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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后,方才睁开眼睛。 萧荧捡起地上的一柄的断剑,苍白的手肉眼可见的颤抖起来。 一双搅弄风云的手,此时此刻连执起一柄剑都觉困难。 萧荧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五指成拳死死攥着,“陈礼,你去传旨,就说我战死,传位赵王萧惑,让他即可入宫。” 陈礼喉咙发紧,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他明明可以走,为什么要下这种旨意? “师父、你……” 气血猛地上涌,一口鲜血呕了出来。萧荧用右捂住嘴,鲜血迅速从他的指缝溢出来,他低喝道:“失了一个青州算不了什么,有朝一日还可以夺回来。但绝不是现在。”萧荧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对身后众人道:“传朕旨意,各地大军全都按兵不动,不必支援青州和桐关。” “皇上……你这是何意啊?” 萧荧冷道:“去传旨,不要多问了。” 众将你看看我看看你,没了主意。把皇帝一个人扔在这,他们实在是不敢。 “快去!”萧荧又催促。 众人无奈,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等人全都走了之后,萧荧闭上眼睛,重新垂下头去,心脏急促地抽搐。无力的垂下双手,风吹着他的衣衫,整个人格外的单薄。 他当然可以陪梁昭一起去死。因为他爱他。 声音被雨声盖去了大半,萧荧缓缓吸了一口气,“可我也要苟且偷生,因为我是一个君王。” 此时天已经黑了,青州没了军队的庇护,敌军入城之后,鸡犬不留。百姓逃的逃,跑的跑,到处都杂乱不堪。凌风裳他们将各种金银珍贵之物统统洗劫一空后也没离去。 过路人途经桐关的时候,都遍体生寒。 太惨了,满地的血肉模糊,当真渗人。 这时有人道:“我怎么看到还有个人?” “死了几万人,哪个闲得没事会来这闲逛?” 有些胆子小的说:“该不会有鬼吧?死了这么多人……” “我呸!大晚上的你别吓唬人!” 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你们快别说了,好吓人,赶紧走吧!” 四下寂静无声,只听见北风呼啸声,乌鸦落在废墟上,远处土坡上确实有人影晃动。看到的也只当自己没看到,抖得像个筛糠似的,用最快的速度跑了。 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去看。 那人在地里跪着,蓬头垢面,污血碎肉糊着白衣。而他面前的土坡并不是土,而是堆积起来的残缺尸骨。 他在泥地里翻找着尸体,挖出一个又一个,断掉的一截胳膊,一条腿,他将他们拼凑到一起。 他的十指血肉模糊,如果再继续下去,手就废了。 萧荧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泪水划过脸颊。 他在这片泥泞的地方不吃不喝找了两日都找不到梁昭,无数残缺的肢体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萧荧站起身看着远处,双眼布满血丝。疲惫的挪动着脚步,然后跪坐在满地血污中。 他疼的呼吸都在颤抖,牙关咬得紧紧的,“梁昭,你说陪我走完这一生的。” “——现在,你要失信于我?” 萧荧长发披散,看着天边升起的太阳,眼眸沉静如水。所以悲伤褪去,被无边寒意所代替。 他突然轻极缓地笑了下,俯下身,吻了面前的土地,“等着我,我一定来带你回家。” 苍白的唇染上血色,红得像在赵王府,融化在他和梁昭唇齿间的胭脂,分外糜艳。 或者等我去陪你。 这可真是让人吃惊。 萧荧笑出了声,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万般迁就一个人,还想跟对方同生共死。 在他的生命中,遭受过背叛,也失去了很多所在意的人。 他将自己的结痂的伤疤撕开,看着它流血,让它烂得更深。如此反复,躯体麻木,心也越来越狠。 萧荧用手背擦去眼下的血,站起身,踏过满地狼藉。 也该去见见那个等他已久的人了,如此大费周章,到底还想要干什么。 阳光照在萧荧的身上,影子被拉得老长。
第七十六章 太阳已经从天边下去了,只留下几片晚霞挂在山头。 一辆马车疾行在林中,兵士驾着车,环顾了下四周。这里满目皆是密林,在星月光辉下树影婆娑,一直伸展到远处,让驾车的人分不清方向。 一声长长的嘶叫,林中鸟类扑腾着翅膀,飞入黑暗的夜空。 “吁——”侍卫长勒住马,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缰绳,拔出刀剑,咽了下口水。 只见前方道路上整齐地站着,数十名身着铠甲的人,长剑立在地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赶往上京,为避免有居心叵测之人暗害,走得都是深山老林之中的小路。不曾想这些人的鼻子像狗一样灵,还是被嗅到味儿了。 几片乌云遮月,落下了几滴水,山色漆黑一片,不一会儿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一阵风忽然将车前的灯吹灭了,暗的一瞬间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刀刃割裂雨珠相撞在一起。 侍卫长胯下的马长嘶一声,前蹄在半空中扬起又落下。 对方来的人出手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只他们几个卫兵胡乱砍着。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被雨声遮掩,寒凉之气深入骨缝,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引来了林中的野兽。 灌木丛深处出现数十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仿若雀跃的鬼火。它们在逐渐逼近。 马惊了起来,撞开人群,发了疯似的往前冲。 一黑衣人飞身扑到车顶,又几步跨到车帘前,将驾车的人捅了个对穿。 尸体毫无生气的滚落在泥泞的地上,被追上来的野兽啃食着。 侍卫长用剑死死挡着扑过来的野兽,一口白牙紧紧咬着。随着一声巨响,马车翻倒在地上。 几个黑衣人冲到马车前伸手掀开了帘子。夜空几道闪电照亮了车中的情景,里面是空的。 雨哗啦啦地下着,林中起了雨雾,冲天的土腥气混着血的气味。 侍卫长看着那空荡荡的马车同样有些意外。 *** 陈礼驾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路。马车内萧惑紧紧握着王妃的手,感觉到她有些发抖,便轻声道:“别怕,马上就到了,你若困了就靠我身上休息一会儿。” 王妃回握着他的手,笑着应了声“好”。 她的手抚上隆起的小腹,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已经九个多月了,很快就要临盆了,可她总觉得心神不宁。 萧惑狭长的眼眸看向晃动的帘子,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马蹄踏过,在泥地里留下一串轮印。但车轮不知道碾到什么东西了,猛烈颠簸起来,车厢里的人砰地一声撞到了车壁上。 陈礼勒住缰绳,停下赶路,喊道:“路太滑了有些不好走。”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却是痛呼声,陈礼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帘子被掀开露出萧惑焦急苍白的脸。 刚刚那一颠,王妃恐怕要早产了。 这里十分荒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而且他们二人都是男子,如何能接生? 赵王妃面色苍白,眉头紧锁着,冷汗岑岑,手指死死抓着坐垫,“王爷、妾身……”她刚说话便又觉得腹痛难忍,大口呼吸着空气。 萧惑扶起她,低头道:“我在这。”他急得额上出了一层汗,王妃抬手替他擦了擦。 “妾身……” “你先别说话,留着点力气。”萧惑对陈礼说:“小陈公子,劳烦你接些雨水过来。” 陈礼点头,下了马车在林中寻能盛水的叶子,接了些雨水回去。 现在生不了火,什么都只能将就。他守在外面,警惕着四周,车厢内赵王妃的痛呼声让人心惊。 时间飞速流逝,生了好久都没生下来,而且那痛呼声也越来越小,想必已经快耗干了力气。 就在两人焦急万分的时候,清脆的一声啼哭在黑夜中响起。 孩子出生了。 赵王将孩子用外衫裹好,掀开车帘笑着道:“是个男孩。” 他将孩子塞到陈礼怀里,自己转身进去照顾王妃去了。 陈礼只能接住,看着怀里的小婴儿,有些手足无措,僵着身子不敢动。 小孩子在乖乖地睡着觉,看起来柔柔软软的,小脸皱巴巴的。既然顺利出生了,他们也不敢多耽搁,问了王妃无碍后便继续冒雨赶路。 离京师已经不远了,加快脚劲半日就能到。 山间传来阵阵阴风,陈礼坐在车前,衣袍被打湿了大半,正滴着水。 马匹突然嘶鸣,只见马腿被齐齐削断,车不受控制的滑行数米撞在一旁的树干上。一条泛着淡淡流光的细丝横在路上,上面还粘着暗红的血珠和雨滴。 陈礼缓缓喘息片刻,立马爬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上的泥。 萧惑从跳下车,看了看四周,雨雾蒙蒙,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冲本王来的,你带着王妃先走,我留在这。” 陈礼略一怔,蹙眉道:“可师父让我护送你进宫……” 这个时候一根筋了。 只要皇位是他萧家的人坐,谁进宫都行。 萧惑说:“本王之子可以代替本王,你把他过去即可。” “王爷——” “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萧惑和萧荧不愧是一家人,一样的不容置喙。 陈礼无法,只得吸一口气道:“那我就带他们先走了。” 王妃听到他们的话从车上下来,走到二人面前。 她刚生产完,脸色苍白的吓人,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 赵王扶着她,她垂眼看着怀里的孩子,抬起一只手替整理了襁褓。 “妾身身体虚弱,只怕会拖累小公子。” 她想让陈礼只带着孩子走,自己则和萧惑一起留下,那么剩下的路也就好走多了。 陈礼没再说话,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 他撕下袍襟,将自己和孩子系在一起,从车厢内拿出兜里和披风,朝林中而去。 四周山峦,树木连成一片巨大的影子,风声在耳边飞速速掠过,他用披风裹紧了孩子,左手按着刀鞘,拼了命的往上京的方向跑。 *** “你说什么?还跑了两个?”凌风裳坐在战车上,面沉如水,咬牙切齿道:“一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 面前的人惶恐跪下,“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凌风裳皱眉,闭着眼用指节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口气,“罢了。区区竖子,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对了。”她又问:“那两个人呢?” “已经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 凌风裳睁开眼睛看向前方被士兵包围着的人,笑了起来,“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这么能折腾,我还真没小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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