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说句公道话,”他道,“撇开别的不谈,在国子监,咱们就单论师生,今日徐监生你纠集众人在这闹事,是你不对。但这事本是裴司业冲撞了人,不对在先,为人师表,当先给学生一个好榜样,昨日未赔的礼,今日赔了吧。” 裴厌辞冷笑,“你这话可真‘公道’啊。” “昨日若当场赔礼,那还能算了,但到了此时此刻,不可能!”徐度见方清都向着自己,神色更加得意,“今日若不把你打得连你爹都不认得,我就不姓徐!” 说着打头带着手下人冲了上去。 方清都神色一凛,忙就要避开,袍角却被人拉扯住。 “方司业公道办事,现在不会要见死不救,撇开我跑了吧。” “这本就是你惹的祸,与我何干?”说着甩了袖子就要跑。 但被他这么一耽搁,方司业就失去了逃跑的机会,处在人群混乱的中心,哪里能避开那些拳脚,哀哀叫着“打错人了”,一边抱头蜷缩在地上。 “你们在做甚!” “祭酒大人!” 国子监祭酒大人是个眉毛花白、胡子垂寸长的老人,年逾六十五,一声大喝中气十足,在场所有人的心不免颤了颤。 “额~”接着,他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第75章 祭酒 一群人堪堪停手, 站到一旁,散漫地唤了一声。 “祭酒大人。” 裴厌辞瞄了一眼唯一倒在地上半晌起不来的人,忙将他扶起来, “方司业, 你还好吗,这些学生简直太不像话了!竟然连待他们如师如父的您都敢下此狠手, 以后指不定借着国子监的名头闯出甚祸事来。” “你!”方清都整张脸青紫交加, 肿得不像话, 束头发的发冠歪斜吊在脑后, 一身青色长袍布满了灰扑扑的脚印, 手指着裴厌辞气的说不出话。 若非裴厌辞把他卷进来, 又不让他走, 他怎么会遭受此等无妄之灾。 “你们这些人, 成何体统!”国子监祭酒齐祥又打了个酒嗝, 双眼朦胧,“大清早就打架, 要是手打破了, 这一天的学业还怎么完成,就不能等到散学后!” 裴厌辞前面听着还算那么回事, 怎么后面就说这样的话? “大人, ”方清都一脸正义凛然, 道,“裴大人身为师长,与学生发生冲突, 还……” “新来的?”齐祥面色被酒熏得通红,努力睁大浑浊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正是下官。”裴厌辞忙又拱手道。 “你随我来,清都, 你把这些闹事的学生带到三省监反省一个时辰。” 话还未说完,裴厌辞就看到徐度乜了几位一眼,尔后冷嗤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其他人对着裴厌辞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大摇大摆地跟着离开。 邱秀讪讪笑了一下,被已经走远了的徐度叫了一声,忙诶诶应着小跑跟上他们。 裴厌辞差点笑了出来,故意道:“他们还挺自觉,知道自己去三省监。” 方清都脸上有些挂不住,反倒齐祥拍了拍他的肩膀,“跟过去看着,免得没上课又到处惹事。” “是。” 一时间,这里就剩下两人。 “裴大人刚来,还没逛过国子监吧,正好要巡课,老朽陪你走走如何?” “不敢。”裴厌辞行了个礼,跟在他的身后半步远。 齐祥手里拿着个酒葫芦,一步三摇地走上曲折的长廊。 国子监占据一坊半数之地,可见其大,环境清幽,小亭之下有身着白衫的外邦年轻学子结对作诗,书舍内偶有读书朗朗之声传来,书墨韵味十足。 齐祥满嘴酒气,说是跟他介绍情况,实际走到哪儿就指哪,颠三倒四毫无章法。裴厌辞也不在意,津津有味地听着,心里对国子监有了更多的了解,正沉思着,突然被一只苍老的手拍了下肩膀,力道之大吓了他一跳。 “晓得能进这里的都是谁吗?” 裴厌辞自然有耳闻,“至少七品以上的官宦子弟,或者是底下州府官学推荐上来的举子。” 既然是州府推荐的,一来学问自然很好,二来也是出身白衣的平民。他们有的继续潜心学问,因为已经是举人,有的还会一边苦读一边授课,提前在这里混个一官半职,不过多是流外品级或者品的助教,直讲,少有博士。 “其他人可以不用管,正常授课,按规矩责罚。而国子学里的那些人的父辈,至少是三品以上的封疆大吏,虽只有三百余人,个个都精贵着呢。”齐祥咧开嘴笑道,“在这里任职,最重要的不是本事学问多少,而是要会做人。你的事情全安京都晓得,瞧你也是个上道的,明白我的意思吧?” 说着他打了个呵欠,搓了搓通红的鼻子。 “祭酒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多谢大人提点。”裴厌辞道,“但徐度今日想打下官不成,他日定然也会对下官纠缠不休,难道下官一定要被他打上一回才能继续安心在这里任职?” “方才提点你的话都忘了?”齐祥摇头晃脑,似在说他孺子不可教也,又似被酒喝蒙了,伸出一根手指头,“散学后,到外面,别在这里,这样你就不是他们的恩师。”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头,“或者,晓得对方身份后,学会低头做人。” 这人是一点不想掺和进来,让他自己解决啊。 裴厌辞哭笑不得,“大人难道不觉得,这种上下颠倒的恶劣风气,该好好地治一治吗?” “治甚,不过几个顽劣小儿罢了。”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周围全是他嘴里散发出来的恶臭酒气,“剩下两千余人,总有家里品级比你低的,好好雕琢,还是能成大器的,莫要因小失大。” “祭酒大人莫不是忘了,下官才六品。”裴厌辞道,“大人只瞧见国子学,其他学舍呢?下官今日只是被一个徐度压着,日后别的监生有样学样,成百上千名学生跟着一起不服管教,岂不全乱了?国之所以为国,家之所以为家,就是有法度,有规矩,恕下官不能苟同大人的看法。” 国子监的师生有两重身份,一来他们是监生的老师,古往今来,学生必得尊师如父;二来他们也是朝中有品级的官员,那些监生无一不是勋贵家族出身,自小眼高于顶,顽劣难驯,身份上远高于他们这些平民出身的老师。 在安京这里,明显第二重关系远大于第一重关系。 “昨日徐监生还扬言要削了方司业的职,这可不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态度。”裴厌辞微微皱眉道,“趁着还只有几个学生挑衅我们的权威的时候,就该及时遏制。” “你以为只有徐度吗?” 刚抬眸,却见齐祥目光清明,带着浓浓的审视看着他。 对上视线,他微微一笑,脸上的酒红深到了皮肤褶子里。 “方司业今日被打,裴司业有何看法?想去大将军府要个说法?” “祭酒大人要去找徐家人么?”裴厌辞今日临时起意叫住了偶然路过的方清都,让他替自己挨了一顿打,其实是有想将此事闹大的想法。 不将事情闹大,如何引得各方注意,他好从中浑水摸鱼呢? 齐祥哈哈大笑,“他们不打老朽,难道是看在四品祭酒身份的面子上么,那老朽这祭酒身份给方司业吧,让他免了这顿打。” 裴厌辞沉思,这人方才是在告诉他,就算他设计的是方司业,其实也引起不了上面任何的波澜? 就算身为四品的祭酒,被打了就是被打了,只能自认倒霉,惹了那群祖宗。 齐祥迷迷瞪瞪,整个人就是飘着走路的,裴厌辞将人送到教舍里,一路穿过柳树林,打远瞧见一个黑衣男子,在一群白衣书生眼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人便是戚澜。 这人今日还在这? 一位博士将那群监生引到一棵硕大的榕树下,盘腿坐在上首的蒲团上,开始讲课。 戚澜进国子监当监生了? 裴厌辞委实有点想不到。 仔细一想,对啊,他也才十七,正是用功的时候,估计是被章平公主给塞进来的。 但他不做官么? 他的目光带着琢磨和探究,被注视的对象不可能察觉不到。在场众人全都坐姿端正,除了一人,刚坐下就闲懒地歪靠在旁边的银杏树上,慢条斯地打了个呵欠。 而后,锐利的目光从指缝中流露出,直指不远处的裴厌辞。 裴厌辞心中一凛,面上却是淡然,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朝他们走去。 “王博士。”他叫了一声正在授课的人。 昨日他没机会和这些人说话,就已经将他们的名字职位都记下来了。 王博士见是刚上任的司业,忙起身行礼。 裴厌辞抬手,白皙的手指指向了在场中最特立独行的那位,道:“这位行事做派不合规矩,有辱斯文,我带下去单独管教。” 王博士正被戚澜的气得头疼,偏偏又拿他没办法,闻言连忙应是。 “戚澜,过来。” 戚澜丢给他一个白眼,脑袋撇向一侧。 在他的再三催促中,终于不耐烦地爬起身,手指掏掏耳朵,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 手心接触到一片柔软温暖,他的手指下意识抖了抖,想要蜷缩起来。 戚澜这才发现那是裴厌辞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那手指在自己晒黑的皮肤上白得过分,甚至耀眼得几乎要透明。 他一脸厌嫌地想甩开,却被拉得更紧。 裴厌辞拉着他,不由分说地离开榕树下的讲学课堂,往僻静的小路走去。 “我跟你很熟吗?”道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大树,在盛夏中难得享受到一抹清凉,戚澜冰冷的声音中更夹带着蝉鸣的烦躁。 “都一起上过场打过比赛了,怎么不熟了。”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他就更恼火了,使了气力一把甩开他的手,几乎将人掀翻在地。 “本来合该我赢的,你的司业身份,也该是我的。” 一说起这个他就憋屈,输了比赛不说,他的母妃还安排他来国子监当学生,才两天他就烦那些博士,成日只会叨叨个不停,催眠的很。 这般想着,他的眼睛霎那间迸射出锐利的寒芒,“裴厌辞,从小到大,你是头一个敢让我输的人,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瞧。” “我现在是司业,国子监里除了祭酒,就属我最大,你说,我要是想整你,岂不轻而易举。” “有本事你试试看,贱奴!啊嘶……” 戚澜捂着下半身,痛到脸上青筋隐隐抽动,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人看着文文弱弱的,怎么这么暴躁,一个招呼不打就动手。 “这记打还你一个月前拿球杖指着我的仇。”裴厌辞抱胸道,“咱们现在扯平了。” 戚澜只是一时不察被算计了,眨眼间暴怒而起,一拳头就要往他脸上招呼而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5 首页 上一页 76 77 78 79 80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