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个时辰后,消息从荣娘子和王家嫂子两头传出去,说明了两件事: 其一,钟家拿三两银子聘了苏乙当夫郎,再过半个月大家伙就能吃上这顿喜酒;其二,因苏乙没了双亲,苏家又早早不管小哥儿,刘兰草只是个舅母,钟家遂决定把聘礼直接交给苏乙,省的落到别人手上去,哥儿自己半点沾不上光。 白水澳以前可从未有如此行事的,有人信,有人不信,尤其是不信的比信的更多。 毕竟钟洺和苏乙这两个人放在一起实在太不搭调,人人都觉钟家也不能免俗,定是图谋苏乙手里的虾酱方子,加上钟洺本来就是个连艘新船都买不起的穷汉子,现今这么看,娶了苏乙他甚至不花分文,可算是占了大便宜。 “你说这洺小子也是胆大,怎么敢娶那个灾星过门?长得也不多好看,就算夜里下得去嘴……啧,也不怕哪日没了命,他可是常下海的人。” “说不好,指不定钟家找人掐算过,你想想钟洺的运道是不是也玄乎?钟洺的爷奶就早死,到了他爹娘也早死,说不准是一个天煞孤星,一个六指灾星,你就说,配是不配?” “欸,你要这么一说那还真是……” 流言四散,就连钟老三和钟老四都带着媳妇和夫郎上了唐家船,埋怨钟春霞为何不提前知会。 “我们一个当三叔的,一个当四叔的,居然是下了聘才知道的,传出去不被人当笑话听!” 钟老三纯是气这个,他觉得钟洺的婚事该是老钟家的大事,怎能不一家人坐在一起通了气后再定下。 钟春霞没急着答话,就听郭氏一脸不满道:“姑姐这事办得多少不周全,若是娶的是个好人家的哥儿就罢了,怎么偏偏是那个灾……” “你继续说,再大些声,把你大侄子招来最好。” 钟春霞直接打断他没说完的话,怼一句后看向老三和老四。 “你们现下可知道我不乐意提前说了?” 钟老三一个汉子,能对老四夫郎说什么,当下颇为不耐地转过头去,徒留老四丢了脸。 郭氏铁了心,梗着脖子道:“我是他四婶伯,他还敢打我不成?反了天了!他这桩婚事要是搅了咱家的运道,以后他岂不就是罪人!” “你倒是说说乙哥儿过门要如何搅咱家的运道,我们老钟家这一辈的长子,怎么就成了你嘴里的罪人?” 钟春霞厉声问他。 她嗓门一高,就是钟老三和钟老四都不能耍横,钟春霞排行老二,大哥不在了她就是长姐,忤逆谁也不能忤逆她。 郭氏动动嘴唇,斜眼看自家男人,见他一副三棍子打不出屁的样子,失望极了。 “苏乙克亲的名声村澳里无人不知,总之你们不怕,我怕,行不行?” “行,你怕克亲的,那怎么当初还敢嫁给老四。” 钟春霞就等他这句话,半点不含糊道:“我们姐弟四人也是早早死了爹娘,你倒说说,是谁克死的,是我还是老三,还是你男人,还是远嫁的老五?” 郭氏不服气,还欲开口,钟老四额角青筋直跳,直接一拍桌子道:“你快闭了那张嘴!” “好你个钟老四,你就合着你们钟家人欺负我一个!” 他是个性子倔的,当即就红着眼睛,提起衣裳往外走,撂下狠话道:“我今天就抱着安哥儿回娘家!” “你回,你回去以后就别回来!一个月就得闹两次回娘家,我怕你不成!”老四也朝着他背影吼。 吼得郭氏步子先是一顿,随后走得更快了。 梁氏只觉心累,“就老四你多张嘴,夫郎跑了还说气话!” 她想去追着劝一劝,却被钟老三拽住。 “你别去掺和,谁家的事谁家管。” 说罢他问钟春霞,“二姐,阿洺和苏家乙哥儿究竟是怎么一档子事,是有人说合了他俩?” “没人说合,是两人自己互相瞧上的,没提前告诉你们两个当叔的,原因也在这。” 钟洺同她讲是因为她这个当姑的算是半个娘,但这等小辈的情情爱爱,犯不着再跟叔伯们去宣扬。 钟春霞转向钟老四,直言道:“老四,你夫郎要是看不惯苏乙这个侄夫郎,那他大喜那天就别上船吃酒,且这件事传到阿洺耳朵里,八成以后连这个四婶伯也不愿认。真到那一步,以后阿洺有出息了,你们家可别叫悔。” 钟老四被说急了,“二姐,你这是什么意思,要为了个没过门的哥儿和亲弟翻脸不成?” “你听听你说的这话,像不像个样,你也知道人家哥儿根本没进咱们钟家门,你们两口子倒是已经责怪上了。” 她懒得再说,郭氏就这么个性儿,还能改了不成,和她四弟纯属破锅配破盖,两瓣脑子拼一起凑不出个明白人。 “你自己回去想想清楚。” 打发走了一脸委屈巴巴的钟老四,钟春霞让刻意回避的唐大强回来,坐在一处和钟老三夫妻道:“不过你们今日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们商量,阿洺娶亲是咱家大事,刘兰草就是个拎不清的搅屎棍子,无论怎么看,都不能让乙哥儿在卢家船上出嫁。咱们当长辈的,得帮孩子们一把。” 还有刘兰草亲生的那个小哥儿,看钟洺的眼神就不对劲,这母子两个凑在一起,若是想在成亲那日惹出些麻烦可太容易。 真要让他俩闹成了,如同吃粥吃到苍蝇,能恶心人一辈子。 …… 酉时,崖壁下,两人约定的老地方。 苏乙早早带着做好的褡裢等在石滩上,几只海鸟在远处梳毛,时不时转动着脑袋,嘀嘀咕咕叫两声。 海浪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听,他打发时间似的抠着石头上的藤壶,掰下来后砸碎,顺手喂路过的螃蟹。 看见石头缝里有扑腾的小鱼,他把它们捡起,抡圆胳膊远远抛回海里。 钟洺赶到时,苏乙刚朝着海里丢了找到的第三条鱼。 “玩什么呢,打水漂?” 海边其实不适合打水漂,潮水轻而易举就能把石头卷走,除非石头够重,力气够大。 钟洺因此饶有兴趣地走近问他,苏乙有些后悔刚刚丢鱼的举动,这会儿他手上黏黏糊糊的,还有一股鱼腥味,他迅速拿出帕子擦了擦。 “我见着几条搁浅的鱼,太小了也吃不得。” 他解释了两句,脸有点红,有点担心钟洺会觉得自己呆蠢。 “这有什么,咱们水上人都会这么干,我也常捡了鱼往海里扔,要是小鱼都长不大,出海撒网岂不早晚没得捕。” 钟洺语气轻松道:“不过扔的时候要防备着海鸟,它们机灵得很,有时候半路截胡就给吃进肚了。” 他说完这番话,假装自然而然地牵过苏乙的手,放在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苏乙的手是干活的手,并不多么柔软细嫩,可小哥儿就是小哥儿,骨架子就比汉子小,指头纤长而瘦,握在手里就像是捧了一朵合拢的花。 为了准备提亲的东西,尤其是那两条红鱼,这两日他都没来寻苏乙,上午在卢家船上更是没个说话机会,如今总算见了人。 “这个时辰出来,你肯定没吃晚食。” 钟洺轻轻捏了捏小哥儿的手指,“我给你带了东西来。”
第31章 【加更】 两人在上回躲雨的地方再次坐下,盖着布的竹篮放在钟洺腿上,掀开布后露出其中的一罐子热乎鱼汤,以及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 “我二姑说提亲当天,新夫郎定要吃一口下聘的鱼和米,不然不吉利。” 这顿饭自然应当是新夫郎的娘家来做,但苏乙情况特殊,只得他未来的婆家代劳了。 钟洺揭下原本扣在罐子上的小碗,给苏乙盛出一份鱼汤,里面放着满满的鱼肉与豆腐。 鱼汤煮成奶白色,豆腐颤颤巍巍地摇晃着,光瞧一眼就令人食指大动。 白米在小碗里压得实在,捧起碗时只觉手腕都被压得坠了一下子。 关于钟洺所说的习俗,苏乙也是知晓的。 当初江贵来卢家提亲是提了一对大黄鱼,米也是白米,不过不如钟洺拿得多,只一斗而已。 当晚刘兰草就把那黄鱼炖了汤,白米煮了粥,家里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苏乙也“沾光”得了一块多刺的鱼尾肉,两块鱼汤里的豆腐,至于米汤则一点没他的份。 哪里像钟家舍得用白米做干饭,这一碗干饭都够煮四五碗粥水了。 说来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吃白米饭,当下很没出息地酸了鼻子。 钟洺见他撇过头去用袖子沾了沾眼,便知道这哥儿又在憋金豆子。 以前吃多了委屈,一点点的好都能勾得小哥儿感动半天。 他也不知该做点什么好,只好摸出条小弟出门前塞给他的帕子,递给苏乙,又有些笨拙地摸了两下小哥儿的后背。 薄薄的布料下是薄薄的一层肉,摸到哪里,哪里就是骨头。 等苏乙平复了心情,鱼汤刚好也凉到了入口的温度。 “你吃过了没?” 苏乙觉得自己丢脸极了,他揉揉有些红了的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 “我回家再吃,家里还有。” 苏乙执着地摇摇头,“这么多我哪里吃得完,咱们一起吃。” 钟洺这次没再拒绝。 他拨了点米饭到自己碗里,陪着小哥儿一口一口地吃鱼肉和豆腐。 虽然红鱼少见,白米饭就算是钟洺也不常吃,可这些对于他来说到底没有那么的珍贵。 反观苏乙,每一口他都吃得认真极了,一口米饭要嚼好几下才舍得咽下去。 吃着吃着,他突然对钟洺道:“这个米,怎么是甜的?” 他有些奇怪道:“里面加了糖么?” 钟洺浅笑道:“这个是今年的新米,这季节正是陆上种田的村户打稻米的时候,最是好吃的,空口都甜。若是陈放了几年的,就没了米香味。” 他继续道:“这回新米买的多,两斗呢,都留在船上,等你过了门咱们家自己吃,可以吃好一阵子了,你要是喜欢吃干饭,咱们再做。” 苏乙抿了下筷子尖。 “莫说新米,白米都金贵得很,两斗省着吃一年都是好日子了,涵哥儿不是身子不好,都留着,多给他做米汤补补,哪里还能总吃干饭。” 今后能不饿肚子他便心满意足,哪里敢肖想隔三差五吃白米饭,他又不是宫里的娘娘。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0 首页 上一页 32 33 34 35 36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