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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闷热了几日,窗外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齐祥撑着伞匆匆来到廊下, 并未收伞,而是招了方清都出去。 王博士跟着其他几个博士凑到了裴厌辞跟前,小声道:“看起来最后花落方家。” “不管落谁家,你们不都干一样的活儿。”裴厌辞不在意道。 另一个博士道:“说来他当祭酒也挺好,裴司业,你太年轻,镇不太住人。咱们那些监里的老油条们,方司业当初都花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让他们干活,为此还在背后骂他偏颇,实在气人。” “咱们就想国子监安安生生的,各自做好自己的事,别惹那些遭殃子的事儿。” “你还年轻,等方祭酒退了,你刚好上去,前途不可限量啊。” 齐祥脚下聚起一个浅浅的水印子,他说了几句后,方清都进来,拿了几分文书,拎了自己的伞,跟着出去了。 “方司业怎么一起去了,是进宫吗?”王博士道。 “很有可能。” 格物堂中,裴厌辞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望着外面的两人,眼尾耷拉着。 他想了一通,自己的出身和年纪的确是硬伤,而且才进国子监几个月,齐祥敢举荐一个新人,恐怕大半个朝廷都在骂他老糊涂。 齐祥望了过来,两相对视,蓦地朝他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安抚的笑容,让他不要担心。 裴厌辞却皱起了眉。 不知怎的,他心中微跳,有点惴惴不安。 “诶,不过,裴司业你有一个极好的优势。” 王博士几个还在闲谈,学事司的事情初入正轨,课程也没到年末,他们的事务也就不多了。 “我听说啊,你和仪制司,还有陈尚书关系都不错,三不五时地吃酒,这方面有优势。咱们国子监之前几任祭酒,都和仪制司关系不太好,尤其是咱们这位齐大人,别看他现在醉生梦死,完全不管事的样子,前两年年都还敢在陈尚书面前拍桌子,成日和随大人吵架,几乎到了要拿刀搏命的地步。” “方司业其实和齐大人性子差不离,执拗,顽固……嗐,咱们事务多点没甚,就是跟上头要搞好关系,否则想讨要几个新人进来干活都难。青黄不接的,日后等咱们都退了,那些刚来的能做得成事情?”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裴厌辞没搭他们的闲言碎语,卷了本《周易》,沿着长廊走到讲堂。 徐度那些人早就在谈论到底谁才是新一任国子监祭酒,为此还私底下偷偷开了赌局。 戚澜今日也到他的讲堂听课,不过裴厌辞一般不爱跟他们讲甚,今日和平常一般让他们自习功课,有问题到跟前找他。 没多久,戚澜走了上去,坐在他书案对面的蒲团上。 “喂,”他指节敲敲裴厌辞面前的桌子,懒趴趴地靠在书案边,“你的位子被人抢了?” “不知道。” “太子干的。” 裴厌辞这才抬头,“我跟殿下关系你知道,不必再离间。” “就是因为关系不好,所以他见不得你好。”戚澜示意他凑近,小声道,“小道消息,这事我外祖原本是同意了的。眼看帝谕都签了,太子突然发难,当着皇帝的面说你各种不是,把你贬得可难听了,贿赂礼部帮你说话,甚至说你之前还伺候过那个姓棠溪的,怀疑你俩关系不正当,把那个宦官头子吓得都跪下了。因着这个,外祖难得把那阉人也骂了一顿,最近应该在禁足了。” 裴厌辞皱眉,这次顾九倾倒是没有透露出风声,想要的不是为了逼他再次上门吗? 还有棠溪追,原来因着这事被禁足了吗? 他心中生起些许烦躁来,连带着戚澜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都觉得烦人无比。 “太子这招下得狠呐,借你的事终于挫了一把阉党的锐气,还狠狠下了一把舅公的面子,但谁敢说甚呢,大宇未来都是他的。”少年还在放肆地笑着,懒散的目光再次滑向他的脸庞,“他这人,感觉六亲不认了。” 突然,他凑得更近,“今晚你要不要来我府上坐坐?我母妃一直想请你去公主府吃个便饭。” “没空。”裴厌辞断然道。 棠溪追被禁足,他心里有点堵。 剩下的关系中还有谁可用呢?都太脆弱了。 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他叹了口气,只要你弱小,所有人都可以轻易地掐死你。 很久没体会这种憋屈的感觉了。 前世他刚被带进皇宫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父皇没生几个孩子就伤了根,太子是从皇族中过继来的,当时视他为眼中钉。族中人人对他的身份表示质疑,看他体弱多病,又说他活不久,不能继承大统,流言蜚语加上暗中谋害,这样的憋屈日子他也过了许久。 “你连课都不上,一天天的都在忙甚。”戚澜表示不满,干脆将话挑得更明白些,“我母妃瞧你能力不错,怕你被太子这事伤了心,生出嫌隙来,到底都是一家人。” “他在御前造谣污蔑、说我不是的时候可没讲是一家人。”裴厌辞干脆放下了毛笔,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不是不知你和你母妃存了甚心思。你也说了,都是一家人,我既然已经是郑家人,去不去公主府拜访这一遭,也没甚要紧的。” 戚澜脸色顿时拉了下来,视线锐利起来。 还未说话,外面响起了一阵吵闹声。 “不好,有人死了!” “门口看到尸体了!” “监生吗?在哪里?”裴厌辞站了起来,等出了讲堂,才记起方才自己没拿伞,索性这雨不大,一头扎进了雨幕中。 徐度读书不用功,遇着这事倒是兴致勃勃,起哄着跟着一起去,他嗓门大,被他惊喜地一叫,周围监生博士们都晓得了这事,纷纷走了出来。 裴厌辞随着那几个人慌乱的脚步声,一路从讲堂穿到国子监大门进来不远处,与方清都碰了个正着。 方清都全身湿透,手里拿着一把伞,却是撑着旁边担架上的人。 两个身着内侍衣裳的宦官一前一后抬着,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裴厌辞抹去了脸上的雨水,在方清都愤恨敌意的目光中,慢慢走近。 齐祥躺在担架上面,额头缠着纱布,额角还是晕染开了一团血,止都止不住。他睁着眼睛,见到他来了,手颤颤巍巍地举了起来。 那些传话的人怎么回事,就爱夸大其实,吓了他一跳。 “齐大人,你怎么受伤了?”裴厌辞见没人死亡,松了口气之余,皱起了眉。 他上前一步,正要接住了齐祥举起来的手,与他相握。 “谁弄的?”他语气有些冷。 齐祥没说话,一双眼睛只是望着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颤抖的嘴唇似乎要说甚。 裴厌辞刚碰到他的手,正觉凉得可怕,那只手更先一步垂了下去。 彻底断气了。 天边闪过一道电光,隐隐的闷雷声响起。 淅沥的雨丝模糊了脑海。 “大人。”方清都闭上了眼睛,嚎啕大哭起来。 裴厌辞呆站在那里,有些茫然。 他探了探鼻息,雨天风大,手指有点冷,又搭了脉搏,估计自己手指僵了,也没能摸到。 他重新抓住那只手,与他紧紧相握。 两个内监将担架放了下来,道:“方司业节哀,祭酒大人的遗体,就劳烦你们送去府上了。” 说着,两个内监匆匆离开。 周围看热闹的监生越来越多,好在其他博士和官员及时赶到,将他们赶了回去。 “今日宫里发生了何事?”茫然了片刻后,裴厌辞冷静地问道。 “大人顶撞了陛下。”方清都跟了齐祥好几年,既是上司,也是朋友,此刻哀痛万分,但还是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大人带我入宫,要我放弃祭酒之位。” “方司业,你不必……”裴厌辞刚开口,被方清都打断。 “齐大人已经劝过我了。”他道,“他与太子殿下据力争,大人之前的暴脾气又上来,激动地吵了起来,直接一头……” 他哽咽了下,尽量保持镇定,“一头撞在了大殿的柱子上。” 裴厌辞有点难以解。 “他不用如此的,倘若你接替他的位子,我辅佐你,国子监未必差到哪里去。” “你不懂。”方清都摇头。 裴厌辞是不懂。 他不懂这群书生可笑的固执,就不会变通一下吗? 而且还是因为一个才相识几个月的下属而丧命。 这在他看来有点可笑。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宫里回到国子监,本来想见你最后一面,可惜……” 方清都脸上闪过悲痛,愤怒,不甘,最后又尽皆收敛,成了往常古板严肃的样子。 “裴厌辞。”他从齐祥的遗容中抬眸,抬起手,重重地放在他的肩膀上。 他知道齐祥方才想要说的。 “以后国子监,就靠你了。” 裴厌辞呼吸一滞。 身后,祭祀的礼堂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 万世师表。 他没想过这么沉重。
第101章 前尘 裴厌辞又病了一场。 之前那场风寒没好全, 那日又淋了雨,病根复发,这回更严重, 还发起烧来了。 因着生病, 他睡得也不踏实,夜里总是时不时地会梦见一只手, 枯瘦, 冰冷, 却有力, 在死死抓着他。 这勾起了他十分久远的记忆。 有时候, 是一只细瘦孩童的手, 将他往寒潭中拼命地下拽, 他不知道为何一个十来岁连温饱都难的小孩哪来那般多的力气, 直到那团黑影模糊成扭曲的恨意, 不甘地沉底。 有时候又是一只肥胖白嫩的手,虽然人到中年, 还被酒气掏空了身子, 却很温暖干燥。直到临终前,那只手才干瘪下去, 青筋一根根狰狞地从枯槁如纸的皮肤里显露出来, 仿佛一根根即将破体而出的蠕虫。 他伸出了手, 却没有人敢回应他,也不想回应他。 直到裴厌辞抓住了那只手。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他慈爱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多吃点饭,别这么瘦了。” 他的父皇,在经历身体的隐疾, 几个公主接连去世的打击后,变得残暴不仁,喜怒无常,接连的天灾人祸下,民怨四起。这样一个注定会留下无上骂名的皇帝,将所有温柔都给了唯一的孩子。 可惜,裴厌辞没有听他的话,他常常在御书房处政务到深夜,忘记吃饭是常有的事情。 自从他的父皇驾崩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提醒他,该按时吃饭了。 这些已经尘封的往事,随着轮回转世,他自觉已经忘记,却在想起齐祥临终前的那一握,又鲜活地出现在他的梦里。 他带着一身冷汗惊醒,半晌才回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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