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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几年的血海生涯,秋眠的性情也早已改变,这一点不可否认。 比起轻飘飘的书中一句过百年,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绵软的只知道躲在云明宗内清修的小修士了。 清修的秋眠会因为爱慕而慌张,惶恐到要去回避,但如今的秋眠不会,他直视自己的内心,如这躯壳一样,里面同样的混浊。 他看见撕裂的自己,既然师尊已经失去了天道的身份,那么按照法则,穿书局的计划便不可与他说起,况且秋眠也不打算说。 而与其让脱胎换骨的师尊发现他曾经的那个徒弟不仅杀人放火,还不争气到太多次被穿书者耍的团团转,现在活回来更是又病又短命,还不如让他去继续去找寻。 反正总有一天真相大白,彼时他与他也已分道扬镳,那些因果尘归尘土归土,师尊至多恨一阵这恶徒,秋眠相信,有师门在,只要时间够长,一切成尘,他这个坏徒弟其实也微不足道。 但现在,他不打算去想那么远。 秋眠伸手,抓住了修士的一片衣角。 万千心欲中,他还是先挑了最无害的一个,经他之口却有了别样的亲昵,他笑道:“前辈,别走,再陪陪我。”
第24章 灼夜 这个请求实在微不足道。 陌尘衣本就做好了彻夜守在这里的准备,这原不是困难的事,也够不上他心目中的请求的程度。 可当他注视少年的眼睛时,却又会被其中深藏的庞大的力量所震撼。 那简直超出了寻常人在提出请求后,通常会具有的期待。 仿佛这个要求根本不是表面上那么轻松,而是在背后隐匿了要让他去天上摘星星摸月亮的难度。 但在那一刹那,陌尘衣觉的,星星月亮也不是甚么难事儿。 若是对方开口,当也可去摘来。 随着对视的时间渐长,修士产生了酒醉一样体验。 少年的双眸如那沉在潭水中的美玉,在成千上万年的冲击中,洗刷去了初时的锐利和锋芒,却不改其珍贵。 岁月为美玉添上了莹润与光滑,令人疑心若是放在太阳底下,其内里便一览无遗,又淬到了极致,便有了会一触即碎的错觉。 在太仪的修真界,境界越高,造化自然与修者的联系也会愈发紧密,眼中的天地亦会不同。 陌尘衣回转的时间并不长,可也一刻不停地在奔波,他也曾见过极美的风景,仙乡四州,人间六州,皆为争个头名的风光比个不休。 可陌尘衣而今笑他们的莽撞。 这极美的风光,不正在此处么。 “……这个不算。”陌尘衣低声道,完全是从心而言,“你还可以再提一个更加任性的。” 少年的思绪慢吞吞地转,纤长的眼睫忽开忽闭,整个人都像是慢了半拍。 灵智的打开令妖物有了与人族一样的灵性,可却也有无法克服的本能。 譬如他不知自己在对修士施以魅惑。 蛇的陷阱自然不同于狐狸或猫妖之流,往往目的性极强,其核心与索取亲昵和讨要爱抚也相去甚远。 它们为狩猎而存在。 蛰伏、绞杀、下毒、吞吃。 二人的境界相差太大,修真一个境界的差别就如翻崇山峻岭,况且秋眠本身就格外虚弱,陌尘衣本不可能被他蛊惑。 可修士还是扑入了这碧色的陷阱中。 秋眠所属的妖类是变温的动物,他从来没有能力去维持一个恒定的体温,哪怕修炼了禁术,体质上仅此仍被保留。 仿佛是在历经磨难后,彻底改掉随波逐流的懒散性子,却只有身体还固执地保存了当初的模样。 火灵摧枯拉朽地在折损他的灵脉,天秤的两端此消彼长,高低拉锯。 光是抵御这些就太过消耗精神力了,秋眠的思绪早不知在何时就已经土崩瓦解。 他尝试理解着陌尘衣的话。 但很可惜,此时他的理解力大约只有五六个字的范围。 所以他当然没有听出修士回答中的纵容,却只是抓着那两个“不算”的字眼,觉得被敷衍和搪塞。 “……坏人。” 秋眠委屈地抿起了唇,继而猛地往下一缩,高高摞起的软枕轰然倒塌,只有最底下的一个还在坚守岗位,却也仅能有一小部分在发挥着作用。 陌尘衣眼睁睁看着少年往下一塌,几乎把脑袋也要埋到被褥的深深处,还迅速翻了个身。 修士一愣,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话,或是眠眠的身体有了什么突发状况,竟是紧张到站起,又向前倾探了几分。 背光的修士拢下了宽阔的影子,秋眠却觉得那是一片火。 从脊背一路烧了上来,烧穿皮肉和骨血,让他的那些私欲无所遁形。 他终于把整个头都盖了起来,只留了几缕凌乱的长发在外面。 这真是教人伤心。 伤心这屋子没有可以容纳他的桌子和柜子,也伤心现在师尊连一个好听的欺骗也不屑给他。 假如秋眠还有一分的理智,大可以去自我释然——毕竟二人已是萍水相逢,作为新生的“陌尘衣”,他还愿意留在这里,完全因为他良好的道德情操,而不为别的。 然而眼下的秋眠没有那么多的理性。 他抱紧自己的尾巴,滚烫的鳞片在手臂上压出一枚枚菱形的坑。 他难过地想要发疯,他是困在瓶子里,咬住自己尾尖团团盘转的蠢蛇,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好听的谎话。 想陌尘衣给他许诺,什么样的许诺都好,哄他骗他诓他统统都可以,反正从前师尊的那些许诺都没有实现。 对于长年累月没有明天的人而言,再没有比及时的愉快更加重要了,只要陌尘衣说他不走啦一直一直陪他,肯定就不会这么难受。 “眠眠,眠眠……”陌尘衣探身过来,即使隔了被子,也有滚滚的灼热涌出。 他更加焦急,终于用力扯开了蒙住少年的薄被。 外溢的热气与灵阵碰撞,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蒸腾起一股股白雾。 灵阵的波光粼粼投在枕边,那些纠葛的青丝织出了一张大网,而陌尘衣的姿态如投网的猛禽。 可是他也忘记了自己凶猛,那挂网也不过是蛛丝一般的密集却轻薄。 陌尘衣这样没有道理地闯进去,撞见的就是那接连不断的眼泪。 蛇尾盘住了少年的身体,他抱着尾部,无声无息地哭泣。 修士忽然手足无措了起来。 他应付的了火灵汹涌的反扑,也定好了抢救的对策,却没有想过该如何应对这个场面。 于是他只能手忙脚乱地依循最直接的反应,慌忙地说:“眠眠,是我不好,我错了,不哭了,不哭了啊,眠眠想要什么,想要什么我都答应的啊。” 秋眠更深的埋下头,气息也愈发凌乱,他已经没办法再去思考,脑子里全是零散的画面,像狠狠打碎的瓷器迸射出千万棱角锋利的碎片,扎得他无处不疼。 陌尘衣在用哄小孩子的方法哄他。 鹤仪君哄七八岁的眠眠时,就也是这样。 在知晓陌尘衣天道的身份后,秋眠才明白为什么他的师尊会在“当个人”这件事上如此生疏。 鹤仪君总是在纠结角色扮演的规则,所谓严师出高徒,又所谓严慈相济,他控制不好这个度。 白日里板着脸,条条框框按规矩办,夜里悄摸摸跑出来,哄哄被他凶哭的徒弟。 秋眠从前不领情,他自问不是什么良善之人,虽不至于上演农夫与蛇恩的将仇报,以前却也是记仇不记好。 他被哄了几次后就变的狡猾,会在那时提一些条件,甚么山下的桂花糖,来年的江南游,陌尘衣没有不答应的。 如今物是人非,陌尘衣的方法却没有改变。 秋眠却疯狂地嫉妒起陌尘衣的徒弟。 ——那个曾经的自己。 那个天真无邪,懵懂无知的笨蛋。 他嫉妒现在住在迷乱的师尊心尖上的“徒弟”,好像真的存在一个这样的人,就如当年的薛师叔一样,把他和师尊的距离越拉越远。 妖物憎恨这种冒犯,圈好的领地被人夺走,他会想要咬断对方的脖子,用毒牙让其生不如死。 于是他要得寸进尺。 火灵彻底被宣泄了出来,秋眠上一刻还觉得自己在下油锅,下一刻却如坠冰窖。 他烧的失温,碧色的眼睛已经涣散,在极端战栗中,他哑声说了句话。 那声音轻如吐气,以至于陌尘衣都没有听清。 陌尘衣再靠近一些想要去分辨,腰际却在此时被什么在盘绕。 这本该危险的征兆,然而修士竟没有防备,那些排布鳞片刮过他的衣衫,越收越紧,终于确定了猎物的顺从,猛地发力,把他拉得躺下。 一枕青丝覆盖,秋眠松开了自己,手臂环住修士的脖子,埋头在他脖颈中。 他如被拔掉毒牙的长虫,只会虚张声势地碾磨,簌簌掉下的眼泪却没有停止。 陌尘衣在腹中打的草稿被这一扯就七零八落了,他只觉身侧的少年炙热到快要融化。 里衣完全湿透,遮住的脖颈以下透出泛出薄红的皮肤和烟色的鳞片。 那本该冰冷的鳞,也在此时微有立起,小刺一样地扎在他周身。 秋眠埋了一会儿头就换了姿势,改成仰头。他本就缩的低,这下倒令二人的位置高低分明。 修士一垂目,便看见那对深陷的锁骨内蓄已了一小滩水,是滚落的汗珠还是眼泪已无从分辨,连着一段修长的脖颈,小小的喉结正在难受地上下滚动。 再往上,则是尖尖的下巴……陌尘衣知道自己应当停止视线的递进,但那两瓣唇实在太过瞩目。 少年有抿唇和咬唇的习惯,何况是经过了泪水的洗和闷热的蒸,那两瓣唇饱满水润,稍有开合,即见其中雪白的贝齿和一点鲜红的嫩色。 秋眠道:“……前辈。” 这是太过尊敬的称呼了,可是又似乎还不足够亲密。 陌尘衣隐隐约约觉得,还有什么更加好的替代,一时却抓之不住。 他陷在其中,又忽然想起在阵中暗室的落水,他为之渡气,那时的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只是专心想要这小家伙活。 可此时此刻,那柔软的触感杀了个回马枪,明明没有接触,却令他唇上发麻。 陌尘衣终于听清了少年的话,他说:“前辈,抱紧我啊,我好冷。” * 幽暗的长廊尽头,身穿罗裙的女子现出身形,有尖利的鬼哭声在她身边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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