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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惨状已经吓不着他,因为他的神识已经失散。但男人的口型仍是闯入他的视线,挤进他的脑子,转化成熟悉的声音—— “豆……豆豆……” 这个男人是豆豆的父亲! 随即,他的脑海冒出一连串豆豆清亮的声音。 “老师,这个好吃吗?” “老师,读书能当饭吃吗?” “快让我尝尝。” “老师我饿了,我想回家!” “呜呜,豆豆知道错了,豆豆再也不在课堂上吃东西了!” ……
第109章 落草为寇(14) “不要搜了……不要搜了!”他大吼一声,音量之大把自己惊回了三分清醒。 “不行,叛军于我有血海深仇!”冷安反对,命令将士,“赶紧搜,搜完立马同我追击。” 他把冷安拽到一旁,小声道:“你要往哪追击?” 冷安:“郭沾给过我一张地形图,山坳里有路通往邻县,叛军残党必往那逃!” 他:“村民还未完全撤离,刀枪无眼,别误伤了人!” 冷安甩开他的手:“村里的人没一个是无辜的!” 他:“他们不是自愿上山的!” “我管不了那么多!”冷安想他是一介书生,见不得血腥杀戮,抬手便要往他后颈打去。 他迅速往后一躲,道:“你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我知道你很痛心,可你想一想,楚王愿意看到村民被杀吗!” 冷安眼瞳颤了颤,无可辩驳。 他继续道:“你有没有把韶州的真相告诉陛下!”这至关重要。 冷安:“韶州什么真相?” 他眼前一黑,完了。萧遣从来只跟冷安说心事,不说政事。 冷安:“我只多让半个时辰,如果他们没逃走而被误杀,那就是他们的命!陛下的指令是杀无赦,放走一个就是违抗圣意,主帅是军营出生,执法如山,不会跟你讲情面。” 他扶了扶冷安的肩膀道:“帮忙拖住。” 黑云漫了满天,白昼昏如夜幕。他穿过石林往山下望去,失序的人影跌跌撞撞,受惊的鸡犬狂躁不宁,真真如热锅上方寸大乱的蚂蚁。 他从山坡滑滚而下,冲往村落,耳边尽是自己慌乱的喘息。 “别带了,快走!还要不要命!”富贵扔掉村民携带的锅碗瓢盆,推着他们往前跑。 玉堂扛着哭闹的豆豆从屋里出来,扔上一辆马车,豆豆又从车上跳下往屋里跑,锁上门,顽抗道:“我不走,我要等爹爹回来一起走!” 他粗鲁地撞开门,道:“你爹已经跟大部队走了,说在前边汇合。豆豆听话,跟大伯们走!快!” 豆豆捡起石头砸向他:“我不相信你了!你是坏人!你带人来杀我们!” 豆豆的母亲操起扁担将他打出门外,护在豆豆身前,畏惧又防备地盯着他:“我警告你别过来!否则我跟你拼了!” 他如被万箭穿心,也被点燃了某种恨意,恨自己无力回天,又恨自己没有做对不起任何人的事却遭两边敌视。 他凶狠地上前撂开妇人手里的扁担,拿起麻绳将母子捆了起来。如果有一面镜子,他一定能看到自己此刻狰狞到瘆人的面目。 “救命!坏人要吃小孩了!爹爹救命!”豆豆挣扎着,狠狠咬了他一口。 他将母子扔上马车,问富贵:“还有半个时辰他们就要杀进来,已经撤离多少人?” 富贵:“不到三成!” 他:“来不及了!先带孩子走,其他人找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众人没时间恨他,只认这个办法可行,把孩子们都送上马车后各自往熟悉的山洞躲去。 年轻的汉子们抄起家伙,潜伏到入村的路口,欲挡住玄甲军,为老弱妇孺撤离争取时间,可他们的力量无异于螳臂当车。 前方一辆马车陷入田沟,停滞不前。他连忙跑过去协助抬起,才发现身边的人正是金作吾。 金作吾个头不高,这会子一比肩,更显矮小,粗看一眼像个十六七岁还未长开的少年,平时却能彰显出令人莫敢直视的威严。金作吾看见了他,面无表情。 他指挥道:“我数三声,一起用力,前头抽马前驱!一、二、三!” 众人齐心协力将马车抬高了一截,马奋力向前拖,车轮一滚,驱离了深沟。 金作吾随后往村子里去,吩咐庄众:“弟兄们听令,现在全部撤离。” 富贵跑过来道:“大哥,还有六千多人没走!” 金作吾:“我们已经没有人手,让大家各自逃命去。孩子都带上了吗?” 富贵:“都带上了。” “好。”金作吾转向村民跪下,沉沉地磕了三个响头,大声道,“我金作吾对不住各位!” 村长走过来要扶起金作吾:“没有将军,哪有我们安生的几年日子。是朝廷不做人,不怪将军,将军快动身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以后一定可以东山再起!我老废物一个,不走了。” 抬眼望去,玄甲军点着火把,怒吼着,宛如一条火龙俯冲而下,呈排山倒海、摧枯拉朽之势。 林三爷催促金作吾上马:“大哥快走,真的来不急了。” 村长:“去吧。” 金作吾转身向他,依旧是跪着的姿势,平静的语气下是要决堤的崩溃,虽是恳求他,又在质问他:“你看到了,是谁的错!” 他终于有了宣泄的出口,将怨恨倾泻而出:“是你的错!你杀了小甲,你罪有应得!” 金作吾:“我要杀你们早可以动手,你心里自有答案。你要守护大齐,就保下乡亲。” 他提出条件:“你解散起义军,不可卷土重来!” “看你的能耐。”金作吾说完起身上马,匆匆离去。 村长眼神复杂地看他一眼,沉沉叹了一口气,而后带领几个老头抄起扫帚往山脚去了。 富贵自主留下,催促他道:“快去保护村长他们!” 他当即跑过去,玉堂追上,阻止道:“别听他的,你绝不能出面!是战争就会有弃子,他们就是这场仗的弃子!” 他喝道:“叛军是弃子,百姓是弃子,楚王是弃子,还有什么不是弃子!楚王已经死了你知不知道!” 玉堂一惊,马上扇了他一巴掌:“你他娘的是疯了!你知不知道阻拦玄甲军的下场?轻则你被误杀,重则你被判为贼寇一党!你死了就合了他们的意,那些该死的人依旧逍遥法外,这些悲剧还会重演。你得留着命回去跟陛下陈情,为楚王报仇!” “啊!”要他冷眼旁观比杀了他更难受。 他手足无措地抓着脑袋,咆哮着,推开玉堂冲向了玄甲军。 “混蛋!”玉堂从后面扑倒他,跟他打成一团。“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死,唯独你不行!你清醒一点!” “我清醒你大爷!”他还了玉堂一巴掌。如果清醒及清醒的结果只能徒增痛苦,那不清醒也罢。 山石背后一双双眼睛窥视着他们。他张开双臂,立在路中央。在冷安道出萧遣殒命那一刻,他的四肢便已麻木,感知死生同一,他没有理智去思考来日,只有眼下能救一个是一个。 昏暗中,一支利箭袭来,穿过他肩上的衣襟。他呆滞了一秒,然后徒手抓住飞来的第二支箭,折断。 那条火龙已临至跟前,向他吐着火舌。 他挺直腰杆,喝道:“御前总管江熙在此,我命令你们停下!” 军队并没有停下,为首的将领凶悍道:“让开!玄甲军只听令于圣上!” 他撒谎道:“我有圣上口谕,禁止杀害村民!你们就此止步!” 将领:“放你娘的屁!受死!” 随之数十支箭袭来,他躲之不及,一箭刺进他的大腿,他当即跪倒。玉堂连忙将他扑进一旁的田沟,给军队让路,可箭支穷追不舍,玉堂感知大难临头,趴在他身上作他的盾牌。 “住手!”冷安急急赶来。 玄甲军充耳不闻,他再度推开玉堂,捡起石头爬起来砸向玄甲军。 一箭当即刺入他的肩膀,他错愕地看着放箭士兵,以及默不做声、高高在上的将领,几秒后仰头倒下,重重地砸在一颗石头上。 长刀飞旋,闪着银光,斩向还要进攻的士兵,一抹热血洒到他的脸上,一颗头颅滚到他的手旁,随即另有士兵将他和玉堂保护起来。 冷安收刀,道:“樊将军,连皇上身边的人也要杀吗?江总管奉圣上旨意来韶州视察,伤了他将军吃罪不起!” 樊慎冷眼道:“他阻挠行军,包庇叛贼,罪该万死!” 他竭斯底里地吼道:“我没有包庇叛军!”他想进一步反驳,但昏沉的天色阻止了他。 这样的天色,误杀再合适不过,谁分得清你是叛军、是村民、还是皇帝身边的人。话语权永远掌握在胜利者的手上,他失了命也是白搭。 樊慎没在这里浪费时间,率领士兵往村庄扑去。 潜伏的村民冲杀出来,玄甲军剑锋所指,人头落地。 数百条性命仅仅拖住了半刻钟。这些天灾下艰难求生的生灵,是赃官污吏的替罪羊,是廉价的任人宰割的鱼肉,本是以猎物的身份登场,打死打伤都挣不到半分怜悯同情。 他听着那些无助的惨叫,内心再起不了波澜,想起不羡瑶池的诗墙,描绘的正是此情此景——王朝日暮、炼狱人间。 他看着无情的天,声息越来越弱,慢慢合上双眼,睡了过去。等醒来时,他会在京城,在江府,躺在绵柔的卧床上,睁眼轻烟缭绕,屋内窗明几净,屋外鸟语花香,然后青苔会端来一盆洗脸水,问他今天做何功课、欲到何处游玩。 这数月就只是一场噩梦,醒来祥和依旧,一定是这样。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醒了,眼皮吃力地张开,先是一片白光,然后几个人影映入眼帘,他好像身处军帐之中,头顶的篷布透出外边明媚的微蓝的天空。 怎么还是在噩梦中…… 他疲惫地闭上眼,后脑传来一阵剧痛,还有肩上的、腿上的。 “你感觉怎样,还好吗。”这是冷安一贯的关心却很生硬的声音。 “娘……”他气若游丝地道,“我饿了,我想吃你做的梅菜蒸肉饼。” 冷安:“做梦了?你娘早不在了。” 他:“娘在阙州外祖母家,爹,把阿娘接来吧……” 冷安把他扶起来,道:“喝粥,填饱肚子。” 他撇开头:“娘不喂,我不吃。” 军医见他神志不清,便道:“娘在这,张口,吃吧。” 他:“娘,我瞧见阿澈在粥里放了耗子屎,吃了会死人吗?” 冷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睁开眼看看!” 他听话地睁开眼睛,打量了四周,除了冷安、军医,还有纪山和三个不知名的将领。“家里来了这么多客人?青苔……青苔!”他朝帐外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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