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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眠你居然亲历——” 花冬瞪圆了眼。 “是。”秋眠笑问花冬:“还要再吃点儿菜吗?” “不不不了。”花冬呼出一口气,“我好像明白了。” 在方才吃硬菜的功夫里,花冬脑子也没闲着。 她或多或少猜到了主子的情况。 世上真的会有这么神奇的痊愈么,明明大医修们都说,她主子再不可能清醒了。 花冬抿了抿唇,低声问:“那我的主子……” “没了。”秋眠直言,抬手按了按后脑的伤口,“我来时,他已死。” 花冬的眼泪一刹便涌了上来。 晏司秋痴傻多年,行为举止毫无逻辑可言,也根本记不住人,甚至囫囵话也不会说。 如此她与他自然不会有多少主仆情义,但两年相伴,亦有六百日夜。 那傻主子不曾对她动过手,病发时也只是把自己关在屋内。花冬知道自己是为了不去鼎庭才留在这里,她从来清楚,她的抉择是为了自己,却又不能不为那死在无名之时的少年难过。 秋眠拍拍她的肩,想到自己来时听见的她的哭求声。 她们曾在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一并熬过。 “虽然这样说未免虚伪,可既然借了他的身体,也便担了他的仇恨。”秋眠道:“你若信我,这因果我来给你主子算。” 陌尘衣听了他话,严肃道:“你果然非此中人。” 随后他亦坦然说:“我也来自太仪界,当初是何年份并不记得,事实上从半年前开始,我就发现我的记忆出现了偏差,我无法确定天华和启章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年号。” 他沉声道:“这样的情况并非一次,我偶尔还会多出一些奇怪的记忆,不时还会忘记我被困阵中,就好似我生来便在此地,这就像是……” 风吹过庭中,枝叶“沙沙”如梦呓。 明明日轮当头,风过却教人背后发凉。 “就像是被篡改。”秋眠正色道:“像在被更改过去人生的轨迹。” 如果一个人的过往经历构成这个人,那么这样的颠乱记忆,无外乎抹杀掉此人一半的生命。 这是一个在无形中倒计时的阵法。 “你方才说四个条件是?” “启动媒介、阵眼、阵法因果……” 启动媒介和阵眼是破寻常阵术的套路,至于这个因果,陌尘衣推测,兴许是要追根溯源。 “以及——” 秋眠顿了顿,“以及法则的破绽。” “破绽?”陌尘衣皱眉。 “对,法则伴随一个境界而生,其力虽强,却有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存在。” “什么?” “无法独立存在。” 秋眠伸出手,风从指缝中滑过。 “这个阵再真实,也一定有什么与发源地的法则相违背的地方。”他指节一敲桌面,“破译因果,粉碎媒介与阵眼,找到那个破绽,就能出去。” 半晌没人讲话。 秋眠眨了眨眼,问道:“你们这么看我干嘛?” “阿眠啊。”花冬表情复杂,“阿眠以前是什么门派的老大吗?” 秋眠听了哑然失笑。 他便道:“我以前是个大魔头哦。” “怎么可能!”花冬知道他在逗自己,抹干了脸颊的泪水,站起身深呼一口气,感慨道:“今儿真的太波澜壮阔了啊。” 身上的凉意渐散了,花冬眯眼迎上了正午的日光,又转过头,轻声对秋眠说:“阿眠,谢谢你。” 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虚幻的世界,于大多人而言等同于天崩地裂。 可花冬并不这么觉得,她从前本就一无所有,现在只想自己拥有什么。 修士们并未把她隔开,哪怕来日彼此他们离开阵法,终将离散,她也不觉得遗憾。 她还要再平复下心情,便回了屋。 剩那二人仍在院中。 陌尘衣收回目光,道:“这丫头心态很可以。” “我多少能理解一点儿。” 秋眠起身踱步到一株辛夷木前,斑驳的影洒他满身,明明暗暗,犹如点墨。 “与其去想过去未来,不如只专注这一刻。” 陌尘衣不语,片刻后忽而道:“你多大了?” 花丫头的感觉并无错处,但不全面。 眼前的少年偶尔的气场与见地思路确实十分老成,如曾统领千千万万人。 但同时陌尘衣又觉得,有时他仿佛真的像是一个孩子。 明明是多么向上的话,听来却多是怅然,而他自言是夺舍死人,必然自己也已经身死过一回。 修士问时并无他意,可自己再一想,不免也觉出几分试探的味道,毕竟多大了这个问题,听在对方耳中,问的就是死期。 秋眠背了双手在后,轻盈地转过身。 “我说我死在十七岁,你信吗?” 少年的情态便化在了融融光华中。 “骗你的啦。”秋眠弯了眉眼,他在给自己的身份找补,半真半假地说:“我修道不成,每日都在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遇了些机缘,得以窥得天机一隅,后来算是报了仇,本是魂归天地,谁知来了这里。” “但也活的够长,足有八十六年。” 辛夷木无花时,亦华盖亭亭。 秋眠伸手去够低垂的一片叶子。 可这少年的个头有限,如何也够不着,他也不去用灵力,只踮脚又跳起来去抓。 那是绷到了指尖,也够不着的一片叶子。 陌尘衣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 拂风过处,辛夷花开,垂落的叶也让花压低几分。 少年却不再碰那花色皎洁的木枝,他转过头,笑道:“谢谢前辈,说这些平白无故要伤心呢。” 陌尘衣垂眸,抬手盖住少年的眼睛。 秋眠:“哎?” 掌下的长睫正细细颤抖。 花如幻海,须臾开谢。 半晌后,陌尘衣忽然想到一句话。 在模糊的记忆中,他的徒弟很爱哭鼻子,还脾气大,自己却总不肯承认,常掩耳盗铃,自己捂着眼睛,于是让那长长的睫毛上也挂满水珠。 所以从前他便经常这般哄逗。 不正经的师尊在他跟前,哎呀几声。 哎呀哎呀。 这是谁家的蝴蝶儿。 淋湿了翅膀。
第9章 书院 翌日,秋眠起了个大早。 他多年不上学,谁知死了又活,还有机会重新体验一回书院生涯。 晏氏讲规矩,书院内更是条文杂多,其中对仪容有极为严苛的要求,早时要沐浴净面,焚香佩玉,一遍下来,没小半个时辰弄不完。 晏司秋的院子里什么也没有,这些东西都是昨日仙仆临时送来。 玉是净白,香为水沉,衣带一应皆是簇新。 秋眠坐在铜镜前,生疏地将长发束高。 庭中,花冬打了个哈切,又在思考以后是否要把早饭的量再加一倍。 尤其是馒头,要多蒸,蒸上那么一大屉,十个人吃也吃不够。 不然怎么养活一个这样能吃的修士。 她默默收回目光,就见陌仙君一手白馍一手执筷,正熟练地往掰成两半的馍里夹雪菜。 花丫头纳闷不已。 说好的吸风饮露的大修士呢? 阿眠再不出来,馒头要被他吃没了! “唉。” “叹啥?” 修士抹了勺辣子到馒头里,漫不经心地问。 “回前辈,书院我从前伺候二少爷时也去过。”花冬忧心道:“那儿风气不好,规矩写在竹简上,堆得当有小山高,可怎样罚,该罚谁,却全由先生说了算,那些先生与晏氏的关系多少有些牵连,所以……” 陌尘衣颔首。 然后一口吃掉半个红油馒头。 花冬:“……” 就在此时,木门“嘎吱”一响。 少年的影子在门槛后被拖地很长。 两人闻声望去。 花冬:“哇哦——” 晏氏极其喜奢,衣袍样式极彰显华贵,就连书院统一的服饰也十分讲究。 四时不同色,早夏宜墨绿,白衬墨袍,引竹纹相缀。 衣为好料,矜贵的却多是饰物。 天青月白为底,外罩青梅近墨绿色的广袖长衣,因循时令,还另有一身薄纱蝉衣。 发束镂空银冠,架一枝仿竹叶形的银簪,腰挂水苍玉珠与养神的灵佩,走时却不可令其出声,另有一装竹简的小芥子囊悬于其间。 前襟需别上日冕状的玲珑石,精雕细琢,尾端拖下些许银穗流苏,走动间会有微晃动。 这一套下来,为的是追求视觉上的雅观,本人却是累的可以。 秋眠捏了捏肩,抱怨道:“真麻烦。” “好看啊!”花冬捧心道:“真好看啊!”她绕着秋眠转了一圈,“阿眠,你以前也定是个极好看的吧!” 晏司秋的壳子底子不差,但他久居此地,无灵气调养,吃穿上也短缺,肤色是不见光的白,也没有多少好气色,个头勉强跟上,肩背较正长壮长宽的少年人而言,仍还是单薄。 这样的骨架子太挑衣服,着重色华裳,若非气度和仪态来撑,怕是会有些不伦不类。 “这……”秋眠听她这样问,含糊道:“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到满脸爬黑红纹路,能吓哭小孩的那种。 但夺舍之人或多或少会与被夺舍的有几分共通的地方,方才秋眠对镜自照,发现晏司秋与他当年的样子似乎有几分相似。 究竟有几分,却连他自己都无法确定了。 哪怕此时他对鉴的是自己的本相,怕也会如镜中的这张脸一般,熟悉又陌生。 但经不住少女毫不吝啬的夸奖,秋眠跟不上她的伶俐,只能埋头,把粥喝了个精光。 早课开的时辰极早。 秋眠放下勺子,深吸了一口气。 一顿热乎的早食,抵得过清晨的凉意。 接人的马车已经来了,他起身整了整衣袖,对陌尘衣道:“前辈,法则的破绽不知会以何种条件出现,我认为晏氏的怪病疑点颇多,迩烛塔就在书院附近,我下学后会摸过去看看。” 昨日陌尘衣已经把自己的所知全部告知了秋眠,他把记住的东西倾囊而出,但眠眠仍在暗中核验。 不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嘛,陌尘衣想,他们认识的时间这么短,连自己也惊讶于他对这个小家伙的信任。 而听罢陌尘衣的前期探索内容,秋眠把要搜寻的目标和计划与他商榷敲定。 启阵人、媒介、因果、法则。 四个条件。 “书院,迩烛塔。” 此二处,必有线索。 修士九百多次尝试可谓穷极了太仪破阵的方法,他已经找到了四个条件中的两个,但却对其束手无策。 此阵的启动人正是晏氏家主,阵内灵力与他呼应,这是启阵的标志,他还有一个伴生的启阵人,让此人为其承受阵法反噬的灾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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