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端正在不远处听罗太监汇报今夜的休憩安排事宜,热腾腾的饭食已经快要做好,宫人们正将碗碟洗净,准备用来盛取食物。 谢桐索性起身,稍微走到营地边缘,找了一个有枯树挡着的,无人注意的地方。 “出来吧,”谢桐开了口:“什么事?” 左手侧传来一阵响动,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高处落下,在谢桐的后方站稳身形。 谢桐转过身,看见年轻暗卫首领沉默而冷峻的脸庞。 今日的关蒙瞧起来有几分风尘仆仆,谢桐稍微一想,也明白了。 帝王离宫,还是急行的马车队伍,暗卫们不仅要藏匿身形跟着队伍前进,还要在危机四伏的宫外时刻警惕,提前扫除一切不安全的因素。 想来,关蒙等人,应该吃了不少苦。 见状,谢桐的语气柔和了些许: “今日可还能应对?朕从宫内一共带了二十个暗卫出来,你也学会灵活安排,让人轮着换班,不要弄得一整天都疲累不堪。” “若是人手不足,朕便多叫几个暗卫从宫中过来。” 关蒙摇摇头,他垂眼掸了掸黑色侍卫服上的尘土,淡淡道:“已安排他们轮流看护,但臣是首领。” “暗卫首领就要每天跟着朕了吗?”谢桐无奈:“这一趟十天半月的,你日日如此,是折腾自己。” 关蒙不说话了,以沉默来表示不服从。 “罢了,你要怎样就怎样吧。”谢桐深知他的性格,又问:“有什么事,要特意唤朕过来?” 关蒙垂着眼,低声道:“臣来给圣上请罪。” “请什么罪?” 关蒙的嗓音更低:“臣……不该贸然与闻太傅断了消息往来。” “唔,你说这件事啊。”谢桐并不非常在意:“没关系,依你的性子,你就算给闻端传朕的假消息,也很快会被他看出来,结果是一样的。” “……”关蒙抬了下头,眼神中有着明显的疑惑:“为何?” 他的首领服的领口上,夹了根狗尾巴草,谢桐见了,自然地伸手,将那草捻了扔开。 “因为你不会撒谎。”谢桐说:“以闻端的敏锐,定会立即发觉异样。” “你这样的笨嘴拙舌,幸亏是在朕身边。若是哪日受了气,又与人吵不赢嘴,可以寻朕来助你,吵架一事朕最拿手。” 谢桐笑着打趣道。 关蒙:“…………” 在谢桐的目光注视下,年轻俊秀的暗卫首领别开脸,耳根渐渐变红了。 谢桐:“?” 朕又说错什么了?
第10章 断袖 时间在车队的行进中飞速流逝。 越往南下,沿途的雨水越多,最后已经是从早到晚都连绵不断地下雨,路也变得泥泞不堪,大大阻碍了马车的行程。 谢桐坐在马车中,面前燃着一个炭火炉——水汽渐重,只能靠这种方式驱湿驱寒,缺点是熏人眼鼻。 拆开第十二封信使传来的讯息,里面写着东泉县仍处于失联状态。 更糟糕的是,自从河水决堤后,大雨又继续下,东泉县内的水位线已经高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别说是农田庄稼,就是平民百姓的房屋也尽数被淹没了。 形势危急,谢桐等不及到达地方,径直给临近的几个县下了命令,让他们派人从东泉县附近挖出壕沟,将囤积的水引到十余里外的山林里去。 但这样做终究只能缓解一二,无法根治水患之祸。 在行车途中,谢桐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用在和闻端探讨水患的解决办法。 谢桐从御书房里带来的地图上,被他用细炭笔勾勒了不少标记。除了寻找治水方案,还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东泉县内是否还有活口。 如果有,那些人又在哪里? 谢桐凝神思索着这件事,没留意面前的炭火盆忽然爆了几颗小小的火星子出来,有一颗还弹到了谢桐握笔的手背上。 “嘶——”谢桐回过神,蹙眉丢下笔。 马车外立即响起熟悉的嗓音,关蒙紧张地低声问:“圣上,怎么了?” “……”谢桐抚了抚手背,见白皙的皮肤上有一点刺目的红,不禁按住那块地方,同时制止了关蒙的动作:“无事,不用进来。” 轿帘在晃动中扬起又落下,隐约能瞧见跟随在外的黑色身影。 雨势急促,那人却不顾忌,就这样沉默地紧紧跟在马车旁边。 听见谢桐的话,关蒙顿了顿,开口说:“好。” 过了半晌,他又道:“圣上,臣就在这里,可以随时传唤。” 谢桐的目光落在轿帘上,有些无奈:“雨太大了,你别守在这里,没什么事的,去后头的马车上歇着吧。” 关蒙:“臣不去。” 谢桐:“你淋了雨,容易着凉,要是得了风寒,还怎么完成此行的任务?” 关蒙声音硬邦邦的,十分固执:“臣久经训练,身体素质很好,圣上不必担心。” 真是头犟牛,谢桐心想。 从小关蒙就是这样,什么话也不听,什么事也不爱做,自从被先帝指了派给谢桐当暗卫,就成天不离谢桐身边。 谢桐已经习惯了他影子般的存在,但不知为何,这些日子突然又有些奇怪的心绪浮动。 起因还是十几天前,关蒙在原上莫名其妙的脸红。 以前谢桐是不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但如今他敏感许多,当天夜晚,他立即就开口追问:“你的耳朵怎么这样红?” 关蒙那时的眼神,谢桐直到今日还记得。 一贯寡言冷然的人,几乎像是被看破了心事一样,堪称慌乱地将视线四下投放,就是不和谢桐对上眼。 过了好半天,关蒙才勉强恢复成原先那副冷静忠诚的模样,只是耳根的红意依旧不退,显眼得很。 那天晚上,谢桐什么也没问出来。 既是无法再问,也是不能再问。 谢桐有直觉,如果自己再贸然强行逼问,以关蒙这样的性子,肯定会和他说实话。 但他……不是很想听见关蒙的实话。 就和闻端曾经带来御书房的那枚同心玉一样,谢桐后来也没有在简如是面前提起过,仿佛不提起,这件事就可以轻飘飘地一揭而过。 谢桐希望关蒙对着自己莫名其妙的脸红,也可以随着时间揭过。 总之不应该会像是那个预示梦中一样…… “那你爱待着就待着吧。”谢桐揉了揉手背,淡淡道:“去拿个斗笠戴上,这么大的雨,就别把自己当暗卫藏着了。” 关蒙没吱声,但谢桐瞥见帘边的身影一闪而过,估计是去拿了。 最近这是怎么了,谢桐想道。 本该熟悉的这些寻常人寻常事,怎么总觉变得越来越令人费解了? * 又过了两日,一行人终于赶到了距离东泉县十余里的,尚且还算平整的一处高地上。 从这里开始,前方的河水就已经四处纵横,马车已经难以度过,只能换成轻便的小船。 在众人打理船只时,谢桐撑着伞,走到高地上望向东泉县的方向。 现在是晌午时分,但由于飘散的细雨和天上的乌云,仍显得暗沉沉的,东泉县又地势较低,一眼望过去,只能瞧见汪洋泛滥的土黄色河水,以及远处一点灰黑色的踪迹。 ——那里就是东泉县主城。 闻端从后走来,也站定在谢桐身侧,同时不经意般抬手给谢桐轻掸了下肩上的雨珠。 谢桐偏了下头,见是他,于是收回目光,唤了句:“老师。” 闻端:“臣在。” “你说东泉县还有人活着吗?”谢桐忍不住问。 闻端颔首:“有。” “老师如何得知?” 闻端站在湿地上,也望向那滔滔洪水,落雨不断,身后跟随的马队与仆从们即便穿着雨披,依旧显得湿漉漉的狼狈不堪,但闻端却不同。 谢桐见他,一如在京城时风姿卓绝从容淡定,缓步行走间甚至不会溅起泥点,垂落的袍角依旧平整洁净。 谢桐甩了甩袖口沾上的雨水,有些遗憾自己没能学会闻端处处稳重的贵族礼仪。 “东泉县临近的岷江虽已决堤,但此地四面平缓,洪水冲势并不集中。虽连日下雨,城门处的水位线仍在墙头之下,如果城中百姓能寻到一处高地,就能躲过灾祸。” 闻端察觉到谢桐在看自己,于是将视线收回,与他对视,语气温和道: “圣上不必过于忧心,东泉县百姓并非坐以待毙之辈,人的毅力也不容小觑,定能从洪水中求得生机。” “况且,齐侍郎不是等闲之人。”闻端不紧不慢地说:“臣觉得,他应该还活着。” 谢桐抿了下唇,淡淡道:“他最好是。” 若是齐净远没有任何治水的本事,又主动揽责,害得东泉县百姓尽丧命于此,不管曾经的好友情谊有多深,身为天子,谢桐都必须要治他的罪。 只希望齐净远能聪明点,至少别让局面变得太糟糕。 “圣上——” 罗太监身着雨披戴着斗笠小跑过来,来得太急,踩得地上横流的污水四溢,谢桐还没留意到,就看见闻端往前迈了一步,侧身替他挡了那泥点。 “圣上,太傅,十艘小船已经准备好了。” 罗太监擦了擦额上的汗,说:“每只船能搭五人,除去船夫,剩下四人,皆已按圣上昨夜的吩咐安排好了。” 谢桐点点头,忽然问:“我们从哪进去城中呢?” “自然是城门口。”罗太监不解。 闻端平静地说:“城门已被水淹,无论从外从内都难以打开,若是从城门处上,只能攀个十几米从墙头进入。” “这……”罗太监犯难了,谢桐金尊玉贵天子之躯,当然不可能叫他去爬城墙,那要怎么办呢? “先派几只小船去绕着城体看一圈。”闻端出声道:“水势迅猛,应有坍塌的地方可以方便进入。” 罗太监匆匆退下后,谢桐正想说话,忽然看见闻端微微低了下头,像是在看什么。 “……”谢桐顺着他的动作看见袍角上被溅到的泥点,在银纹靛青的布料上十分引人瞩目。 “老师是身上沾了脏污,会觉得不自在么?”谢桐索性直接问道。 闻端已经抬起了头,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听见他的话,才很轻地挑了下眉。 “是,臣一向注重洁净。” 谢桐想了想,说:“此行颠簸艰难,辛苦老师了。不过此处雨势绵绵,怕是没地方给你整理衣袍,朕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将这衣上的脏污去掉。” 闻端果真好奇:“什么法子?” 谢桐从腰间绑缚的百宝囊中取出了一柄短短的匕首,通体银白,拔出后刃口雪亮,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器。 自从登基后,谢桐就会在身上揣一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90 首页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下一页 尾页
|