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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桐闻言,捏起那枚玉扳指细看。 墨玉通身没有半点瑕疵,弧度处莹润细滑,是上等的玉品,甚至似乎还带着闻端手上的体温。 这枚扳指,谢桐很久之前就见过。 或者说,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谢桐对闻端身上常戴什么饰物,思考时有什么样的小动作,以及情绪变化时都有什么特征了如指掌。 这枚墨玉扳指,便是闻端手上唯一一件饰品。 谢桐还记得,闻端沉思时,就会不自觉地轻轻转动摩挲这枚扳指,一旦进入这个状态,闻端就不允许其他人出声打扰。 不过谢桐除外。 毕竟谢桐当年,十分桀骜不驯,从不把任何命令放在眼中。虽然大部分时候,他也不会主动去触闻端的霉头,但若是被惹恼,那就不一定了。 ——比如现在。 谢桐将扳指在掌中抛上抛下玩了一会儿,懒洋洋地一抬手丢到了软榻旁边的柜子里,毫不在意道: “朕不需要用这种玩意儿来控制他人。” 马车重重摇晃了一下,外头传来起驾出发的吆喝声,谢桐没个正形地倚在晃晃悠悠的软榻中,撩起长睫瞥了闻端一眼,慢吞吞道:“暗卫之事,朕也算是见到你的忠心了。” “不过还有一事,朕刚刚也提了。” 谢桐道:“太傅虽然是朕的老师,但曾经朕是太子,太傅教训朕也算恪守本职,但如今……” 剩下的话,谢桐没有再说了,让对面的人自己意会。 闻端果然意会,轻轻“唔”了一声,开口问:“圣上是说,如今你长大了,让臣不能再把你当小崽子看待了?” “……”谢桐恼怒:“谁是小崽子?” “并没有说是现在的圣上。”闻端从善如流道。 谢桐:“。” 闻端微微低了下头,从谢桐的角度,可以看见他唇边弯起的弧度。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圣上在臣心里,从未失过天子的尊严。”闻端又缓缓说:“先前之所以贸然问起那个预示梦,惹恼了圣上,是有缘故的。” 谢桐的思绪停留在他的前半句话,心里并不如何认同,随意接了句:“什么缘故?” 闻端却罕见地沉默了。 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谢桐蹙着眉抬眼,看见闻端垂着眼,似是在斟酌用词。 什么事?谢桐纳闷。 过了一会儿,闻端像是终于思索完毕,目光落在谢桐面容上,慢慢开口: “不知是否是臣的错觉,每当臣提起圣上的预知梦,圣上的神色始终不见好。” “臣不明,圣上究竟是介怀梦境的内容,还是介怀……在臣面前提起这个梦境。” “但若如圣上所言,从未在梦中见到过臣——” “为何对着臣,又总是表现得如此拘束不适?” 谢桐心神一凛。 他没想到闻端竟敏锐至此。
第09章 错话 面对闻端的疑问,谢桐默然许久,才启唇回答。 “先前的确是朕没有将话说全。” “朕的梦中……也有老师的身影。” 闻端很轻地挑了一下眉,神色饶有兴致地问:“是吗?所以臣在圣上的梦中,还是占有一席之地的,对否?” 谢桐:“……对。” 虽然觉得这句问话怪怪的,但是事实没错。 “至于为何不将梦境内容告知老师,朕有自己的考量。” 谢桐手指垂在身侧,拨弄着软榻上柔软的羊毛毯,一边思考,一边缓慢道:“朕觉着,如今还不到时候,与老师分享朕的全部梦境内容。” 对谢桐而言,在闻端面前,那些荒唐的“同人文”和所有乱七八糟的“CP”已经成了次要,最重要的,是与闻端的结局。 那些猜忌、斗争、厮杀,金銮殿前绽开的血,以及重重落下的、血锈斑斑的砍刀。 即使现在闭上眼,谢桐仍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段描述。 “没关系。”听见谢桐的话,闻端开了口:“圣上是天子,应有自己的想法。既然如今时机未满,那臣便等着,等到圣上愿意全部告诉臣的那一天,就足够了。” “圣上在臣面前,不需要有任何负担。”他道。 这话在谢桐耳中很熟悉,像是曾经有无数次,闻端都这样平静地对他说过。 还是太子的时候,闻端就曾说:“殿下在臣面前,无需拘束。” 登基之后,谢桐更觉闻端此话说得频繁。 难道自己对闻端的忌惮和疏远,表现得十分明显吗? 预知梦的话题已经揭过,谢桐怀着心事地与闻端在战棋上对弈,而后就发现,闻端现在的心情似乎非常之好。 俊美的面容上神情放松,眼皮微微垂着,谢桐每下一步棋期间,他都要注视谢桐一会儿,几次三番下来,这显而易见的目光几乎要凝成有形的实质。 谢桐感到纳闷,过了一盏茶功夫后,才隐约间从闻端的表现里,琢磨出一点可能得缘由来。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刚刚说,预知梦中其实是有他的? 为什么这件事能令他的心情愉悦? 谢桐心想,好在自己没把话说全。 如果闻端知道,他在谢桐梦中的下场,就是为非作歹兴风作浪将近二十年,最后惨死在谢桐手下,成为史书上不折不扣的“佞臣”,估计就不会这样高兴了。 * 从京城到东泉县,即使配备了最强壮的马匹和最善于行军的守卫,也至少要半个月左右的功夫才能到。 谢桐下令,精简一切不必要的仪仗,甚至连帝王出行所需配备的宫女太监也减了大半,只留下几个做事麻利的宫女和近身太监。 马车也全部紧急修缮过一遍,去了先帝喜爱的繁复累赘的装饰,皆以提高行程效率和安全为目的,瞧起来十分朴实无华。 这支队伍里最为不实用的、用来玩乐的贵重东西,估计就是闻端从御书房里拿来的那副战棋了。 急行六个时辰不停歇后,马队到了距离京城百里远的地方,在一片地势平缓的原上扎营休息。 在众人开始架设篝火做饭时,谢桐也接见了第二个从东泉县周边过来的信使。 “三日前,主城城门紧闭,目测水已淹至门的三分之二处,用羽箭绑布条射入城中,仍无法得到任何回应。” 谢桐捏了捏眉心,抬手挥退了信使:“知道了,下去吧。” 闻端在旁边听了信使的消息,出声道:“圣上也不必担心,每日都会有信使回来,我们这趟行程才刚开始,之后或许会有好消息也说不定。” 谢桐看着不远处忙得热火朝天的宫人,沉默了一下,低低说:“朕不仅忧心东泉县。” 东泉县的水患蔓延,势必会牵连到临近县域,不知道会有多少亩良田被毁,又有多少人会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还有,谢桐又想起一个人,齐净远。 在谢桐登基之前,闻端给齐净远任命了个都水监郎中的挂职,将人派去了东泉县所在地治水,如今水患未解,人却失联了。 谢桐扶额,心里叹道,齐净远……还真是一贯的不靠谱。 这么不靠谱的人,竟然还能从低末小官一路爬上来,简直令谢桐费解。 两人相识于谢桐八岁那年的梧桐书院,上太学的时候,齐净远就是整个学堂里最调皮的捣蛋鬼,偏偏鬼精鬼精的,叫先生抓不到实质的错处,只能气得吹胡子瞪眼。 在谢桐因故离开梧桐书院,结束了那段短暂的太学时光之后,与齐净远的联系就少了许多。 但毕竟有儿时同住一间寝屋的情谊在,后来的十余年,谢桐还是时不时会见到齐净远。在这个人一路蹭蹭蹭地升到刑部侍郎的位置上后,交集就慢慢又多了起来。 但无论如何,谢桐都无法理解,为什么闻端会把刑部的齐净远派去治水。 今夜,谢桐就把这个萦绕不去的疑惑问出了口。 闻端并不在意他质疑的语气,随意寻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道: “治理水患一事,是齐侍郎主动请缨,并非臣胡乱安排。” 谢桐蹙眉:“工部的官员尚且不出声,他一个刑部的,怎么主动插进手来?” 还有一句话谢桐没说,那就是水患乃天灾,很多时候非人力能彻底缓解。 齐净远就这样奔赴东泉县,难道不怕一个意外,折在了城中,或是越治越糟糕,最后背了个大黑锅回来么? “臣不知齐侍郎如何想。” 闻端用袖口给谢桐扫出了一片整洁的地方,示意他坐下,而后慢慢道: “不过臣听了他对水患一事的见解,觉得颇有想法,正好朝中无人可用,于是便给了他这个机会。” 谢桐看着面前的篝火,摇了摇头,不说话了。 食物烹好需要一定的时间,谢桐顺便在篝火边处理了从京城快马送来的一些折子——都是简如是挑出来,认为有必要让谢桐过目的。 除了折子,简如是还送来了一封信。 信中简明扼要地阐述了他对这几封折子内容的看法和建议,又寥寥几笔叙说了宫中发生的一些小事。 比如写道:“午后细雨,刘小公公在金殿前的玉白阶上摔了一跤。” 刘小公公是罗太监新带的徒弟,圆头圆脑,还不熟悉上手的杂务,时常冒冒失失的,犯些无关痛痒的小错,着实有趣。 又比如,简如是还写:“晚间离宫,偶见一小咪,通体雪白,机敏可爱,甚似圣上,带回御书房由刘公公饲养。” 谢桐:“……” 简如是的字如其人,笔锋秀挺中带着含蓄的柔和,看着这行字,谢桐就能想象出他写信时微含笑意的模样来。 看到信的末尾,简如是写道:“臣向圣上问安,祝圣上此行顺利。” 并且在落款处,他还别出心裁地,用毛笔画了一只圆滚滚的、抱着自己尾巴玩的猫。 谢桐指尖戳了戳那只猫,颇感好笑:“哪里就像了……?” 过了一会儿,谢桐又敛了笑意,收了简如是的这封信,但还是决定不回信了。 嗯……他偶尔还是会烦恼那枚同心玉的事情。 如果在几月前,有人告诉谢桐,丞相简如是对他怀有超出世俗的感情,谢桐肯定会觉得无比荒谬,叫人拉出去打个十板子以示警告。 皇宫内不允许有妖言惑众口无遮拦的小人存在。 但自从……之后,谢桐如今,对这样似是而非的猜测,真是有些怕了。 因此,为了避免自己产生不恰当的胡思乱想,谢桐还是认为,自己和简如是,公事论公事,其他所有私人情感,都需要避一避。 正当谢桐想着这件事的时候,手边忽然有颗小小的石子掉了过来,弹在他的衣袍下摆上。 谢桐蹙眉,抬起头环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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