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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你还没想起来吗?” “原来是你。”萧荧收了匕首,负手而立,慢慢的,他笑道:“多年不见,有些认不出来了。” 陈礼走上前,弯腰捡起了他的斗笠,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过去,“当年我回到去的时候发现整个村子的人都死了,您也不见了,我以为你们也出了意外。” 萧荧接过斗笠重新戴上,沉默片刻。官兵屠村,说到底还是他连累了那些村民。那时他走得匆忙,无暇再顾及其他。 陈礼又问:“师父为何来此?” 萧荧想到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又想到陈礼如今的身份,原本毫无头绪的事情有了眉目。 他眸中沉沉,对方现在还不知道他的身份,知道后愿不愿意帮他还另说。 萧荧很难相信他人,也绝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他与陈礼只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呆过一阵子,那点师徒情分,这么多年过去了又能剩下多少。 萧荧的眸浅若薄冰,他笑道:“有些事情要办。” 现如今兵荒马乱的,他能来办什么。但陈礼也没细想。 两人席地而坐,说起了话。 萧荧从聊天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些有用的消息。 等人说完之后,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应道:“是啊。没想到会在这洛州城再见,而且你都长这么大了。” 陈礼咧嘴笑了起来,挠了挠头。 “方才在院中这么多人排着队,是干什么的?” “他们都是报名参军的。” “有传闻说段季合造反,原来并非空穴来风。”萧荧注视着陈礼,温和地笑道:“你现在可是在为他效力?” 陈礼点了点头。 萧荧又道:“我本不该多言,但你既唤我一声师父,那我也应当给你写忠告。青州桐关已经起了战事,洛州若再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来,恐怕国无宁日,百姓遭殃,你应该对这种日子深有体会。” “师父说的是。”陈礼看着那苍凉无限的月光,说:“可段季合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怎可忘恩负义……” 当年他回到村子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死了,只有那个疯疯癫癫的阿嫂还活着。 陈礼没了家人,也没了栖身之所,只能四处流浪。 后来他去投一下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九死一生。本以为拿命冲,就能换个前程,可军营中的晋升都是靠关系和家世的。像他这种无父无母的普通士兵,立下再多战功,无人赏识,也永无出头之日。 他心生不满,又年轻气盛,便跟人打了起来。得罪了指挥的远房堂弟后他被分配到了马房,是段季合给了他机会。 “知恩图报是好事。可世事也未必难两全。”萧荧眼睛微微眯着:“若你能劝得动段季合,朕可以不对洛州动刀 他此刻自明身份,让陈礼大吃一惊,以自己听错了。 “师父、你说什么?” 萧荧站起身,居高临下道:“朕说,朕可以不对洛州用兵。” 陈礼抬眸看去,他褪去了语调中的柔和,睫毛覆下,神色漠然,眉间有几分凌厉,冰凉的气息覆盖而来,是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 清晨的青州城一派宁静祥和,梁昭站在城楼上望着下边,神色浮现出些许古怪。 今日安静得有些过分啊…… 一只飞鸟从枯枝上掠起,梁昭飞速下了楼,对迎面而来的黄将军道:“对面有些古怪,让人去打探一下。” 黄将军见他面色凝重便问道:“怎么了?” 梁昭:“对方好像拔营了。” “拔营?他们是想撤兵?” “还不知道。”梁昭指尖敲着腰间的剑柄,“我担心他们往桐关去。” 桐关防守薄弱,城墙也年久失修,虽有祝尘和傅宵驻守,但也不一定能抵挡得住。 而眼下梁昭他们靠着青州地形死守,不敢贸然出去。 黄将军说:“先等探子回来。 “也只能如此了。” 昨夜的大雨已经停了,晨曦染了半面天空。 两人坐在墙头上等了三个时辰,等到了晌午时分探子才回来。 不出所料,凌风裳他们往祝尘他们那个方向去了,看样子是想先取桐关。 就在此时,有士兵来报,说是扶月的人来了。 梁昭往城外望去,楼下停着几排板车。桑锦坐在马背上,脸上戴着面纱,伸手跟楼他们打招呼。 扶月与夏国交好,桑锦与他们也是熟识。她听闻战事吃紧,便送来了一些东西略尽绵薄之力。 开了城门后,黄将军走到那一排木车旁,看着那摆放整整齐齐还盖着的东西弯腰凑近闻了闻。 是火药。 扶月盛产这个,用在战场上最好不过了。 桐关那边还没个消息,黄将军就先让梁昭带着这些火药去祝尘那边。 梁昭不敢耽搁,收拾了一番后同桑锦说了几句话,便带着一队人马走了。 北国的人驻扎在离桐关一里左右,到的时候眼前几排戎装的将军站得毕端毕正,为首的是祝尘。 梁昭翻身下了马,傅宵走上前说:“方才我们在城墙上老远的就看着像你,我说是你、侯爷还不信。” 祝尘笑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青州那边可还好?” “有黄将军他们守着的,应该不会有事。”梁昭说:“我倒是比较担心你们。” 傅宵随着他的视线往那片驻扎地看了一眼,“一群小喽啰,拿不下青州跑来桐关能讨到什么好。” 他大大小小打过了近百场仗,自然不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祝尘:“还是不能轻敌。” 梁昭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城,傅宵忽然想起一事又回头,指着那一排板车道:“对了,这些都是?” 车轮压过,地面留下了很深的轮印,显然装载的东西很重。 “是扶月送来的火药。” 傅宵点了点头,觉得并无不妥就没继续问了。 三人在一路交谈甚欢,日头照在屋瓦上,斜下几道暖光。 说话间的功夫,那些火药便被运了进来。 道路算不上太宽敞,马车从身侧经过时,梁昭嗅到一股刺鼻的气味,不似寻常硫磺等物。 他的眼皮突突跳了几下,这股味道味道令人感到不安。 不对劲。 来的途中他离这些东西比较远,再加上急着赶过来,就没细想,眼下却觉得十分熟悉了。 梁昭心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连祝尘跟他说话都没听清楚,急急忙忙的让车夫都停下,刚要上去查看,就见那些车夫拔出事先藏在靴子里的刀。 “什么人?!”傅宵高喝一声,夺过身后士兵的剑抛出,将那车夫捅了个对穿。 人滚落在地还没死透。 天地间突然起了一阵风,随着那支火折子落到火药上的瞬间,梁昭的眼睛短暂的失明了。 沉闷的爆炸声响彻云霄,根本没有人来得及反应。 浓烟冲天,滚滚的热热浪中所有人都无法呼吸。整个桐关轰然倒塌,砸死了无数士兵,激起的尘土和遮天蔽日的烟模糊了周围的景色。 烧起的火带着诡异的蓝色,惨叫声里,血肉横飞。 梁昭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鼻腔中开始流出鲜血,嘴里都是腥甜的铁锈味,血源源不断地从嗓子里涌出。可他明明已经断了骨头,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一丝的疼痛。 他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当初车祸滚落土坡的时刻,和现在融合到了一起,不知道究竟哪一次的人生才是大梦一场。 梁昭听不见任何声音,他盯着那燃烧的焰火,短暂的回过神。 是桑锦、不,应该叫她凌风裳。现在才明白过来,早就已经晚了。 桐关毁了,青州也保不住了,是自己引狼入室,害了他们,是自己不够谨慎,才落入了敌人圈套。 梁昭咳出一口血,心道:“我若死了,他该怎么办啊……” 可转念一想,自己若真死了,剧情就会彻彻底底改变,那么萧荧必死的结局也就不复存在了。 如此也好……
第七十五章 桐关破,五万七千八百二十九人全军覆没。 战报在两日之内便送到了萧荧的手里。 暴雨如注,雨雾蒙蒙。萧荧混身湿透,微躬着身,目光落在地上。眼前陡然发黑,心口半天喘不上来气,嘴唇苍白颤抖。 长街上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雨水冲刷着石板上的血迹,很快变得暗淡透明。 萧荧指腹捂着腹部的伤口,触及的盔甲坚硬寒凉。 段季合当真是固执,半句劝也听不得,只好兵戎相见,到最后谁都没占到便宜。 连日的奔波忙碌,加上这么大的打击,萧荧呛出一口鲜血,滴落在锦袍上。 陈礼吐了一口泥水,拔出腿上的箭踉跄着去扶他,“师父——” 萧荧抓着陈礼的袖袍,低垂着头,一下子红了眼眶,抓着陈礼的手不断收紧。 “全军覆没……全军覆没了?”他声音沙哑,呓语般地一遍遍的重复着。心里好像被挖了一块,连喘气都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冬日天寒,他早早的睡下了,被子好不容易暖热了一些,梁昭就裹着一身风雪回来,站在床前絮絮叨叨的说着话,最后脱了鞋袜上了床。 那时候萧荧是真的烦他,却也没有一开始那样抗拒一个人的接近,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梁昭躺在身旁侧头瞧着他,用指腹抚上他的鼻梁和眉骨。 烛影绰绰,一片岁月静好 “夜里你睡的不安稳,总做噩梦。我听陈金虎他们说,朱砂可以辟邪,所以我就求了这个。” 萧荧也不理他,闭着眼睛听他像母蚊子似的哼哼。 梁昭说了一会儿,便靠近他将下巴贴在他头顶上,拥着他的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萧荧心里想着:“这是哄小孩子呢?” 梁昭是一缕月光,照进高高朱墙。他的怀抱很温暖,难熬的冬夜仿佛都变得短暂起来。 听着胸膛里那颗心脏跳动,萧荧觉得此生都不会有这么安心的时刻了。 心口的那颗坠子好像发起了热,像是要烫穿他的皮肉嵌入心上,随着每一口呼吸,牵动着伤口疼痛难忍。 萧荧的指尖按上心口,摸到了衣料下那颗朱砂的形状。 他沉默未言,不知过了多久,才回头看了一眼仅剩的残兵。 他们出来时有很多人,现在却只剩下身后的十多个。 很多时候明明一开始就预料过结局,可当它变成真的那一刻,才发现让人这么难以接受。 萧荧披散着的发被雨水淋湿,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变幻莫测的黑云。闭上眼睛,任由不断落下的雨珠打在脸上,嘈杂声好像变得遥远起来,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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