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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见着了暗自咕哝一句,把一盆脏水倒进海里,缩回身子后把舱门闭紧,继续搂着媳妇歇午觉。 木船靠岸,甩了锚停稳。 钟洺给了码头竹棚下管船的汉子几文钱,劳他帮忙看顾。 这钱不是必须要给,但不给难保没人去你船上使坏,久而久之大家伙心照不宣。 “下着雨还跑来,有大货要卖?” 别看汉子一天到晚坐在这里,能干这差事的人家境不简单,普通人哪能捞到这么清闲又油水丰厚的去处。 这不外头下着雨,此人摆着一盅酒,一碟子花生小鱼干,正悠哉吃着打发时间,还有兴致和钟洺搭话。 锅盖鱼这么大一个,没什么避着人的必要,也避不开。 钟洺正嫌自己在圩集上名气不够大,以后他要在乡里摆摊子,知晓他本事的人越多越好,于是侧了侧身,把身后的网兜亮给对方看。 “走了大运,得了条这玩意,哪能留船上过了夜,这不紧赶慢赶冒雨进城,看看谁家掌柜老爷的能看上眼。” “呦嚯!这么大的可不常见!” 汉子酒也不喝了,立身站起,还招呼钟洺往近处站。 锅盖鱼在淡水里泡过,比起刚出水时颜色干净了不少,鱼身上细看并不平滑,有好些它在海里时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 汉子隔着网摸了摸,又看尾刺。 “你把尾刺斩下丢了?” 钟洺点头,“那东西太毒,丢了省心。” 汉子咂咂嘴,语气甚是遗憾道:“你这就可惜了,我这处有门路,有人专收这个,有大用嘞,出的价不低。” 收毒刺的是一个外地来的客商,汉子得了机会与其吃酒,耳闻这么一桩生意,当即便心动,想寻些门路收购。 他在码头上遇了几个水上人打听,有人惜命,立时便拒了,有人听罢两眼放光,说是会替他寻,可见财帛动人心。 汉子语焉不详,钟洺多少起了疑心,自己从没听过锅盖鱼的尾刺能入药,收这个去的指不定想做腌臜勾当,制什么害人的东西。 汉子见钟洺不搭腔,把其在心里归为惜命怕死的那一拨里,换个话头道:“不说那些,这东西香得呢,以前吃过一回,入口和吃红烧肉似的。” 他跟钟洺打听,“你起意卖给谁,有人家同你订下了,还是卖给乡里食肆?” 钟洺是打算问问闵掌柜和辛掌柜要不要买的,大鱼过不了夜,雨天食肆食客想必也多不了,要么他们两人争出个高下,要么就一人一半,别挑。 得知是卖给食肆,汉子放心了。 “你若卖了,回来时同我说一声卖给了哪家,他们买去今晚上势必要上这道菜,我带家里人去饱个口福。” 后事恰如钟洺所料,雨天中乡里开门的铺子都透着股没精打采,他提着大鱼先从八方食肆过,被伙计叫住,兴高采烈地喊了闵掌柜出来。 巧的是辛掌柜因铺子里没什么生意,正在八方食肆斜对过的茶铺里吃茶听曲,看见了以后曲也不听了,掏出赏钱给了琵琶女,顶着雨不请自来。 “老闵,这么大条鱼你想独占?不可能!” 他进来后见闵掌柜已经在丈量锅盖鱼大小,急得跳脚,扯着钟洺道:“他出多少钱,我一斤给你加五文,卖给我!” 闵掌柜捋着小胡子冷笑,“一斤加五文,打饭叫花子呢?” 辛掌柜不甘示弱,反唇相讥,“我再抠门也比你大方,真不知是谁成日揣个秤砣满处走,也不嫌沉的坠袖子。” 钟洺淡然看两人打口角官司,期间已用八方食肆的秤称出了锅盖鱼的斤两,毛估估不到三十斤,大概有个二十九斤出头,现今锅盖鱼的市价是二钱半银子一斤,距离多少,还要看卖家和买主商议的结果。 最终闵掌柜松了口,称愿意和辛掌柜两家平分,不然继续扯下去,食肆的晚食都赶不上趟。 两人毕竟是生意人,达成一致后当即结成一帮,转过头来和钟洺讲价。 “这时节两钱半也太贵了些,我俩可都是你老主顾了,这价钱你往下让一让,日后还有长久生意要做。” 钟洺急着去买媒人礼,二钱半一斤本就是顶格的价,他没因这条鱼受什么累,提早便预留了让价的空间,买卖之事,哪有不议价的。 三人你压十文我涨五文,嘴皮子都磨薄了,定下二百三十文的价钱。 数额有点大,交给伙计识拨弄算盘得出结果,“共是六两余六百七十文。” 钟洺闻言果断道:“七十文零头不要了,我给两位凑个六六大顺,只收六两六钱。” 这样也好对半算,一家出三两三钱。 闵、辛二人没有异议,当场把锅盖鱼拖到八方食肆后院,就地剖鱼。 水上人都是解鱼拆鱼的好手,一把后厨借来的片子刀,由鱼头偏后处斜进,几乎是沿着鱼骨分出完整的半片鱼肉,接着翻个面,将同样的手法又来一遍。 剩下的鱼头比起鱼身子要小许多,下面的鱼嘴半张开,上方还有两个孔,像极了一张似笑非笑的人脸。 因为这张“脸”,还有人管锅盖鱼叫“鬼鱼”,海边类似的传闻多了去,真要端上桌,哪还有人管鬼不鬼,好吃就行。 他把鱼头放上砧板,换了把斩骨刀,把鱼头斩做等分的两半。 大鱼的鱼头肉多,肉质胶滑粘嘴,钟洺把鱼头丢向两边的两个盆里,下决心日后再抓了锅盖鱼,定要留下自家吃一顿。 分开的肉再次过秤,难免有个几两偏差,闵掌柜的那一半多些,他愣是拿个小刀切下一块鱼肉添去辛掌柜那侧,意思是不占便宜。 结账时钟洺先收了八方食肆的银钱,又替辛掌柜拖着鱼,随他回到四海食肆。 “三两三钱,点明白再走,离了这里再说少了我可不认。” 外面天不好,辛掌柜的八哥鸟看起来也无精打采,不说恭喜发财了,改说“没意思”,三个字翻来覆去,烦得辛掌柜用瓜子丢他。 钟洺听着想笑,数明白钱后问了一嘴食肆里的虾酱卖得怎么样。 辛掌柜挑挑眉毛,“我那天就想问你,你对那小哥儿的事这般上心,你们俩是一家子的?可是既不一个姓,长得也不像。” “上回来时还不是。” 他意有所指,辛掌柜听懂了,“日后你们小两口怕是要从我们兜里陶去不少银钱。” 卖一条鱼就是六两银,到时候哪里还看得上虾酱的一个月二钱。 钟洺谦虚,“小打小闹罢了,哪比得上您是发大财的,您吃肉,我们才能跟着喝汤。” 话糙理不糙,这话说得让人受用,辛掌柜心悦道:“虾酱不错,记得按着说定的日子送来就是。” 有契书在前,一问一答不过是一种寒暄,双方都得了想听的答案,钟洺揣好银子告退。 出门后,要去的地方还有好几个。 预备置办的媒人礼,说白了就是媒人的辛苦钱,一般就是一串铜子,用红纸封,给多少端看男方家愿意出多少,必须是双数,不是单数。 这之外,男方家要是诚意足够,往往再添一块肉、一包糖,意思是让媒人嘴上抹油带蜜,多言自家好话。 媒人都是拿钱办事,没有定规,你给多少钱,人家出多少力。 若是事成,定亲后需再给一份谢媒礼,此乃后话。 白水澳的荣娘子在说媒这档子事上名声不错,钟洺不是那等吝啬的,起意包个一百八十八文的红封,肉和糖也不能少。 他固然不在乎媒人跟刘兰草怎么讲,这件事本就轮不到刘兰草做主,礼数足够,是为了彰显他对苏乙的看重,免得从媒人这一步起,便让人轻贱了小哥儿。 由于心有成算,办起事来也快。 他先往纸坊去,买了几张裁好的红宣纸,常见的宣纸是一张三尺,钟洺说自家要办喜事,纸坊伙计让他买上五张。 “包红封、裹聘礼,剪喜字都用得上,成亲那天,就连桌子上摆的果子碟都得添上红,您听我的,买少了您还得来一趟。” 钟洺一想,好似是这个道理。 “那便要上五张。” 一张纸就是五文钱,这还不算纸坊里的好纸。 要么说寻常人家想供个读书人都要勒紧裤腰带,皆因纸墨即是一笔不小开销,但搁在水上人身上,这笔钱则是想花也花不出。 外面还在飘雨点子,钟洺把红纸放进随船带来的背篓,四面都围油布,上面也盖一块,好护着里面东西不被打湿。 离了纸坊,又去肉铺、杂货铺。 夏天的肉放不住,钟洺没要鲜肉,挑了一条腊肉,花了五十文,糖是一包一斤的,要价二十文。 九越有不少地方专以种蔗为业,家家户户煮蔗酿糖,所以当地的糖价尚可,买一包吃一阵子,家里来客时还能冲个糖水喝。 有这三样,莫说是白水澳的媒人,就是来乡里请个媒婆也够用。 几样东西在背篓里安放,没多少重量,连带钟洺的步子也轻飘飘,任谁看了都能发现他喜气盈在眉梢,其中就包括在街上和钟洺打了个照面的刘顺水。 “阿洺!” 他把头顶上的斗笠往上掀了掀,确信没认错后扬声喊人。 钟洺没想到会在清浦乡遇见刘顺水,问了方知刘顺水比他来得更早一些, 为了送两筐子干海带。 至于送给谁,为什么非得雨天送,钟洺不多打听,水上人一年里最大的进项就是卖各种干晒海货,有些是卖给乡里铺子,有些是卖给去各个村澳行走收购的走商。 在这件事上各家有各家的门路,问多了倒像是抢生意。 反过来刘顺水得知问钟洺卖了条锅盖鱼,大呼小叫了好半天。 “你今年真是行财运!” 钟洺笑而不语,他何止是行财运。 既遇见了两人便就此结伴走,正好回去时刘顺水也要搭钟洺家的船。 来时他赶上雨停的饭点,在码头坐了趟顺路船,回去时却是遇不见了。 钟洺本打算就此回家,走了一截路,抬首望见银铺的店招子。 他起了意,步子放慢,问刘顺水道:“你急不急着回,我还有些东西想买。” 刘顺水一个搭船的怎会有异议,自是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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