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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寒瓜不好种,要么长不大,要么皮厚肉薄全是籽,或是瓜瓤红里泛白,吃着没滋味。 月前詹九说寻到个老瓜农,预计从他手里买一批好瓜,也省的那老汉自己推车到乡里来叫卖。 把寒瓜放下,詹九却没立刻走,一会儿摸鼻子一会儿抓后脑勺,钟洺看他都觉浑身难受。 遂给苏乙递个眼色,后者叫着小仔把他领到后面去,说拔几根树底下的野草编草蚱蜢。 两个哥儿走后,钟洺直言道:“你是来打听莺姐儿的事?” 詹九登时更加局促,片刻后,认命似的塌了肩膀道:“恩公你……何时瞧出来的?” “凡是阿莺在这里守摊的日子,你有事没事都要来转两圈,只要不是瞎子,谁还看不出来?” 自打意识到詹九可能对唐莺有心思,钟洺早就盯住了他,回想起过去种种,恍觉这小子惦记他表妹不是一日两日,可陆上人与水上人压根不得通婚,詹九不会不知。 “平日里你装傻,我们也就不点破,今天这般作态,想来也是前两天听说,近来我二姑要给阿莺安排相看。” 他扫詹九一眼,顿了顿道:“姐儿家的私事与你无干,我不会同你多嘴,且无论你对阿莺的心思几分真几分假,你们的事也难有结果。” 况且真要钟洺说,就算暂先不论门户之别,詹九也不算是良配,即便“浪子回头”,过去混不吝的事亦没少做,他不知就算了,偏他对那些最是清楚不过。 因和二姑家关系亲近,唐莺就和钟洺的亲妹妹没两样,詹九此人,当兄弟处可以,合伙做生意也使得,但若做妹夫,他得使劲掂量。 詹九默然半晌,缓缓道:“我也知这道理,但却总是不肯死心。” 这也确实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眼看汉子黯然离去,只留下两个孤零零的寒瓜,苏乙拥着小仔回来,朝詹九离去的方向瞧两眼,低声同钟洺道:“这是说开了?” “算是吧,纵然有缘,也是无分。” 顾及小仔在,他们两个把话说得含糊,钟涵听了个半懂不懂,心知大哥和嫂嫂有事瞒着自己,却也没有细问,就算是问了,也只会被一句“你还是小孩子”打发走。 他手里举着苏乙编的草蚱蜢,小声嘀咕,“小仔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等他的小侄子出生,自己当上姑伯,应该就算是“大人”了吧? —— 家里的猫崽见风长,分明不久前才是一只手能托两个的小团子,现今已变成能踩着栏杆跳上房顶的“闯祸精”。 今天碰倒盐罐子,明天趁夜叼出鱼干来啃一排牙印,后天追着打闹时钟涵去拉架,你一爪我一爪,把衣服都给勾出两个洞来。 由于小猫崽属实可爱,一家人都默契不提送走的事,忙一日回家摸两把都觉心情大好,现下却是不得不送了。 没看满满这个当娘的都被烦得不轻,时而对踩着自己脑袋蹦跳的猫崽低吼。 离得最近的唐莺与唐雀先来各抱一只走,剩下两只一公一母,公的给了方滨,母的装起送去了詹家。 恰好赶上詹九套牛车出门,说是预备去其它镇子底下各村子里转一遭。 “咱们清浦乡周遭的村子我都已经跑熟了,能挣钱的货都淘换得差不多,但若不再多牵几条线,多识得几个人,这生意恐一直是小打小闹。” “且种粮栽果,饲养禽畜,都是看天吃饭的事,禽畜也会害病,一死就是一窝,到时要真赶上这等倒霉事,我拿不出货卖给乡里这些个食肆、大户的,人家便要不信我。” 所以他不怕累,多跑些地方,多识得些农户,有备而无患。 “也好,你这眼光是看得越发远了。” 钟洺问詹九可还要远走他乡当走商,詹九摇头道:“不怕恩公笑话,过了年我已彻底歇了这心思,我娘就我一个独苗子,我走了她又当如何?” 过年时常家兄弟的事,真是把他给吓住了,加上开春时娘亲又小病了一场,更令他彻底老实。 但不做走商,只来回贩卖农货似也不像个样子,凡是在一地经商做买卖的,都愿意赁铺子当坐贾,但他这行当,好像也和坐贾不太相干。 裹缠着詹九的烦恼不少,钟洺也帮不得太多,他们两人同行一段路,到粮铺门前时分开,钟洺进去问了嘴粮价。 价钱比去年此时便宜了个几文钱,白米从三十五文落到三十二文,粝米则是十二文。 “给我称上五升白米,一升粟米。” 常吃得起白米的水上人不多,粮铺伙计早就识得钟洺,上前两步道:“五升米属实不多,郎君买回家去吃不得多久,何不再多买些。” 听说钟洺是要等今年的新米,伙计更加劝他趁这时多买些陈米回去。 “您若多买,我给您个好价,一斗三钱,怎么样?” 如此一来一斗省去二十文,够再买将近两斤粝米的,别看听起来不多,可过去粮铺素来是铁公鸡,分文不让。 “往年怎不见你们有这等好价,难不成今年是个大丰年。” 钟洺算算日子,这也还没到收稻的时候。 伙计却不肯多说了。 “其余的小的也不懂,都是掌柜的吩咐。” 新米上市在即,钟洺不乐意囤买太多陈米在家,海边潮湿,米粮本就不易存放。 他思索着粮价变动的缘由,说道:“我一家三口人,再多买又能买多少,不若你也给我说个粝米的实在价,我帮你们回村澳里揽揽生意。” …… “粝米一钱银子能买一斗,当真不是诓人的?” 钟洺回到白水澳,将消息一散,听得好些人当下就拎了米袋子要去乡里买米。 “以往就算是陈米,也要十五文一升,一斗要一百五十文,我家好几个小子,敞开吃根本吃不得几日就见底,真要有这个价,我可得多买几斗去。” “我也是买米时听那铺子伙计说的,他本想让我多买,我心道我家里虽人口少,挡不住村澳里乡亲多,特地问他讨了个好价。” 钟洺说明是乡里哪间粮铺,“那伙计识得我,只提我名字一嘴,说是白水澳的人就成。” 他这么一说,又得一片夸赞。 “洺小子是个好的,处处念着咱们,晓得办实事。” “我和孩他爹近来算笔账,一个月里光靠往洺小子家卖些做酱的鱼获,就能得一钱银子嘞,你看看,而今都能换一斗米了!” 听得消息去买米的人不少,钟洺特地晚了几日,赶着快打烊,少有人上门时再去粮铺。 他给那眼熟的伙计送几只蟹,上锅蒸一刻就能下酒吃,伙计看出他想打听事,按理其实不该说。 但之前靠着钟洺揽生意,自己得了掌柜赏钱,眼下又收了肥蟹,便也不扭捏,问什么答什么,横竖说起来都是上面的大事,和小老百姓有什么相干。 于是钟洺没花一文钱,换来个消息,原来是这粮铺掌柜从府城大掌柜那处得知,九越县新来个县令,是个极擅农事的,听说还是自请外放到这荒僻之地。 这县令带来一种新稻种,已在北边的沿海滩涂里试种过两季,都长成了。 “我们掌柜的说,等这咸水稻种出来,粮价肯定要跌,今年入仓的白米怕是都卖不得多少高价,更何况再往前的陈米。不如趁早让些价钱,能卖多少是多少,不然放到长了霉,给谁也不要了。”
第121章 海肠子 水栏屋的前门修得宽敞,当初是为了方便往里搬运家具,如今比量一下,刚好能并排放下两张躺椅,当中搭一竹子做的小圆几,躺椅一头朝外,仰面就能看星星。 这个时辰钟涵已经睡了,小猫崽送走,家里两只大猫入夜后反倒更精神,不乐意在家安睡,大约是出去打野食了,没了制造各种动静的小东西,除却屋下的海浪,钟洺和苏乙只能闻得彼此的呼吸声。 两人各拿着一柄蕉扇扇着风,纵是海边,夏夜里也凉快不到哪里去,苏乙发觉自己自从有孕后更易生燥,扇子不由打得快了些,又伸手取旁边放凉的白水来喝。 钟洺却仔细,摸着水已凉透,还是给添了少许温水进去混了混,端起来道:“你喝这个。” 苏乙喝罢,扯帕子抹了下额上的细汗,“暑天难熬,幸而现在月份小,身子也不重,要是反过来,赶上夏日里生,想来更艰难了。” 钟洺让苏乙歇歇手,凑近些替他打扇。 “上回的寒瓜已吃完了,不如明日再去买一个,吃了也能败败暑气。” 苏乙侧了侧身,浅笑道:“这一日日嘴不闲着,我觉得我好似比之前吃的多了好些。” “你现在是两张嘴吃饭,多吃些又如何,总好过那些吃什么吐什么的。” 不过他也谨记着二姑和黎老郎中嘱咐的,虽孕期里胃口好不是坏事,但也不能胡吃海塞,到时把孩子喂大了,生时容易难产。 这也就是看他家日子好,钟洺又待苏乙体贴才这么说,怕的是他好心办坏事,换作别家哪有什么胡吃海塞的本钱。 他将手轻柔地搭上苏乙的肚子,现今孩子还小,不会在肚里闹腾,不过眼瞅着三个月过去,已是显怀许多,苏乙在摊上做事时,常有熟客瞧出端倪,确定后道两声恭喜的。 苏乙眉眼温顺,跟着一道垂眸看去,莞尔道:“你说的是,没闹得我吃不下饭,起码是个听话的,就是不晓得是个小子还是哥儿。” “是什么都好。” 钟洺不觉得只有生儿子才能传宗接代,若是个哥儿,大不了以后招赘就是,有他在,总不会让自己的亲生孩儿吃了亏。 两人说了会儿话,钟洺见苏乙眼皮子打架,该是困了,便扶着人进了屋安睡。 —— 六月里的一天,海边刮起大风,昨日早晨六叔公就打发家中小辈来知会过,让水栏屋这头的钟家姑侄两户早早预备起来。 因觉得这遭风雨没那么烈性,水栏屋也足以扛得住,且没到要拖船上岸的地步,钟洺便和唐大强一起,将两家的船降下风帆、拆掉桅杆后,扯几根粗麻绳多拴几道,与水栏屋下面的粗柱子捆在了一起。 面对这样不大不小的风,村澳里别家的船也多是这么做的,只需用绳索把自家的船和邻里的船连在一起,船底还丢了沉甸甸的船锚拖着,很难被风卷走。 不过因没有水栏屋,船能留下,人还是要避到山上石屋去,像是钟洺他们就能省些事,关了门闭了窗,别的都不必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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