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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元顺帝那时不曾将他就地处理,而是将他带回宫中放在身边。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在监视。 沈照雪忽生了怨气,冷冷道:“我爹娘自然不会再给你任何钱财,因为他们早便已经死了。” 李老三半晌没说话。 又过了片刻他才茫然道:“死了?” “是啊,”沈照雪面色还算平静,说,“前些年沈家得罪陛下,举家搬离京城,他们却将我丢弃,后来途中偶遇流民与匪盗,早便已经死了。” 顿了顿,他又道:“啊,或许,也有可能是元顺帝的授意呢,谁也说不清不是么?” “这么多年,万家将这些事情向我隐瞒,我还得装作诸事不知,愚蠢地给他们寄着信件,请求他们能够回心转意,接我回家。” 沈照雪咬咬牙,转而又笑起来,说:“你既知道这个秘密,自然也应当知晓,我如今暂居万府,万家的长公子万声寒待我不薄,你需要钱财,我也不是给不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长针,淡淡道:“可这个世间,若想要人永远能保住一个秘密着实太难,远没有死人能让人放心不是么?” 他还是没有淡去杀意,这道卦言应当便是前世种种的诱因,他受其苦累,因这一道卦言落得这般的下场,又怎么能轻易放过这些威胁。 某种程度上来看,他与如今荒淫无道的元顺帝,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同样的多疑和手段残忍。 他向着李老三那方靠近了些,听见对方的呼吸声,还是那么的平静,像是并未将死亡放在心上,又或是并不觉得沈照雪会杀他。 沈照雪知晓这世上许许多多的人都是这般,觉得沈照雪身体孱弱,满身病气,又时常生病,每每病重时总像是命不久矣。 因此他们从不将沈照雪当做威胁,只拿他当个玩物耍弄。 沈照雪也乐得蛰伏,否则也不会在宫中埋伏十余年,终于将整个皇权倾覆。 他想,李老三也在犯这样错误。 指尖长针反射着一点寒光,他看不见,脚步放得很慢,忽然听李老三道:“杀与不杀,结果都是一样的。” 李老三又咳了很久,干哑着嗓子,说:“我的命数在此便要断了,你就算不曾杀我,我也没本事将这个秘密告诉元顺帝。” “你可以告诉村中其他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元顺帝总会知晓。” “那可不见得,”李老三笑道,“我已说过,今夜,将有一场大雨,洪涝突发,这个小山谷、小村子,一瞬间便会被洪水淹没,谁也活不了。” “这既是村中所有人的命数,你若是不想死,也想见见你那万人之上的结局,便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去。” 沈照雪没动,只问:“我瞎着眼,如何走得掉。” “你大可不必问我这个问题,”李老三道,“你这人生来聪慧,这等事情无需人帮扶,若是想走,你自然走得掉。” 沈照雪心想,这李老三或许当真能算出些什么东西来,只可惜他不信命。 前世是因受了太多蒙蔽才最终走到那一步,若真如卦言所说,上天又怎会给他一个重活的机会。 他不信命,也不信外人。 他只相信他自己。 沈照雪抬起手,轻轻将额前的碎发拂去,无神的双目间藏着冷意。 尚未继续动作,他忽然耳朵一动,听到了屋外天边隐隐约约的雷声轰鸣。 原以为是听错了,但很快,雷声便清晰起来,惊天动地落在山谷间。 沈照雪怔了一瞬。 原是真的会有雨。 若是如此,只怕自己再在这里停留便也要一起丢了命。 他将那根长针藏好,转身朝着门口摸索去。 李老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道:“打开门便向着左边直行,有路便走小路上,无路也别绕行,一直走,上了山有一道山洞,你可以在那里避一避雨,等雨停了,便沿着小路往上走,绕出山去便是小镇。” “当然,”他又补充了一句,“若夜间冻死在山里,或是遭了虫蚁蛇兽,也只是你的命罢了。” 沈照雪脚步顿了顿,却并未犹豫,拉开屋门顺着左边走去。 他的腿上还有伤,额头也尚且在发热,他也想过李老三先前说的那般话,或许夜间会被冻死在山洞里。 但相比起死在洪灾中,他更愿意去赌一把。 于是便这般踉踉跄跄,在落雨之前找到了那一处山洞。 沈照雪摸索着山洞的岩壁,墙壁带着些许潮湿,往里走些也不见尽头,大概已经直通山间。 他便不再往前走了,担心不清楚前方情况,若有落地坑不慎跌入可就真的没了命。 他扶着岩壁喘息了一会儿,洞外已然开始狂风大作,转瞬便听见瓢泼大雨落下之声,雨珠重重敲打着树木的叶片,吵得他心中不安,耳朵生疼。 他沿着岩壁坐下,抱紧了自己的双臂,又摸了摸额头。 似乎越来越烫了。 沈照雪长叹一口气,希望这雨能早些停止,好让他能活着离开这里。 就算被万声寒找回去关起来也无妨,如今已经解决掉了卦言的秘密,知晓了一点点有关前世的真相,往后要想再应付元顺帝便简单得多了。 他将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冷静下来,想着自己的爹娘。 那时的话也不完全是哄骗李老三的,前世他并不知晓爹娘已经离世,万家无人告诉他这些,因此一直在傻乎乎地给他们寄信。 他在万府受了委屈,遭人嫌弃,哪怕有万声寒的庇佑,他还是想要回家。 他分明有自己的爹娘,为何要寄人篱下。 他给爹娘寄了三年的信,直到入了皇城,又到了按例寄信的时候,向元顺帝请求时,对方才轻飘飘地告知他,他的爹娘早便已经死在了三年前。 沈照雪的睫羽颤了颤,又忍不住想,万声寒知不知晓这件事呢? 关于自己的爹娘,还有卦言的事,他知晓么? 想是知道的吧,这个世间像是故意欺他有着耳疾,太多的秘密他也不曾知道,还以为只是误会和巧合。 沈照雪攥紧了自己的衣袖,很快又松开了手指。 身体太过疲惫,他勉强忽视掉风声雨声,合上眼睡了过去。 * 好冷。 沈照雪张了张口,吐出一团白雾,却睁不开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烫,伤寒还未好透,想是又严重了。 他被困在梦魇里,半梦半醒,挣扎不出。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感到身体颤了颤,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现下似乎正被人抱在怀里。 可这山洞中,又哪里来的外人? 沈照雪蹙着眉心,又在梦境中挣扎一会儿,终于彻底清醒了。 耳畔是火苗跳跃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他感到身前有一片热源,似乎是生了火。 一个男人将他抱在怀里,身上裹着厚重的毛皮,不知是从何物上剥离下来的,还带着一点腥气。 虽有些嫌弃,但好歹暖了身子。 沈照雪不太习惯被人这般抱在怀中,似乎还是坐在对方的腿弯间,被人上下环抱的姿势。 他感到有些别扭,于是便开了口,顶着沙哑的、说话间便如刀割一般的声音,轻声道:“多谢,可否将我放开?” 那人并不曾言语,反倒又将他抱紧了。 沈照雪有些心烦意乱,一时间怀疑是否是自己认识的人,甚至怀疑他是万声寒。 但他小心翼翼摸过对方的衣物,明显不是京中子嗣会穿的绫罗绸缎,只是一身粗布麻衣,和一件兽皮做的褂子罢了。 大抵是哪里来的农户。 沈照雪松了口气,他给了万声寒一枕头,还未想好该怎么面对他呢,当着怕他真的寻过来,又见到自己如今这么狼狈的模样。 他攒了攒力气,想从这农户身上起来。 手方一撑地,一只指腹带着茧子的手忽然越过他的腋下,反扣回来,掐住了他的脖颈。 沈照雪下意识抓住他的手,摸过他的手指,没有在指节上摸到常年握笔会留下的茧子,反倒是指腹的茧如此粗粝,磨得他颈间皮肤生疼。 他闷哼一声,又挣脱不开,只觉得对方手劲确实很大,怕他真的想要下杀手,只好顺着力道仰靠在他怀中,抬起了下巴。 这一动作倒正合了对方心意,那农户竟低下头来,咬住了他的唇瓣。
第25章 沈照雪呼吸一滞, 猛地挣动起来,想要摆脱对方的桎梏和亲吻。 他还在发热,手脚无力, 软绵绵抓着那人的手腕,却也使不出太多力气将其推开, 只能拼命地想要偏开脸去。 于是那人的手又往上滑去, 掐住了他的脸颊,制住了他的动作。 唇瓣分离时沈照雪感到一道唇上落下了一道凉丝,他恶寒又嫌弃, 腹中反胃, 终于攒足了力气挣脱开。 身体倾倒滚了两圈, 沈照雪撑着身体跪坐起来,狠狠地冲着那人面上抽了一耳光。 “啪!” 掌心生疼, 却始终敌不过沈照雪内心的怒火。 他急速地喘息着, 山洞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与火苗跳跃之声。 从头至尾, 那个男人始终不曾开口说过话,也不曾发出过任何声音。 沈照雪心中忽然起疑, 逐渐将怒气平息下去, 捻了捻手指。 方才尚且不曾注意, 如今想想, 那人面庞皮肤平整细腻, 似乎不像常年劳作之人。 自己被绑到山谷间,又经历过匪盗,想是容颜狼狈至极, 又瞎着眼,并不好看。 若非熟识之人, 谁会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 沈照雪一时心中晃过了几个人的姓名,却无一能够对上。 他微微出着神,身前男人忽然便起了身,惊得他骤然往后缩,却因瞧不见东西,很快便又落到了对方手里。 男人抓住了他的手臂,手背落在额上,探着他的体温。 沈照雪感到一阵不安,他还是很不喜欢这样并非主动地袒露自己的弱点,只偏开脑袋想要远离对方。 那人便扶住了他的面颊,总算开了口,说:“别乱动。” 沈照雪又是一怔。 这声音他并不熟悉,从未听过。 莫非真是陌生的人。 他心下有些慌乱,起了反骨的意图,越是想要禁锢他的行动,他便越想要逃离。 本就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气,倒真的将人一把推开了,忙起身慌不择路往山洞外去。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乎并不着急和担心,只是提醒他道:“尚在下雨,你又瞧不见,小心等会儿脚滑摔下山崖,我可没那好心去替你收尸。” 沈照雪心道他也不需要收尸,仍硬着头皮往外去,瞬时便被雨水打湿了衣衫。 他扶着岩壁往上走,山路当真湿滑,刚走了两步便应了对方的乌鸦嘴,一脚踩在了湿泥上,顿时向前滑倒去,“砰”地一声砸在水坑里,没了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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