书垂着眼帘,注视着桌上的战报。 当真是…… 赤红蟒袍包裹着那身白皙的皮肉,宽大袖口处的五指狠狠攥起。飞红的眼尾凌厉,似是沾染血迹的玉刀,注视着战报上堪成冰冷的数字,时鹤书冷冷开口:“传本督的旨意。” “前线四分之三的士兵退兵,回到北边镇。” 竹青低低应了一声,而就在他将要离去时,时鹤书又开口唤住了他:“等等。” 长发垂在身后,额发下的眉眼依旧带着冷意,殷红的唇紧紧抿起,时鹤书按住了额角:“罢了,一人也别留。让他们都先回到北边镇,别去送死了。” 短短不足一月就死了快十万人……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就是被人按着打。 时鹤书要的从不是无所谓的牺牲,他是要北俾覆灭,但他不要大宁也随着北俾一同走上末路。 窗外的风雪不停,时鹤书竟不记得六年的冬天也下了这么大的雪。 似乎比他死去的那个冬天还要冷了。 注视着窗外洋洋洒洒的雪花,无端的寒意自心口蔓延,占据了时鹤书的五脏六腑。 竹青的声音轻轻响起。 “是。” …… 在时督主的命令传到军中时,李望气的砸了几个酒杯。 “他倒也来指点上江山了?!” 长达几月的战败实在是让这些将军们心里窝着火,但直接这样怒骂出声的也只有李望。 “督公命今冬回退。” 陆听安轻声道:“在下以为,督公所言不无道理。” 冯千尊铁青着脸:“你去看看吧,营中那些将士都开始为时鹤书欢呼了,我们就算想打也打不成了。” 李宿低声:“一月死了十多万人……也该回去了。” 一个巴掌重重拍上李宿的后脑,李望怒骂:“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李宿捂着脑袋一言不发,而刘磐深深叹出一口气:“罢了,罢了。” “纵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士兵也不想打了……长久下去,恐要溃兵。” 谁会想被按着打呢。 北俾不想,大宁也不想,只要是个人都不想。 但北俾没有溃兵是因为他们清楚,大宁无法在冬天战胜北俾。 冰雪,是北俾人的母亲。 而母亲,会永远保护她的孩子。 至于大宁…… 他们胜了太久,又输的太惨淡。不少士兵心中无法接受这落差,满心都是回到大宁,回到北边镇的想法。 士兵不想打了,而随着战场上死亡的士兵越来越多,他们也不想打了。 “……” 粗粝的大手攥起又松开,冯千尊的声音低哑至极:“那便撤退吧。” 话音落下,李望不敢置信地看向冯千尊,而冯千尊在他的注视下避开了眼。 “……呵。” 李望冷笑一声:“行,您们都行。” 他怒踹了一脚桌子:“你们要退便退!本将军就算带着人打游击,也绝不会后退一步!” …… 大部队退回了北边镇。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北俾人是欢呼的。 “四王子!我西底掳只服过王上,今日,也服了您!” 早早说出大宁人必会退兵的邬弥术浅笑着,接下了这声夸赞。 他就知道,冬天是北俾人的冬天,大宁人无法在冬天战胜北俾。 永远无法。 纵使还有小股士兵在不断骚扰北俾,但那已不足为惧。 虎豹会在意叮咬它的蚊虫吗? 邬弥术眯起眼睛。 不会。 虎豹会在意的,只有狼王。
第61章 将军 为了稳定军心, 待回到北边镇后,大宁开始大肆封赏士兵。 几乎所有上了战场的士兵都被提了军衔,而身为此次大战中有记录的杀敌第一与第二, 景云与烛阴的军衔也毫不意外的向上升了。 烛阴连升了两级,已可单独领兵。而景云因又有兵医营的功绩在,所以连升三级, 现已是小将。 军营里的将军并不算少,但拥有话语权的唯有主将与副将,平日也都是由主副将领军, 景云便没有将这次升迁当回事, 只当自己多了个头衔。 可谁料,在获封后不久, 他便得到了领兵出击的机会。 而出击的对象, 则是…… “西戎。” 将军帐内,冯千尊注视着景云,沉声道:“西戎与北俾乃是兄弟国家, 且在数十年间, 西戎唯北俾是从。若是能除西戎,则断北俾手足。” 西戎与北俾不同。 北俾自大宁开国前便存于这片土地,是大宁周围最大且最具威胁的蛮族。西戎则是百年前才建国的小部族,像菟丝花一样缠绕着北俾汲取营养,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大宁本是打算灭北俾后再杀西戎, 但奈何当下军心动荡。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凭着老将的经验,冯千尊清楚军心动荡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用胜利与封赏来平息这一切。 封赏, 已有了。 而胜利,需要战争。 “景云, 李望领兵在外,只能由你临危受命。” 提起仅带了百十人在外打游击的李望,冯千尊的眸色渐沉。他抬手重重拍上景云的肩:“本将命你率军三万,与刘磐李宿三面包抄,攻灭西戎!” 虽大半国土在大宁以西,但西戎也与北俾相连,王庭更是紧靠着戎俾两国的边境,距大宁北边镇不过三百里。 三百里…… 黝黑的眸子注视着营帐内的黄土地,意识到这是个机会的景云并未犹豫,抬手抱拳。 “是,将军。” …… 时鹤书是在冬月廿三收到驻北军转攻西戎的消息。 在战时,大宁武将的权利并不小。但这也不代表他们做事不需上报朝廷。 “……呵。” 额角突突直跳,时鹤书第一次认识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杀伤力。 当真是,肆意妄为。 白兔毛贴在脸侧,因寒冷而更为苍白的肌肤仿若白纸。那双浅淡的眸好似琉璃,在微垂的长睫下更为幽深。 但既已出兵,时鹤书也没有强令他们归营。 只是…… 茶盏重重落到桌上,溅出几滴清透的茶水。 而茶水中,倒映着那张精雕玉琢,又冷若冰霜的脸。 玉白的指尖拭去那几滴茶水。冷冷的声音响起,时鹤书轻捻着指尖:“既然要打。打不赢就别回来了。” 永远别回来了。 …… 同一时刻。 西戎,西虎关,营地内。 “若此战不胜,我们也无颜面对陛下与督公了。” 一壶温酒入腹,李宿注视着苍穹,似叹非叹道。 自他的叔父李望带一队人前去和北俾打游击,生死不知后,李宿便时常悲春伤秋。 即使他们已将西戎王庭撵的到处跑,李宿也依旧在悲春伤秋。 早已将这话听过无数遍的景云一言不发,刘磐倒是施舍给了李宿一个目光。 “会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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