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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象中,那里应该有一个四片竹叶形的红色胎记。 可是这里被热铁烙过, 原本的皮肤应该是甚样的, 已经不得而知了。 他沉思着,不经意间抬眸, 裴厌辞半束的头发有些乱, 左脸被他按在冰蚕丝簟上, 发丝遮掩间,挺翘圆润的鼻尖稍红,偃月眸子洇染出一团雾气, 润红了眼眶,即使愤怒非常却也只能委屈地隐忍着。 不知想到了甚,他面皮红了红, 有些局促起来,“抱歉,失礼了。” 手刚松了力道,身下的人一个扭身,抬手成拳往他的脸上砸去。 “嘶——”下一刻,哀叫的人又成了裴厌辞。 等顾万崇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又将人的手抓着,反扣在腰后,按回地板上。 “放手!” 夏衫单薄,裴厌辞领口被扯开,几番挣扎之下,一侧衣裳已经滑到上臂,露出了雪腻圆润的肩膀,半片胸膛和一弯锁骨,不屈不服地乜眼看他。 “堂堂五皇子,就是这般欺辱臣子的?” 裴厌辞心里直骂娘,看来还是功夫不够好,今日过后得加倍练! “本王、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那双熟悉的眼睛露出想将自己千刀万剐的眼神,顾万崇心神一荡,气势顿时消散,有些弱气。 “你别动手,有话好好说。”他心平气和道。 “你对我好好说话了吗!” 一上马车就将他压在身下剥衣裳,这是正常人聊天的态度? “抱歉。”顾万崇气短,慢慢松开了手。 裴厌辞毫不犹豫地往他胸口踹去了一脚,毫不留的地力道让他整个人往车厢后壁撞了一下又回弹,整辆马车晃了晃。 车夫停了马车,听到里面的咳嗽声,忐忑地叫了一声:“殿下?” “继续走。” 马车又动了起来。 裴厌辞心里舒心了不少,坐了起来,将鬓前散乱黏着的碎发一股脑用手指梳到脑后,慢条斯地将敞开的领口好。 指尖划过后颈时,顿了一下。 方才这人似乎正盯着他这处看。 这处除了官奴的烙印,还有甚呢。 裴厌辞神色难辨地看着顾万崇。 骐王殿下靠坐在里侧,低低咳嗽了好几声,这才捋顺了气,手揉着挨了一脚的胸口,目光却在他身上流连。 是他,还是不是他?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现在只是一个六品小官,奴籍出身,无依无靠,而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杀他简直易如反掌。 这个念头一产生,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抬头,这才发现裴厌辞的目光残骇而迫人。 那熟悉的、挥之不去的梦魇,开始作祟。 裴厌辞手指将衣领捋直,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微笑。 “五殿下方才在找甚?” “没。”下意识地,顾万崇的声音染上了颤抖。 “不是都摸到了吗,下官后颈处有一个官奴的烙印。” 他没说话。 “但在被烙印之前,那里还有胎记。这个胎记,伺候下官的内侍知道,当初将我寻回宫里的大臣知道,皇族人知道,除了他们之外,我就只给一人看过。”他跪坐在马车凉簟之上,上身慢慢前倾,欣赏着他的脸色慢慢变得惨白,更加验证了他的猜测。 “常双崇,你太让孤失望了。”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顾万崇的脸色彻底转为灰败。 那个梦魇,成真了。 “你在怕甚?”裴厌辞直了身子,玩味地看着他。 这也是他上辈子一直困惑的问题。 他已经给了这人最大的权力了,但还是怕他。 顾万崇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这么怕他。 尤其是那双眼睛。 他害怕极了。 那不是眼睛,是一双能随时窥探出他内心隐秘的镜子,是世上最锋锐无情的剑。 这个人,是造成他前世今生所有苦痛的梦魇。 说是梦魇,因为在今日之前,他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次回安京,在姜逸府上,第一次见到这人的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涌现出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另一人一生沉浮的记忆。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有没有亲生经历过,他的前世、那个叫常双崇男人,与他身高样貌年纪家世统统不一样,但他能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人的所有苦痛哀乐。 那是他的前世,自己是他的今生。 在遇到这个叫裴厌辞的男人后,他的本家,自己的母族,同样悉数入狱。 而前世的他,最终在帝王驾崩之后紧接着的一场战役中战死沙场。 前世,常双崇对这人又恨又惧,以至于那种强烈的感情还在支配着这辈子的他。 “你以自己为饵,编造大不敬之名,陷害常双崇全族上下锒铛入狱,逼他去战死沙场,你现在问我在怕甚?你觉得能怕甚!”他目眦欲裂,几乎要当场杀了他,“亏他还这么相信你。” “相信孤?”裴厌辞笑得凉薄,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若真心相信,就不会意图造反,意图颠覆大陶皇室。” 顾万崇神色微凝,仔细想了想,竟然真有这个记忆。 常家在帝王的蛊惑和放任下野心愈发膨胀,试图举兵谋反,主谋却在计划的前一天被裴厌辞召进宫,有了那场醉酒。 在两人相拥的那一刻,一句无意间的轻喃,常双崇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和常家的谋划,悉数在这位年轻帝王的掌控之中。 当你的对手从始至终无所不知,甚至连你的势力手段都是他暗中谋划、一手栽培起来的。那一刻,没有人心里还能滋生出一点勇气。 皇帝知道他的谋反。 事实也的确如此,裴厌辞在这一刻承认了。 而常双崇,却对想要推翻的帝王一无所知。那一刻,他连自己身边人和属下到底是效忠他的还是效忠皇帝的都不知道。 自以为智计无双,精心筹谋,赌上整个家族的前途性命,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不过帝王无聊消遣时把玩的金丝雀,连笼子的边都没挨到。 试问谁能不怕。 “我……”顾万崇语塞。 裴厌辞摇摇头,叹了口气,“看来你想起来了。双崇啊,你凭良心说句话,孤可曾亏待过你?你的家人,难道孤冤枉他们了吗?” “那这辈子,我的家人,本王的母族,为何会被扼鹭监抓走?他是你的同谋!”顾万崇尖锐地崩溃叫道。 “那你要问九千岁,与孤无关。”裴厌辞轻笑,“也许,是因为你重蹈覆辙,又开始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顾万崇的确起了想要摆脱棠溪追、反手对付他的心思。 “谋逆大罪,孤只是将你的家人下狱,还等着你次次凯旋的好消息,再给一次饶恕你们的机会,宽容善待至此,你难道还不知足?” 裴厌辞看他尤为像一只活生生的“白眼狼”。 顾万崇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身为武将,他,亦或是常双崇,都不是擅于言辞之人。 马车停了下来,“裴司业,具体该怎么走?” 裴厌辞撩开门帘一角,见是自家小院附近的巷子口,地方偏僻,无人在此处经过。 “劳烦,在这下车便好。”他笑了笑,声音清脆。 “等等。”顾万崇见他下了马车,追了出来,才刚撩开门帘,车夫直挺挺地倒在了他的脚边,死不瞑目地瞪大双眼望着他,脖颈处还在喷血,溅了他衣袍,如血染梅花。 他一时怔愣住了。 “五殿下可能要雇辆马车回去了。”裴厌辞将匕首上的血渍擦干净,平静地塞回长靴中,“世上总有几个倒霉鬼,一不小心就听到了不该听的。殿下,给他家人一笔丰厚的安葬费吧,这是咱们欠他的。” 倒下的尸体袖口处掉出了二两银子,在车辕上滚了滚,落到了地上,无人再问津。 ———— 霍存连夜将方清都和齐祥之前的调查结果给裴厌辞送过去,裴厌辞没甚兴致地翻了翻,果然,连多收学生几两银子的事情他们都没干过,清白的很。 第二天,他还是去找了齐祥,直接挑明了方清都至今仍不喜欢他。 “大人,我觉得,一个衙署里最好还是有不同的声音存在比较好。”他试图从另一个角度说服他,“若是上下意见一致,容易形成一言堂的局面,很容易受到蒙蔽。方大人与下官意见不合,日后遇到事情就多辩一辩,解决之道就是这样辩出来的。” “是这个。”齐祥点点头,“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这个呢,我昨日已经将举荐扎子交上去了。” 这么快。 “大人推荐的是谁?” “你。” 这臭老头,还搞大喘气。 齐祥被逗得哈哈大笑,带着捉弄成功的促狭道:“其实我若顺着陛下的心意来,应该举荐清都,他出身正,有资历,说实话,能力也不差,做事有原则,品行心性几十年来始终如一,国子监上下人人都服他——这也是我想让你跟他搞好关系的原因,日后办事不至于没人听。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太守正,反而不适合。现在,需要一位手段更多端、更激进的人,去将已经开始走向末路的国子监重新开辟出一条新的道路。” “下官有愧。”裴厌辞行了个礼。 齐祥温和地笑了笑,“厌辞啊,你有很强的野心,为此甚至不折手段,我和清都看得一清二楚。国子监可能只是你的一块踏板,但也希望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至少别辜负了它。” “记住,教育,是国之兴衰的根本。”
第100章 撞柱 国子监近来都在传裴厌辞会是下一任祭酒的事情, 闲暇时王博士揶揄地问他这事,说到时候可要准备请客了,被裴厌辞以还不清楚结果别乱传播谣言为由挡了回去。 裴厌辞这几日又问了一次棠溪追, 他以为上头看了齐祥上交的扎子, 应该会对他的年纪以及之前的官奴身份有所质疑,这么重要的位子, 不可儿戏。 棠溪追跟他促狭地眨眨眼, 说给他下的任职帝谕很快就会下来了。 “陛下同意了?” “自然, 他对你还有印象。而且, 你要相信郑相在背后的能量。” 裴厌辞点点头, 他也找郑清来谈过, 未来三年, 郑家将会越来越倚重于他在朝中的活动, 现在帮他拿到祭酒的位子, 是互惠互利的局面。 转眼就是月底,下了几场秋雨, 裴厌辞冷不丁受了寒, 着急忙慌地拉着无疏和毋离去做秋裳,买秋被。还没两天, 太阳出来了, 天气又热了起来, 但到底没从前的酷热了。 之前受的寒气让裴厌辞流了好几日鼻涕,又断断续续咳嗽到了九月,终于将将好了。 可国子监祭酒任命的帝谕, 还是没来。 不少人都开始嘀咕起来,私底下的流言传到裴厌辞耳朵里的就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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