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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雨一直持续到第三日。 京城郊外的山间因骤雨突遭洪涝,地势低洼之处尽被淹没。 京中差人来赈灾,这山谷间的小村子才被多数人知晓,却也已经无人生还。 陈诗身为宫中年岁最小的皇子,前段时日刚满了十一岁的生辰,本还只是个贪玩的孩子,却主动向元顺帝请命亲自到郊外和周边受灾城池赈灾。 他跟着宫人坐着马车离开了皇城,撩着帘子打量着已然晴暖的天色,同那偷偷躲上马车的人道:“只是两三日的洪灾,怎么会影响到我?” “殿下既已请命来此,说再多也无异,”那人合着眼悠悠道,“终归殿下命途顺畅,自有人替你挡灾。” 陈诗瞥着那毫无规矩和尊卑坐在自己身侧的中年男人,心中却很是不屑,转过脸去不再搭理他了。 马车一路向着城外去了,要去到山间的小镇去。 陈诗难得离宫一次,再加上年岁着实不大,见了这样的风光也有些兴奋。 过了片刻他又主动搭话,问:“章先生,您说这洪灾会持续多久呢?” 他倒真想多在这些地方停留一段时间,总比那宫中的尔虞我诈叫人舒坦。 身侧的男人总算睁开了眼。 章术漠然打量了一下天色,淡淡道:“殿下最好还是庆幸这苍天大雨尽快停止。” “为何?”陈诗追问道,“你不是会算卦,算算看后几日可还会下雨。” “我算不出。” 章术平平静静道:“有些事情并非算一卦便能算清楚的,天意若那么轻易便能被人得知,那人人便都能掌控自己的命运了。” 他满口道理,陈诗听不懂,也便不再继续过问。 马车一路上了山,进到小镇中。 此处处于山腰之上,并未遭遇洪灾。 此番赈灾也只不过是为了给皇子们一个立功的机会罢了,皇子们金枝玉叶,也不可能真的去往灾区,只是找个临近的地方做做样子而已。 小镇的县令亲自将陈诗的马车迎进县令府,陈诗心觉自己一路舟车劳顿,下了马车便急着要用膳。 章术将斗笠微微下压,挡住脸跟在他身后,忽然又站住脚,盯着不远处入了布匹店的那个男人的背影瞧了一会儿。 陈诗在前方问:“先生在瞧什么?” “没什么,”章术又收回了视线,“看见一个眼熟的人,多半是瞧错了。” 万长公子如今应当在京城准备科考,守着他那菟丝子一般的沈少爷,又怎会出现在这么偏僻的一座小镇里。 且衣衫朴素,一副农户打扮,多半只是身形相似,一时走了眼。 他便放松了警惕,迈步进了县令府。 又过了片刻,先前进了布匹店的男人探出身来,面无表情地瞧着停在府外的那辆马车。 万声寒垂下眸,整理了一下手中的红布匹,转而又去了裁缝店,将布匹交到裁缝手中,给了沈照雪的身形尺寸。 之后又在集市上买了些瓜果蔬菜,装着东西离开此处,一路去了小镇外的庄子。 此处也是万家的财产,很早之前便被万声寒花钱买了下来,一只不曾差人过来打理,没想到倒真的有了用武之地。 前一夜将沈照雪背到此处后又花了整夜的时间收拾出一间暂能住人的房间,将沈照雪放在榻上。 如今人病气未消,尚未清醒。 万声寒回了庄子,先去瞧了瞧沈照雪的身体,并未瞧见什么异常,只是或许从山坡上滚落时有些地方有了擦伤划痕,一直无人处理,于是便有些发炎。 万声寒将菜放到小厨房去,先给沈照雪熬了药,抱着他给他喂过,之后才又去了厨房做饭。 近段时日天气总是奇怪,白日或许还晴日高照,临近午膳时便开始隐有落雨的趋势,天际闷雷阵阵,乌云大片大片压过来,整个小镇一片昏黑,几乎像是傍晚时刻。 又过了一会儿,一道闪电俶然划过天际,照亮了这一座小镇,随之便“轰隆”一声,炸开惊雷。 沈照雪顿时惊恐万状般倒吸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他还有些懵,仍然未从梦境中清醒过来,意识还被困在其中,经历着那些前世已经经历过,深深刻在灵魂上的往事。 沈照雪喘着气,喃喃道:“我想见万声寒。” 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在狱中,受着那些捱不住的刑罚。 每一道鞭子落下来,或是打在身上,或是落空在木桩上的声音,与他而言都是那么地刺耳,与如今窗外的雷鸣似乎没什么两样。 耳朵不堪重负地嗡嗡响着,扯得额角突突直跳,泛着尖锐的刺痛。 他什么都听不见,原以为自己又聋了,心下慌乱,伸着手寻着身边的人,“张顺……春芽……有没有人……“ 连自己的声音都开始若隐若现,听不清楚了。 沈照雪慌乱更甚,微微撑起身体,骤然便从榻上摔下来,磕得手腕手肘一阵生疼,反倒让他清醒了些许。 他怔怔在地上趴了一会儿,耳畔耳鸣渐渐消去,他才慢慢记起来,如今已不再狱中了。 他已经死了。 这里,是一个全新的世间,全新的沈照雪,还未浸染过朝堂纷争的沈照雪。 他闭了闭眼,总算冷静下来,摸索着想要起身。 还未等动作,屋门忽然自外面被人打开,脚步声靠近了他。 沈照雪顿时一惊,转瞬便被抓住了手臂。 来人将他就这么一把提了起来,身体腾空一瞬,竟被他横抱在怀里。 沈照雪忽然记起那时在山洞外,他本想着远离这怪人,不曾想这身体不给力,只是摔了一跤便没了意识,直到方才才醒。 如今也已经不在山洞间了,这是将他带到了哪里? 沈照雪抗拒着对方的怀抱,挣扎道:“劳烦放我下来。” 那陌生男人无动于衷,就这般抱着他离开了卧房。 甫一出门,大股的寒风顿时灌过来,钻进他的衣领和袖口。 沈照雪如今身上只穿了一身中衣,材质单薄,经不住这般寒冷,下意识便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抱着他这人身体倒是温暖,让人忍不住想要再贴近一些。 这样的念头刚出来便被他自己打散了,沈照雪色厉内荏,怒道:“好话赖话不听,你究竟要抱着我到何时?” “我若不抱着你,以你这条坏腿,岂不是走两步便要摔一跤。” 沈照雪这才想起自己腿上还有伤,倒还是他以己度人误会好人了? 他噎了噎,忽又觉得不对,道:“屋中不是有桌椅板凳和床榻,我又不是坏了臀无法坐下,何须你抱着我?” “你若不想用膳,我也可以将你送回去等着饿死。” 话音刚落,沈照雪便感到饿了,知晓对方这般行为大概是要带自己去用膳,便强忍住话头,任由对方去了。 又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为何不将饭菜放到卧房去,省了你抱我的力气。” “这里不是大少爷的府邸,我也不是你的下人,还要伺候你用膳。” 男人的嗓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嗓子不舒服,轻咳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沈照雪还是觉得奇怪,多问了两句,“怎么,莫非你也染了风寒?”
第26章 男人又不说话了, 只收紧了手臂,抱着沈照雪进了厨房。 沈照雪方才说多了话,本还怀疑这人的嗓音, 到现下自己嗓子也开始干痒,忍不住咳了好一会儿, 咳得嗓间如刀割般撕扯着发痛。 沈照雪含含糊糊道:“水——” 话音未落, 他忽然被扔到了椅子上,震得他尾椎骨一痛,忍不住骂道:“做什么扔我?” “手滑。” “手滑?”沈照雪冷嗤道, “我瞧你是与我有仇, 我扪心自问不曾惹你何事, 也没叫你好心帮我,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万声寒顶着脑袋上还未完全消下去的大包, 神色淡淡, 说:“哦?” 他有意阴阳,但沈照雪惯常喜欢忽视自己不喜欢的情绪和问句, 竟就此忽略了他奇怪的语气,已然自己揉着腰站起身来, 伸着手摸索着, 问:“饭菜呢?” 万声寒当真奇怪, 这人怎就能这么自若地在陌生的地盘上向着陌生人讨要食物, 唯独对着自己总是警惕, 想要逃走。 幸亏那时故意遮掩了自己的声音,他如今又瞧不见,这才没叫沈照雪冒着危险也要逃跑。 他沉默了片刻, 眼见沈照雪已经摸到灶台边,将将要碰到尚在灼热的灶台, 忙将他手腕一按,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道:“你要什么我便得给你么?” “这不是瞧你好心,山洞间抱我以取暖,又好心带我上小镇,自然也会好心给我做饭。” 沈照雪往回抽着自己的手,“松开。” “要给你也并非不可,”万声寒道,“我也并非什么好人,帮你也并非不要丝毫回报,少爷怎么也得给些好处。” 沈照雪心道,果然与他那时想得一般无二。 这世上哪有多少纯粹无私的好人,多半是看他不似村中人,与那李老三一般认出自己来自京城,想从他身上讹些钱财罢了。 他倒是无所谓,只说:“你要多少金钱银两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能服侍好我,或者按我说的去做。” 万声寒半晌没回应,抱着手臂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照雪这般做派倒真是大方,像是这等花钱差人办事的事情早已经做过不少,很是心安理得。 他问:“瞧你这副模样,身上什么钱财都没有,除了先前穿的那一身女子的衣裙,如今的衣衫都是我给你换上的,我怎么知晓你口中所说不是欺骗我的说辞?” 沈家也已经落败许多年了,沈照雪在万府中仰仗着万家的养育,手中应当没有多余的钱财才对,否则当时也不会靠着给人抄书赚些小费。 沈照雪倒是面色未变,伸手摸了摸自己腰间,忽然记起来,万声寒之前给他的玉佩早便摔了。 近来记性越发差劲,一时间竟忘了。 沈照雪手腕僵了僵,转而又冷静下来,道:“我与京城万家的长公子少时交好,关系亲近,他的钱财便是我的,骗你做什么。” 万声寒似笑非笑,又“哦”了一声,“可我不想要钱财。” 他将沈照雪拽回桌边,将饭菜放到桌上,“先用膳,要什么报酬,待我思索之后再告知你。” 沈照雪只当这农户胸无大志,若不是金钱白银,大抵也只是些别的东西,或是想要京城权贵的庇佑。 这些东西万声寒若是想给也是给得起的,但沈照雪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人先前无端玷污他的清白,怎可能这般便宜了他。 那些话本就是骗他的。 他听着对方离去的脚步声,冷笑一声,执筷兀自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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