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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凉风从床外吹来,阴嗖嗖的。 隔着云鹤青纱帐,就着夜色,他看到了一个人形的黑影,手里拿着白骨缎面的折扇,正坐在床边,不紧不慢地为他扇风。 他撩开纱帐,果然是黑衣白扇的棠溪追。 大半夜吓死个人。 “我听闻齐祥以死明志了。”九千岁慢悠悠地摇着扇子,修长的手指抓着雪白锦帕,为他细细擦拭额头上的汗,“做噩梦了?” “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裴厌辞思绪仍沉浸在梦中,脸色带着硬壳般的冷漠,不愿多说,“帮我拿套干净的里衣来。” 棠溪追收了折扇,依言给他拿东西,回来时,手里还多了一条湿布巾和一条干布巾。 他服侍人擦了身上的汗,换了衣裳,扶着他又躺回去,盖好寝衣,又被他掀开。 “别动,烧刚退,可别又反复了。” 裴厌辞不挣扎了,任由他盖上。 热天发烧,当真难熬的紧。 “你院子缺人手,那三个都不是会伺候人的。”他去桌上倒了杯凉水,塞到裴厌辞手里时,刚好温温的适合入口,“你也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 “你会照顾人,要不要来我这宅子掌中馈?”裴厌辞嗤道。 “你这小破屋子哪来的中馈。” 棠溪追含嗔带怨的一眼,把裴厌辞瞧得心神荡漾,但也没有精力和多余心思做别的,怏怏地侧躺着,眼睛看向坐着给他打扇的人。 “我要当国子监祭酒了,”齐祥拿命换来的,“郑家直接赠了我一座府邸,过两天挑个好日子,我就搬过去了。” “恭喜。” “让你禁足了。”裴厌辞垂下眼皮,乌睫在汗浸过的苍白脸上投下更深的一小方阴影。 “是太子,不是你。”棠溪追察觉到他似乎在为自己而内疚,心底涌起一丝窃喜,又想着这人是不会愧疚的人,便将那丝喜意私藏,顺势坐在他的床边。 手里的白骨扇悠悠扇着小风,深幽的眸子像两潭黑黢黢的死水,照不进一点光,“朝堂上的事情,以后你就会知道了,有点复杂。” 裴厌辞抬眸,眨巴着眼睛盯着他。 棠溪追心软成一片,手指抚上他的脸庞,出了汗后,反倒有些冰凉,裴厌辞还是被他指尖的霜寒冷得激了一下。 “你给我的功法该不会是甚邪功吧?”他的脸颊被他扯得有些变形,含糊道,“人家练功强身健体,我加倍练了之后反倒病了,你的体温也不寻常,不会是被这功法祸害的吧?” 棠溪追俯下身,与他的脸庞只有寸隔,嫣红滴血的唇微张,几乎要将他脸上糯团子似的颊肉咬一口,“小裴儿终于开始想了解我了吗?” 对一个人产生好奇,是喜欢的开始。 裴厌辞对此敬谢不敏,不想承认,但心底的确产生了好奇心。 他干脆不说话了。 棠溪追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功法是好功法,体温低是功法压制的,时间久了,就算不压制,身体也变得低温了。” “你的瞳仁颜色,有时会变成乌紫色,难道不是练这功法的缘故?”裴厌辞侧着的脸颊转正,认真地看着他。 “这个啊。”棠溪追轻叹了声,面色沉重起来,思绪飘远,“其实我不是大宇人。” 裴厌辞并不意外。 “我的父亲是乌紫族最后一任族长,在刚有记忆的时候就听我的阿嬷提起,他们曾经住在与世隔绝的法韶山,依靠一种传说中的霈焰刺抵挡着外人的入侵。棠溪这个姓氏,就是当时流经族地、滋养我们的河流名字,只有族长一脉才有资格被冠以这个姓氏。” 棠溪追眼眸微垂,露出一分神哀。 “可惜,我从未见过法韶山。” “二十八年前,我的父亲救下了一个人,并擅自将人带了回去。那人自称是大宇的士兵,他们与大熙正在交战,大熙的兵马已经发现了这里,很快就会将我们一族全部屠灭。而后,我的父亲连夜号召所有族人,跟那个士兵一起出山,归顺为大宇人。 “就因为这个盲目的决定,我们丢失了族中秘宝霈焰刺,成了低人一等的蛮夷人,与新罗婢、昆仑奴一样,被明码标价地贱卖。那个士兵立了大功,升了官,我们族不论男女个个貌美非凡,所在的军队将领也因为贩卖我们大赚了一笔。更可恶的是,我的父亲,在入军营的第一晚,被带到将军的营帐里,几个月后,军队离开,他赤/裸的尸体被吊在营地里,供鸟兽啃食,没能留个全尸,与他一起的,还有二十几个族人,都是被那些士兵玩死的。” 他叹道:“这些都是我刚出生时的事情了,我从小就跟着阿嬷生活,那时候我们在一处村落中,与十几个族人一起生活,时常因为需要躲避官兵的身份核查而搬迁。外村人不欢迎我们,我的族人对我也敌意很大,因为如果不是我的父亲,他们至今还在法韶山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后来我才知道,大宇为了将那片地划入他们自己的帝国版图中,从而骗了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甚所谓的大熙人,更可恶的是,我们的族中秘宝,成了大宇军队百战百胜的法宝。但那时候已经物是人非,我们的族人逃的逃,死的死,流落在大宇各地,早就忘了讨回秘宝,寻回法韶山的路了。” 裴厌辞轻轻握住他的手,无言地安慰他。 棠溪追反握住他的手,眼眸微垂,似乎仍沉浸在往事中。 “后来,隔壁村镇的鼠疫蔓延到我们村,阿嬷死了,我也就只剩一个人了,能去哪里呢?本来想一死了之,被一个内侍所救,于是将自己割了,随他入了宫。” 棠溪追见他沉思着,道:“那场鼠疫让大宇少了十分之一的人口,当时西南一带成了死地,被五邑族人占了去。过了这么多年,那边就算汉夷通婚,化民成俗,彪悍的作风仍未改变。” “你年少时也吃了不少苦头。”裴厌辞低声道。 “小时候的确经常被村里的混混恶霸欺负,还被一起逃出来的同族人辱骂。好在我们族的武功秘法超绝,我自小就开始习武,否则,就算入了宫,就我这副样貌,少不得要吃苦头。” “宫里的腌臜事是很多。”裴厌辞前世从未了解过内侍,在他看来,内侍就是伺候他们的,这些人是人,也可以不算人。 内侍和宫里那些碟子痰盂一样,不过都是为他们所用的物件儿。 但他也经历过宫里的残酷斗争。 “天下皇宫都一样。”裴厌辞道,“奴才有奴才的苦,主子也有主子的难,不见得谁逍遥自在的。” “那你怎还想再入这污浊的牢笼?”棠溪追好奇道。 裴厌辞思绪放空,不禁也回忆起了过往。 “我的父皇说,他做了一件错事。” “他将自己的怒火撒到了千千万万个无辜之人头上,他们本不应该有那样凄惨的结局。” “他是他们的皇帝,有责任让自己的子民过上好生活。” “但等他后悔的时候,早已无力回天。” “我是他的儿子,我有责任帮他收拾烂摊子。” “他的子民,我的子民,都应该过上最好的日子。” “这是身为皇帝义不容辞的责任。” “但在我看来,他强加给我责任,说让我好好善后,这话和为了黎民苍生一样虚伪。我所做的一切,就是因为我想当皇帝。” 他的声音虽轻,却带着坚定的铿锵。 “天至高至尊,地至低至贱,阴阳定位。高者自高,地者自低,贵贱定位。我生而为皇,哪怕从前流落民间,也自带紫气,护佑我君临天下,改元建新。太祖儿时食龙肉而得天下,我身上流淌着龙血,自是福泽绵长,泽被千万世人,是所应当的份内之事。” 棠溪追满目含笑,眼神痴迷地望着他。 这是他的小裴儿啊,他的皇帝。 若无诸多机缘,这是他一辈子都只能仰望的存在。 “所以,你找到当初那个害惨了你们一族的罪魁祸首了吗?”裴厌辞脑袋从枕头处抬起来,关切地握紧他的手,好奇地问道,“你可曾回去找过那个法韶……” 这是甚破名字,听着不觉得,念起来却像发烧。 等等,霈焰刺?裴厌辞!这不是他名儿吗! 棠溪追心虚地眨眨眼。 糟糕,怎么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有时候心爱之人太聪明也不是一件好事。 “棠、溪、追……”裴厌辞磨牙。 成日就晓得诓他! 九千岁见势不妙,赶紧搂住人,往他唇角啄了一口。 “不气不气。”他顺气道,“自古以来,凡是青史留名者,必定要有非凡的身世,一段曲折回肠的爱恨情仇,以便说书先生娓娓道来,闻者牵肠挂肚。连小裴儿都觉得我身上必定背负非同一般的过往,我只是想顺着你的意罢了。” “所以你就骗我?”裴厌辞眼神微眯。 他何时要这人顺着心意哄他了。 “ 不是都留破绽与你了。”棠溪追笑眯眯道,攥着他的手轻啄指尖,“小裴儿这般聪慧,怎么可能一直受我诓骗呢。” “我就瞧着你不是个好东西。” 多智近妖,这狗东西就是个克他的妖孽。
第102章 同眠 “亏我方才还揪心了一下。”裴厌辞没好气道, “热死了,撒手。” 棠溪追用力抱了他一下,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将他的汗湿的额发撩拨至耳后, 笑道:“别将我这种人挂念在心上,不值得。” 裴厌辞心中一突, 这话听着像是在顾影自怜, 无非又是哄骗他的手段罢了。 肯定是的。他在心里又坚定了一遍这样的想法。 “连你也觉得, 权倾朝野的大奸佞, 貌若好女, 武功高深, 身怀异瞳, 喜怒无常, 暴虐嗜血, 种种行事作风与常人不同。”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不过别自夸了。”裴厌辞撇嘴。 棠溪追笑了笑, “一个将自己弄得狼狈无比、拼了命往上爬的人, 一定要有段不为人知的、背负血海深仇的离奇过往、非同一般的身份支撑着,才能配得上如今的地位。但很可惜, 我人生的前十三年平平无奇, 毫无波澜。我做这些, 全凭心意。 “长得好看,因为我父母祖辈就有西域血统,我娘更是西域舞姬, 名动四方。武功秘籍是上万名扼鹭监探子去江湖上寻来的。身怀异瞳,只是我小时误食了药草导致。” “那你十三岁之后呢?” 棠溪追脸上的云淡风轻散了几分,“试问哪个御前行走的大宦官能封王拜相, 对朝中臣子予杀予夺,对政事掌贴黄特权?” “那可不少。”裴厌辞揶揄地点点脑袋,成功看着九千岁大人沉下了脸。 “你史书读到狗肚子里头去了?” “是啊,要不千岁大人怎么有斐然文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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