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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媒这事,从来没有直接跟小辈说的,不然怎还会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说法。 纵然是家中没了爹娘,还有阿爷阿奶、外公外婆,若是都没了,还有叔伯姑母、舅伯姨母,总得有个长辈坐镇。 就如钟洺虽无双亲,照旧请来了亲二姑。 而在刘兰草看来,自己尚睁着眼喘着气,这帮人却挤在自家船上,直接问苏乙应不应这门亲,苏乙答应下来就一副大事了结,欢天喜地的模样,当她这个做舅母的死了不成? 更别提雨哥儿从刚才起就脸色不对,知子莫若母,她一眼就断定这哥儿分明是对钟洺还有意! 遥想今早一起床,她就见小哥儿格外高兴似的,对着水盆当镜子,打扮了好些时候,以为他是想去乡里逛圩集。 后来听说荣娘子领着钟洺姑侄俩上门,她心里一个咯噔,疑心钟洺这个混小子是不是趁自己不注意,把她家哥儿拐了去,不然为何偏是钟家上门提亲这日,雨哥儿懒觉都不睡了,赶早起来描眉画眼? 结果等人上了船,钟洺两只眼珠子愣是半分没往雨哥儿身上落,媒人一张口他们方得知,今日钟家上门求娶的居然是苏乙那个丧门星! “荣娘子,你作为媒人,在咱们澳里的口碑素来是好的,人人都要说一句经你做的媒,小两口无不是和和美美,只是今日这做派,我倒是看不懂了。” 刘兰草面无表情道:“从没听说过谁家哥儿能自己给自己的婚事做主,要家家如此,岂不遍地是野鸳鸯?” “兰草,话不是这么说的。” 荣娘子当媒人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刘兰草这些年待苏乙如何,她也不是瞎子聋子,见过也听过。 只是过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今她收了钟家的媒人礼,当然要向着钟家行事。 “乙哥儿今年都十七了,要是早两年赶着十五许人家出了嫁,现在孩子都有了,又不是不懂事的年轻哥儿,怎还做不了自己的主?” 她笑吟吟地看向刘兰草,却是话里有话。 自从抢苏乙虾酱方子的事情传开,村澳里不少人闲话刘兰草,说她故意把苏乙在家里留成老哥儿,是为了多使唤人家干活挣银钱。 即使刘兰草的确是这么想的,她也无论如何不会承认。 眼下她牙关咬紧,姓荣的这几句话,和当众打她脸有什么区别? 正待发作,荣娘子的下一句又紧接着跟上,直接让刘兰草的脸色转做铁青。 “不过的确还有一事,要过问你这个当舅母的。” 荣娘子摆出一副亲切模样道:“人人都说兰草你是个良善人,待外甥哥儿如同己出,最是亲厚的,明明妇人家的拉扯四个孩子不容易,却还知替外甥哥儿存着这些年挣的银钱,免得他出去乱花用,为的便是待他出嫁时当嫁妆,风风光光地送他出嫁。” 她看向钟春霞,故作感慨。 “春霞,来前你还说,怕嫁妆一事谈不拢,我就同你说不会的,兰草是什么人我还不知?先前她大女儿悦姐儿出嫁,也是我带着他娘家小子上门提的亲嘞!兰草,你说是不是?” 白水澳就这么一个媒婆子,提亲之事不找她还能找谁? 刘兰草皮笑肉不笑地撇了撇嘴,掩在桌下的手却已攥紧。 怪不得,原是在这里等着她,要打她手里银钱的主意! 让姓荣的开这个口,无非是料定她无论如何不能驳了媒人的脸面。 荣娘子一副一门心思替两家说合的态度,真真是苦口婆心。 “兰草,再不舍得你外甥,你也不能把乙哥儿留在船上一辈子不是?钟家是个好人家,洺小子也是个好后生,不如就趁今日,你把给乙哥儿攒的嫁妆拿出来,两家谈妥,定下婚期,多好的一桩喜事!” 高帽一顶顶往脑门上摞,刘兰草便是装着笑也笑不出了。 怪不得做媒婆,真真是一张巧嘴! 她敢断定,今日她但凡捏着银子不往外拿,此后这媒婆子嘴里不会再有她家雨哥儿的半句好话。 她总不能为了苏乙,把亲生哥儿的下半辈子搭进去。 “咣当”一声,手上的银镯褪下,丢在桌上,刘兰草干巴巴道:“他又不是下金蛋的母鸡,这些年哪来的许多银钱,真细算起来,指不定还是我养他倒贴得更多。” 她嘴硬道:“多的没有,只这银镯子,算是我给他送嫁的添妆。 水上人中,只嫁了人的姐儿哥儿才可佩银饰。 往往是从娘家出嫁时,娘家人会给一件代代相传的,做孩子压箱底的嫁妆。 到了夫家,要是兜里有闲钱,又得相公欢心,男方也往往会赠一件银子做的头面。 所以村澳里日子过得好的媳妇或是夫郎,无不是髻上有簪,腕上有镯,耳上有饰,如此走路时腰板都是挺直的。 譬如钟春霞也是有的,只她不舍得往外戴,都搁在匣子里放着,只等唐莺和唐雀出嫁时给了他们傍身。 刘兰草拿出银镯来,为的是既能显得自己待苏乙并不刻薄,又能省下更大头的银钱。 这只银镯也是花三两银子打的,花的不是自己赚的不心疼,还没在手上戴热乎,本想着以后留给雨哥儿,如今只能含恨便宜了苏乙这个混账。 她心疼地直抽抽,安慰自己反正钟家拿来的彩礼也是三两银,加上白米和料子,自己终究是赚了。 虽说聘礼中的料子从来都是给新人裁嫁衣用的,但钟家大方,一匹那么好些料,她留个几尺还不简单。 “乙哥儿,还不快谢谢你舅母。” 荣娘子眼疾手快地把银镯子用自己的帕子垫了,挪到苏乙面前,冲他使了个眼色。 苏乙多少猜到荣娘子逼着刘兰草拿出银镯,是得了钟洺的授意,他也不傻,自知道提亲、成亲之类的喜日子,能不生事端就不生,就像大年初一不兴起口角一样,只怕开头不好,后头都不顺当。 “多谢舅母。” 他平淡开口,不客气地拿过那只镯子,深知这镯子本就是自己的辛苦钱换的。 自己不识字,卖虾酱时未曾记账,真要细论,和刘兰草之间只会是一笔烂账,更有“孝”字当头压下,闹去里正面前也轻易占不到理,想要回给出去的全部银钱想必难于登天。 能得了银镯,让刘兰草吃了瘪,他心中已是畅快。 两家人面上不合,心更不合,到荣娘子张罗着议婚期时,刘兰草掸着衣裳,摆一副冷脸挖苦道:“乙哥儿什么时候和钟洺相好上的,我们家里人都不知晓,既这么盼着嫁汉子,不如趁早过门算了。” 到现在她都想不通钟洺怎么会看上苏乙这个面黄肌瘦的丑哥儿,难保不是这小子另有什么算盘,苏乙以后日子过得如何,她且等着看。 一般娘家人都盼着多留孩子一段时间,她反其道而行之,赶苏乙就像赶垃圾,焉知正中钟家下怀。 “早些也好,我们老钟家也盼着钟洺趁早成亲,他可是这一辈的老大,他不成亲,排后面的兄弟也要等着。” 钟春霞好整以暇地接茬,“荣娘子,我记得你说这个月下旬的廿三是个好日子,不如就定这天。再早了只怕新夫郎裁嫁衣还来不及,未免太仓促。” 荣娘子问刘兰草,“兰草,你觉得如何?” 刘兰草轻嗤道:“苏乙都能给自己的婚事做主了,想必婚期也能做主,你们问他就是。” 她故意给苏乙难堪,把他说成个恨嫁不值钱的模样,而苏乙哪里会在意她话里带的刺,这些年从她这里听到的尖酸话难道还少了。 对于婚期,他没有半点意见,应下来后方意识到,距离七月廿三也就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竟就要嫁给钟洺做夫郎了。
第30章 相约 刘兰草失了新镯子,心都在往下滴答血珠子,满心惦记着苏乙的彩礼,好补上这块亏空。 哪里想到钟家人压根不留半分情面,来时挑着彩礼来,走时赫然还要挑着彩礼走! 荣娘子这个媒人还一副理所当然地语气,帮腔解释道:“我还当兰草你是个明事理的,怎还能在这事上起误会?也罢,怪我先前没说清。乙哥儿姓苏,是苏家的哥儿,这成亲下聘,本该下给苏家,就算苏家不管乙哥儿多年,于情于理,这东西也不能留给你家不是。” 刘兰草此刻笃定荣娘子拿了钟家的好处,她气极道:“你们什么意思?钟家是土匪头子不成,不出一粒米就想娶走别家的小哥儿?” 她冲到船舱门处指着外头大声道:“我倒要去村澳里问一圈,看看有没有这个道理!此事传出去,还有没有人敢和钟家结亲!” 进门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钟洺,头回开了口。 “道理很简单,聘礼合该给姓苏的人,苏家里既找不出个像样的人,那这份聘礼就给乙哥儿自己,既是聘礼,又是嫁妆。” 刘兰草恨恨啐一口道:“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不过就是不舍得出这份聘礼罢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以己度人,怎么也不会相信钟家会这么大方。 再看向苏乙时,刘兰草语气中满是讥诮。 “我的好外甥,你且亮出眼睛好好看,你要嫁的是什么人家。而今彩礼都不舍得掏,纯是拿来走过场装样子,怕是过门之后,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嘞,到时候,你可别回我面前哭门子!” “我便是去我爹爹小爹的坟头面前哭坟,也不会来你面前哭门子,舅母只管把心放回肚里。” 两个爹爹没了十几年,今朝提起,他也不怕有什么避讳。 钟洺待他的心,天知地知彼此知,何必说给刘兰草听,什么事经了她的嘴,都要沾上糟污。 “算你有种,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的嘴皮子会不会和今日一样硬。” 刘兰草一甩袖子,连最后送客的礼数也不装了,只想让眼前几人赶紧滚出自家船。 钟洺提着带来的聘礼上了船板,与苏乙错身而过时同他无声说了一句话。 苏乙辨出他说的是:酉时,老地方。 回去路上,好些人看见钟春霞抱着两匹布,钟洺挑着两担米,扁担上还挂着鱼,怎么去的卢家,就是怎么回的,但碍于钟洺在不好上前打听,只在心里犯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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