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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尘衣合袖道:“多谢耿大夫。” 送走了这大修士,耿子规松了口气,向树后扫地的印葵问道:“如何?老夫这回语气没太硬吧?” 想起从前因为太直白被打,耿子规感慨道:“哎呀生死之事早晚,该看开也看开,既然如此了不如快活几年去。” 又随手摆弄了一片树叶,“小葵啊我们要搬家吗,想不想去人间六州走走,还能赶上棠州的烟火大会,等你以后成家了就是和娘子一起去了,话说我看冬儿姑娘人不错,有没有……” 印葵打断他:“想去直说啦我的爷。” “没大没小!”耿子规怼他,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把老头壳子套上,气冲冲回屋去幻化了。 少年目送他远去,摇头叹了叹,却又伸手,将方才耿子规抚拨过的叶子折下。 他默默看了半晌,贴近了唇边,印下一个轻柔吻。 * 屋内,秋眠精神不济,已再度睡去。 花冬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但他听耿大夫说夜里阿眠还有的熬,打算把地方给腾出来。 医修治疗要求尽量避免其他灵力不稳的人在,她尚不能很好控制,就决定去医馆楼上住。 “……陌前辈。” 花冬见陌尘衣回来,低低唤道,想问阿眠的身体如何,又想问晏氏的后续。 陌尘衣当着她的面,折了个纸鹤把一封灵信放飞,说:“晏氏的事自会有人来办。” 随后他站在榻边,垂目看了片刻,抬手把昏迷中的少年的被角掖了掖。 黄昏已至,夜幕将来。
第23章 亲昵(三更) 入夜。 耿子规事先布下了水灵阵,阵法稳定后,水波染了庭中木叶,映于白墙面,清浅的绿色,微微荡开,如扯纱揉帐般,又似是在烟雨中化开的远山。 秋眠昏沉了近一个时辰,在暮色四合的尾声醒了过来。 他靠在摞起的软枕上,分明疲倦,却没有再睡。 侧目透过窗棂,耿大夫不拘小节的院子在夜里有别样的错落风致,灵灯挂于枝上,晕开深深浅浅的光痕。 “好了。”耿大夫检查了全部的灵阵,对陌尘衣道:“火灵今夜定会外窜,我这老屋的灵屏不够坚固,老夫须去时时刻刻加固,这里你守比我牢靠,若有意外,喊我便是。” 话罢,复又拄了拐杖风风火火出了门。 花冬颇为担忧,却因灵力不稳无法在此处久留,她忧心忡忡,从袖中掏了一把梅子糖,塞到秋眠手中。 秋眠两手都托不住,一枚枚小巧的糖便落了下去。 梅子糖澄黄透明如玲珑琥珀,中心嵌了颗大大的青梅子,撒在白被上,仿佛一片冷却了的陨落星辰。 塞完了糖,花冬轻声道:“阿眠,这个很管用的,从前每回我病,喝药后吃上一颗,心就会安定下来。” 她敏感地察觉阿眠的状态,却没有去过问或劝导,她说完这段话,就笑道:“那我先上去啦。” 秋眠朝她点了点头:“你亦安心。” 花冬知今夜的凶险,更不想在此时让对方来宽慰自己,便又捏了捏秋眠的手掌,一步一回头地上了楼去。 不大的室内已撤去了其他的摆设,水灵阵的阵圈在地面铺开,有薄薄的光点在半空游荡。 秋眠目光停在榻边的修士身上,却又突然对那些光点伸手一抓。 陌尘衣勾唇笑了,道:“以前常抓萤火虫吧?” 秋眠张开手,掌中空无一物,或许灵光已消融去,或根本什么也没捉到。 “不睡么?”陌尘衣缓声问。 “还不太困。”秋眠摇头道:“陌前辈。” “嗯,那我们说说话。”陌尘衣伸手贴在他额上,已有了烫手的热度。 “不要。” 秋眠微仰了头,仍不肯移开视线。 陌尘衣“噗”一下就笑出了声,他重新坐了回去,道:“眠眠这样与我讲话,还是头一回呢。” 除了并不美好的初见,后来少年之前与他交谈,多是尊敬,敬词敬称一个不落,做决定前也多是在训我商量。 这是头一次,他听见少年如此直白的表达。 “我在生病嘛。”秋眠歪头问道:“前辈不高兴?” “怎么会。”陌尘衣脱口而出。 水灵阵一周期运转过,刮起了一阵小风,少年的垂发被吹起来一缕,落下时偏了几寸,正从颈项旁绕下,黑白分明,缠缠绕绕。 陌尘衣的目光在那一片儿地方停了一刻,再移开时,眠眠真正的样子也映入眼帘。 耿大夫在和陌尘衣谈过后,回来把其他一些具体的情况和病患本人说清,除了火灵与保持良好心态外,还就是交代了他容貌上的变化。 晏司秋并不存在,他的,躯壳是法则为瞒过因果以纸捏造,而今烧毁,便露出了本相。 陌尘衣记得当时眠眠听后沉默了许久,半晌后,问他们可否给他一面镜子。 水银镜中,是那阔别已久的面目。 与阵中所想一样,他没有亲切和熟稔感,只是疑问,这韶华少年的皮囊下,又是怎样的魂灵呢。 秋眠交还了镜子,对自己神奇的复原也无多少好奇。 这张脸已经有一甲子不曾被人完整见过,再者他从前少有离云明宗的时候,修真界见过的人也不多。 而他其实也不在乎谁会认出自己。 只是既然出了阵,脱离了晏司秋的身份,来到真实的世界,他也不能这样一直无名无姓地继续与这些人相处。 于是他说了个名儿,叫“荆之秋”,至于眠眠,不过是一个亲昵之人可唤的小名。 这“亲昵之人”一出,陌修士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就乐开了花。 他知道这荆小道友有许多的秘密。 可是他不在乎。 而陌尘衣也知道自己应该立即去栀州,然不知为何,他没有动身。 修士轻而易举就说服了自己,是因曾生死与共,他还十分怜惜这个孩子,以及琴音的线索。 “那里听我念一段书?” 陌尘衣并不怎么会聊天,要熬这大夜,唯有此法。 秋眠缓缓呼出滚烫的热气,道:“好啊。”声音软中有几分地哑,还有一些鼻音,尾字的那个音上,会有习惯性地上扬,听来有几分卷舌。 秋眠如今的样子和嗓音,与阵中的晏司秋有几分相似,却不是完全一模一样,在陌尘衣眼中,眠眠本相更加好看,本音也更为动听。 陌尘衣时时刻刻在体察对方的状态,却又故作轻松地翻开从耿大夫那儿借来的书,念道:“是夜,一鬼魅于窗前游走,见烛火明亮,书生正在温书,心下一动……” 修士读的认真,也是声情并茂,不同角色还有不同腔调。 只是出自耿子规大夫的书,没几本正经,这本还算是少有的只是情节波折,但也忒波折了。 陌尘衣从来没有看过这种书。 他越念越觉离谱。 明明该是套路的鬼魅诱惑书生的戏码,硬生生给写成了前世今生多角替身加阴差阳错误会狗血戏码,要素之丰富,令他大开眼界。 读到中断,陌尘衣被震撼得不行,要缓一口气。 而无意中他从书页上方一抬眸,眠眠姿势不变,目光也似乎从未转开。 “鬼魅妩媚一笑:‘我生前,也是掌上明珠,金玉掷响,我想要有何不可?’” “……啊。”陌尘衣随口道:“这个小鬼魅还挺任性。”他合上书又道:“不过任性也非坏事。” 室内升温,火灵正从秋眠的身体中逃逸,发着高热的少年眼底清明,可唇色却泛了绯,眼尾也添了红晕。 他的嗓音愈发地哑,又歪了头,似乎在求证对方的话。 “与我相处时,眠眠大可以任性一些。” “真的吗?” 秋眠眯了眼道。 “真的。” 少年低低地笑了,拖长调子问:“那前辈,你怕蛇么?” 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自己这话有几分好笑,打趣道:“这倒很像是志怪书中的妖物的台词。” 而很快修士就明白为何眠眠会这样问。 少年烧的红如鲤尾的眼角旁慢慢浮现出细碎的鳞片,他便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我都这个境界了,自然不怕。”陌尘衣忽然明悟了过来,他已知晓晏司秋与秋眠的关系,对他白蛇子的身份心下了然。 但他还是无法把眼前的少年郎与蛇妖联系在一起,毕竟他从前见过的蛇妖大多妖媚且擅长蛊惑。 白而软的被下的隆起有了曲折的走向,内旋的褶如折扇,少年的腿也隐隐有了变化。 陌尘衣记忆流失,后来虽也与妖物打过交道,可还是喜个长毛的。 对鱼蛇一族,不讨厌却也没有偏爱。 可此时此刻,他又觉得,长鳞的也有长鳞的可爱。 “不会,上回我只是惊讶。”陌尘衣大抵想到眠眠的顾及所在,伸手轻扣住他的手腕,想把他挡在眼上的手放下,“毕竟你这个年纪,喜欢抱毛团子的多,但其实每……” 后续便不可闻了。 秋眠没有太抵抗,慢慢放下了手,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青碧、澄澈、清透。 让陌尘衣想起春雷乍动的时节,于那山色翠微处,苍茫烟水间,浸润了千年万载的玲珑玉石。 惊心又动魄。 秋眠见他不做反应,已有了九成的把握。 虽说重生常被说成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可又不是再入轮回一遭,有的东西也没有改变。 他赌陌尘衣不怕蛇,也不讨厌蛇。 秋眠缓缓地眨了眨眼,在一遮一明下,那对碧如翡翠的眼瞳就添了几分欲说还休的意味。 “陌前辈。”秋眠似忐忑不安地在确定,“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陌尘衣道:“当然。” 少年的身体滚烫,吐息也是炽热的,可蛇本性凉,他的靠近就如一段正在火中燃烧的冰凌。 “那……” 陌尘衣在等他提出要求。 秋眠却像是犯了难。 他只是维持着面上的冷静,脑子却烧成了一团浆糊,性冷的动物发起热来只会更加可怕,他脑海中充斥着不可言说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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