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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纳闷着, 假山后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有些沉重, 还有喘气, 不少于一个人。 他脑海里最先想到的是堂堂督主府竟然进贼了。 接着他被自己的荒谬想法逗乐了。 上臂上隐藏的袖珍弩箭还戴着, 这些时日他每日早晨都有练一个时辰的功夫,此刻若真遇着歹人, 他自信至少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收敛气息, 绕到假山之后,血腥味也开始弥散在鼻尖。 假山后的两个人惊疑地停住脚步, 接着, 一股绝望的惊恐让他们的瞳孔骤缩起来。 “万喜。”裴厌辞见到是熟人, 也愣了一下,接着笑了起来,“有段日子没见, 还以为你失宠了。” 而被万喜搀扶着的人,就是之前棠溪在府里追玩狩猎时的猎物,也是曾天真地以为挟持他就能安然出府的那个男人。 几个月前被刺穿的左肩看起来已经痊愈, 但是不可避免的,他的身上又添了不少新的伤口,最严重的还是他的左手,从肘弯处开始,他的袖管就空荡荡的。 不止是身体,那人眼神闪躲不安,畏人,又显得麻木涣散,明显精神也受到了重创,完全没有了当初挟持他时的愤恨,不甘,以及身上的正气。 棠溪追一向对这些事情很在行。 万喜早已没了之前的谄媚模样,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神色冷锐而警惕地将伤者护在身后。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莫名地,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慢慢的,万喜眼里的焦急之色涌了上来,他支开了府里的人,但不需要多久,那些人又会回来,甚至霍存还可能提前察觉到异样。 “裴大人,我听说你在国子监做的改革,是个好人……” “你高看我了,”裴厌辞道,“你见过哪个好人会和祸乱朝野、草菅人命的宦官搅和在一起的?” 万喜脸色惨白起来,手往腰间探去,“既然如此,得罪了。” “你知道我师从九千岁吧。”裴厌辞道,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进退两难,这才开口,“我想知道九千岁抓你身后那位的由。” 看万喜的犹豫和警惕,他笑了,“你觉得他被关进扼鹭监,我能猜不出是因为对扼鹭监不利的东西吗?你觉得我此刻问这个是因为甚?” “他没有供出一个字。”万喜抓住了受伤之人的手臂,显然他坚持不了太久,体力开始透支了。 “我没有那种闲心为棠溪追套你话。”裴厌辞道,“我只想知道这个。” 万喜想了想,说出扼鹭监都知道的事实,“扼鹭监当初抓他的罪名是,他在北疆边关贩卖私盐。但这事纯粹就是冤枉,做这事的明明是那个阉人!” 棠溪追贩卖私盐? 裴厌辞一点也不惊讶,作为国之蛀虫,一代奸佞,是会干出来的事情。 “可有证据?” 万喜眼神闪了下,恢复平常,“没有。” 就在这时,三人听到霍存在数落人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音量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万喜慌了,看向裴厌辞的目光充满了不信任和憎恨。 “我没引人过来。”裴厌辞道,“你们可以走了。对了,出府之后,你们有接应的人马吗?” “你问这个做甚?” “府门口左边第三棵树下有匹马,是我的。” “大门太危险了,而且是骑马。” “总比用两条路走更快。”裴厌辞道,听到霍存的说话声,他立刻又改了主意。 “等等,你们跟我来。” 见万喜满目怀疑,他道:“霍存就要过来了,你带着伤员,没有我的帮助,你觉得依靠调走几个内侍就能顺利地逃出去?” 万喜还没说话,受伤的那个男人扯住了他的衣袖,万般不愿意,“他们就是一伙的。” 裴厌辞眼见人越来越近,他干脆从假山背后走出来,迎了上去。 “义……裴司业,”霍存一见到来人,脸上的厌嫌怒意立刻消散,笑成了花,“您怎么在这呀,和义父商量完事情了?” “嗯,你手上可有方清都的把柄?” “诶呦,这得让扼鹭监那群小崽子找找,大人会不会很急?” “比较急,你也晓得,齐祥从他那位子上退下来,也就这半个月的事了。” “交给我吧,就算方清都没污点,咱扼鹭监也能给他搞出点晦气来。” “不用,你现在去找找,就过往你们监视探察得知的那些,别平白生出事端。” “听您的,您的事情最要紧,我这就亲自去,交给那群崽子还真让人不放心。”霍存道,又招呼了跟着的几个人一起去帮忙。 裴厌辞见周围没人了,转身回到假山后。万喜也从假山的缝隙中出来,半信半疑地看着他,这次裴厌辞说跟他走,他还是扶着人跟了上去。 顾万崇在督主府里处完几样事务,立刻马不停蹄地就要离开,才刚上了马车,就听车夫一声闷哼,被拽了进来。 裴厌辞刚进来,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柄锋利的短刀,差点戳到车夫的眼睛。 顾万崇看到来人,手硬生生凝滞在半空。 “殿下要是杀了他,咱们可就没人赶马车了。”裴厌辞将挡在自己身前的人放下了点,笑道。 顾万崇慢慢地收了匕首,僵硬地吐出两个字,“何事?” “下官有两个朋友,想要搭借殿下的马车,同行一段路,怎么样?” 顿了一下,顾万崇点点头。 宽大的袖袍之下,他的手抑制不住地在颤抖。 裴厌辞朝小窗外打了个手势,扭回头,对他笑了笑。 顾万崇下意识避开他的眼睛,看向车夫,“去赶马车。” “得罪了,压压惊。”裴厌辞松开他的嘴,随手塞了二两银子过去,“可否先去姜府?” 车夫看了眼顾万崇,得到他的点头后,这才出去。 帘子撩开,万喜二人立刻跳上马车。 随着一声鞭响,马车开始缓缓挪动,直到离开平康坊,二人终于松了口气。 “多谢五殿下。”万喜二人拱手致谢道,“久仰殿下美名,今日之恩,来日我兄弟二人定当舍身相报。” “救你们的不是我。”顾万崇身子靠在最里面的车厢内壁上,手若有似无地按在腰侧的匕首上,“你们是军士?” “是。” “之前在哪参军?谁的部下?” “之前是封伯姜封将军,后来是季怀永季将军。” 顾万崇点点头,“是在汶卉关吧,可惜本王与姜逸都在双峰关。” 边境绵延数千里,大宇北境与大熙国土接壤线呈现出左低右高的形状,连接西域一带的国土早在之前的战争中被大熙夺走一大部分。 “你们在军中担任何职务?” “属下陆放,曾任季将军麾下游骑将军,这是属下的胞弟,曾任振武校尉。” 裴厌辞眉头微挑,他早就看出这两人有军长气质,没想到“万喜”的职务还是个五品的将军,竟与姜逸差不离。 “裴司业,”陆放仍穿着督主府内侍的靛蓝袍服,不过脸上的易容已经撕下来,露出与陆烈一模一样的脸庞,“我们去的姜府是?” “姜逸那里。你放心,此人性格刚烈正直,也是位将军。你若有冤屈,可与说,他会想办法护你们周全的。” 裴厌辞嘴上说道,拿了旁边食案上的茶水给两人润润喉,道:“陆校尉,上次在督主府不知身份,还以为是歹人,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陆烈神色躁动难安,显然不信他的话,也不信自己会被救出来,总是时不时撩开帘子偷窥外面。 他更信这一切都是棠溪追玩他的消遣。 裴厌辞将手臂上的弩箭拆下来,交给陆放,示意他们用这个防身。 “这……多谢。” 裴厌辞不在意地笑了笑。 顾万崇盯着他,微垂的眼皮给眼底留下一片阴翳。 等到了姜府,裴厌辞与他道过谢,带着两人进了府。 与姜逸大致说了情况后,他将人拉到一旁,小声道:“他们手里有棠溪追倒卖私盐的证据,尤其着重关注哥哥陆放,很可能在他手上。” 之前他还不解,看到陆放与陆烈长相相同时,猜出了个大概。陆放职位更高,更可能察觉并接触到那些证据,弟弟很可能是为兄受过。所以人都被折磨恍惚了,他也不知道证据。 “你怎么晓得?”姜逸瞪大了眼珠子,“怎么,你想我帮你拿到证据?咱们对付阉党,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了?” “怕了?”裴厌辞抬眸看他。 “我自己是不怕,但我娘刚给我说了个亲。”姜逸粗条条的一个人,开始怜香惜玉了,“咱总不能害了人家姑娘跟我丧命吧。” “你放心,到时候将证据交给我,你不会有事。”裴厌辞道,“你先取得他的信任再说。” 姜逸点点头,再看向陆家兄弟时,神色有些不自然。 “你到底怎么赢胜仗的。”裴厌辞无语道。 “我还不如回边关呢。”姜逸苦哈哈道,“你们这些人,弯弯绕绕真多。” “走了。”裴厌辞招了招手出了府,却见顾万崇的马车还在门口。 “裴大人,你家在哪,我家主人可捎带一程。”车夫沉声道。 裴厌辞也不客气,再次上了马车,“多谢殿下。” “那两人是棠溪追让你放的,还是你自己擅作主张?”顾万崇道。 “有甚分别么?”裴厌辞笑道,“下官只知道,殿下怜惜将才,愿意救人。” 顾万崇的家人还被棠溪追关着,他肯定能感同身受。 裴厌辞对这位皇子的了解并不多,正如霍存所言,这人有点阴郁,眉头紧锁,仿佛时刻笼罩在一团灰蒙的雾气中。 明明五官锋朗明锐,若是笑起来的话,应当很好看。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人和姜逸激正酣,身姿潇洒利落,又飞鸿落影般地飞至他面前。 武功很高,能力很强,比姜逸那个傻大个好上不少。 裴厌辞起了点心思。 蓦地,顾万崇趁他走神,突然一个飞扑,将人压倒在马车上,从背后撕开他的衣裳。
第99章 旧事 裴厌辞压根不是常年习武之人的对手, 何况这人天生神力,只是惊叫一声,就被他压在马车地板上, 双手后剪。 一只粗糙得过分的手探入他的后颈, 带着厚茧的骨节从腻滑的皮肤划过,激得他浑身颤抖, “放手!” 这声怒喝带了强势不容拒绝的帝王威严, 顾万崇浑身打了个冷战, 手下一顿, 接着毫不犹豫地将他的领口扯得更开。 在右侧靠后方的脖颈与肩膀之间, 一个“奴”字显露出来。 那处的皮肤因为被烙过, 显得比其他地方更嫩, 带着淡淡的桃粉色疤痕。 粗糙的指腹划过那个“奴”字, 一笔一划地细细描摹着, 微微的崎岖触感与周围光滑细腻的皮肤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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